第215章 李蓮英

  在朱由桹看來,對於一個皇帝來說,沒有子嗣就是原罪。

  代宗你在于謙的幫助下打贏了北京保衛戰幾乎挽救了大明江山又如何,沒有子嗣,大明朝的皇位,歸根結底不還是落到我們英宗、憲宗這一脈?

  自成祖之後,在北京登基了十四個大明皇帝,可京師西北的十三陵,為什麼叫十三陵,而不是叫十四陵呢?

  眾所周知,十三陵中一共埋葬了十三個大明皇帝,已知這十三個大明皇帝中,甚至都包括被偽清官方認證為明朝亡國之君的崇禎皇帝。

  那麼,缺席的那一位,是誰呢?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是你這位景泰皇帝吧。

  在土木堡之變後收拾爛攤子、拯救大明朝的英雄皇帝駕崩之後,怎麼不僅連個正兒八經的帝王陵寢都沒有,甚至連帝號一度都被剝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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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真是令人感慨呢。

  還是成化年間憲宗皇帝看你這個當親叔叔的工具人可憐,才承認了你的帝號,但也沒有給你廟號,還是又過了將近二百年,在南京即位的弘光皇帝才又給你追了個「代宗」廟號。

  而他朱由桹作為英宗、憲宗這一脈的嫡系後人,能給你個「代理皇帝」的名頭,然後順著弘光皇帝,承認你代宗的廟號,已經夠給你面子了……

  含笑九泉吧!

  言歸正傳,除了李二狗、熊益昌、熊益榮率領的三百餘以護送李豪格等人旅遊為目的的陸、水大明官軍外的第三部分,就是李豪格等人的親友團。

  名義上是親友團,實際上就是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李豪格、李尼堪、李滿達海的侄子——李蓮英。

  李蓮英,原名李喀爾楚渾,是建州老奴酋李如彘次子李代善的孫子,在著名的金口戰役後歸降大明,大明皇帝朱由桹念在這是第一個「主動」來歸的老奴酋李如彘子孫,就法外開恩,不僅赦免李喀爾楚渾隨同父祖曾祖參加叛亂的罪過,還封他為「棄暗公」,並且給他賜名為「蓮英」。

  李蓮英這個階下囚都被封為公爵,而捕捉李蓮英的熊益昌、熊益榮兄弟,才僅僅只是個男爵,這看上去似乎有點不公平,但大家都知道李蓮英這個所謂的「棄暗公」就是個笑話,其含金量,恐怕連路邊的狗都比不上。

  連熊益昌、熊益榮兄弟這兩個當事人,都對李蓮英的棄暗公爵位抱有一種非常戲謔的態度,沒有一絲一毫因為朱由桹「封賞不公」而感到不平。


  李蓮英被改名封爵,是在武昌的時候就發生的事情,至於隨同李蓮英一同被捕捉的那幾個巴雅喇、戈什哈,在李蓮英被從金口押解到武昌的路上,還和李蓮英呆在一起,可到了武昌之後,巴通格、喀克圖他們就被人另外帶走了。

  李蓮英也打聽過巴通格、喀克圖等人的去向,有的人說他們被殺掉了,也有的人說他們暫時沒有死只是被罰做苦役贖罪,李蓮英無法分辨這兩種說法到底哪個是真實的。

  總之,自從抵達武昌之後,李蓮英身邊熟悉的人,就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新來的「隨從」,名義上是他這個大明棄暗公的隨從,實際上卻完全就是來監視甚至欺負他的。

  剛被動投降的時候,李蓮英痛苦的像發瘋一樣,他恨自己背叛了大清,有辱太祖子孫尊貴的身份,一想到不光家裡的兄弟姐妹老婆孩子會以他為恥,而且九泉之下的阿瑪岳托也會死不瞑目,甚至整個代善系都會因他投降而蒙羞然後為其他系看不起,李蓮英的脆弱的心臟就如同有鈍刀子在割一般……

  在這種內疚感和恥辱感的作用下,李蓮英無數次有自殺的想法,但正所謂千古艱難唯一死,求生是人類乃至所有生物的本能,尤其是經歷金口大敗的李蓮英在大難不死之後,愈發意識到了生命的寶貴,就更是難於下定決心放棄自己寶貴的生命自殺,而且身邊的「隨從」看管很嚴,李蓮英想要自殺也很難逮到機會。

  人這種東西,一方面比很多人想像的要脆弱的多,一方面卻又比很多人想像的要堅強的多,若是朱由桹給李蓮英更多的時間來適應,只怕在時間的流逝下,李蓮英終究會從陰影中走出來,將投降的恥辱拋之腦後,然後心安理得地當大明的走狗,就如同曾經投降大清(後金)當「大清(後金)の走狗」的無數前大明文武官員一樣。

  可惜朱由桹的養狗技術還是不太成熟,至少目前來看,和大清太宗皇太極還是有著較大的差距,又因為朱由桹對李蓮英寄予厚望,迫切想要儘快收服李蓮英然後將其作為一個典型的標杆,來起到打擊偽清方士氣以及瓦解偽清軍隊軍心的攻心之效果,所以對李蓮英的訓練難免有些操之過急的嫌疑。

  之所以讓李蓮英陪伴李豪格等人進行此次「傳首九江」之旅行,在朱由桹看來,不僅是因為他善,以至於善良到給李豪格等人安排李蓮英這個實在親戚做導遊,更是因為,這次旅遊,就是對李蓮英進行「脫敏訓練」從而早日使其成為光榮的大明走狗的重要一部分過程。

  李豪格等人的首級在漢口、武昌被進行展覽的時候,李蓮英就是全程陪同的,在這個過程中,李蓮英身邊的隨從一直在觀察李蓮英的反應,最後他們向朱由桹報告大明棄暗公一路上情緒很穩定,這使得朱由桹很是欣慰,對李蓮英作為「親友團」陪伴李豪格等人繼續剩下的七府州旅程也感到了放心。

  然後,離開武昌才過了幾天,具體來說,也就是在九江的時候,李蓮英就出問題了。

  ……

  八月廿八凌晨,當東邊幾百里外的武元晟率領一千二百羽林期門精兵正在夜襲張天祿雁汊大營路上的時候,九江府的李蓮英,卻是在一道驚雷聲之後,立馬從夢中驚醒。

  窗外月色慘白,星辰隱匿,黑暗中李蓮英瞪大眼睛,右手下意識地向臉龐摸去,才後知後覺自己早已經淚流滿面。

  在剛才的夢中,李蓮英回到了熟悉的盛京,並且見到了他的阿瑪——大清克勤郡王愛新覺羅岳托。

  李蓮英出生於天聰元年(天啟七年)的瀋陽城,那時候的瀋陽雖然還沒有改名盛京,卻也已經是大金的首都,可以說瀋陽或者盛京,就是李蓮英在世上這二十一年來最熟悉的城市,承載著他童年時期和少年時期的一切美好。

  可惜一切美好都是昨日沉醉、濃濃苦澀才是今天滋味,而且在夢中,原本美好而又熟悉的盛京城更是籠罩上了一層厚重的陰雲,那是李蓮英心中最不想面對的陰影。

  在盛京街頭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挪動著腳步,一直到王府門口,突然間,畫面一轉,李蓮英就置身於王府之中,四周燭光搖曳,映照出一張張熟悉而又莊嚴的面孔——都是他的家裡人,包括代善、岳托、碩托、薩哈璘、滿達海、屯齊、吞齊喀、勒克德渾……都是用鮮血和生命誓死效忠大清的家人們。

  他們或站或坐,目光如炬,直視著李蓮英,有失望的眼神、有憤怒的眼神、有痛心的眼神、有輕蔑的眼神……

  李蓮英想要解釋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這時候人群中的屯齊、吞齊喀他們的項上人頭卻是邪魅一笑,而後如同出鞘的寶劍一般離開了他們的脖子,徑直地飛到李蓮英身邊。

  如同劍鞘般僵硬的身體,則是被留在原地。

  李蓮英心中一驚,轉眼間卻發現自己身邊已經有十幾個首級在胡亂飛舞,它們一邊繞著自己飛舞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已經大為震怖的李蓮英,勉強從中認清了豪格、尼堪等人的首級,然後他很納悶豪格、尼堪是從哪過來的。

  隨著時間流逝,環繞在李蓮英身邊的首級越來越多,馬上就要超過二十個了!

  不過,可能是因為只顧上納悶和害怕了,李蓮英實在聽不清楚身邊漫天飛舞一片荒蕪的首級們在說些什麼。

  這時候,岳托站了出來,李蓮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親阿瑪了,這次親眼見到他阿瑪向他走來,心中卻是沒有半點喜悅。

  因為李蓮英只看得阿瑪拔出寶劍,神色嚴厲地用家鄉話對他吼叫道:

  「你怎麼還不去死啊!!!」

  然後李蓮英就醒了。

  李蓮英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崇德四年(崇禎十二年)的時候,他十三歲,前一年他的阿瑪岳托率兵伐明,這年大軍凱旋的時候,他才得知阿瑪已經逝世於山東,大概同一時期在軍中逝世的還有他六叔瑪占,這兩位英勇的滿洲勇士當然不是被孱弱的明國軍隊殺死的,而是死於可惡的天花之手。

  剛醒來,神智雖然還有些混亂,但因為打小的生活經歷多多少少難免有些迷信的李蓮英,還是迅速分析出這個噩夢的寓意:

  因為他阿瑪八年前就是死在伐明的征程中,所以對他被動投降明國很是不滿意,才過來找他「索命」來了,至於圍繞他飛舞的首級們,也都是在金口戰役中戰死的同伴,顯然也是來找他「索命」來的。

  再加上自從投降明國後,這十幾天來,李蓮英就經常受到「隨從」們欺負,被毆打相對來說是比較輕的,「隨從們」對李蓮英還有更加使他感到屈辱的欺負手段,半夜驚醒的李蓮英,本來因為做噩夢心情就很不好,這時候想起來這十幾天來屢次被欺負,想要去一了百了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強烈。

  而且,這幾天每天都被隨從們強迫近距離參觀豪格、尼堪、滿達海等三十多位親朋好友的首級,李蓮英整個人都麻了。

  隨從們本意是讓李蓮英見識一下抗拒大明的反賊下場,以加快對他的訓練進度,卻不想起到了反作用,反而使得李蓮英愈發地看淡生死起來。

  總之,在做噩夢、被隨從欺負、被強迫參觀豪格、滿達海等人首級這三方面因素的作用下,李蓮英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求死之志,已經前所未有地在他心中堅定起來。

  而且監視李蓮英起居的大明棄暗公隨從們,最近覺得李蓮英表現的頗為老實,也難免下意識地放鬆了監視力度,尤其是在這種夜深人靜的凌晨時分。

  於是,李蓮英在偷偷忙活了一陣後,最後真找到了個可以用來上吊的「繩」,然後打了個結往房樑上一搭,接下來把脖子一套,兩腿一蹬……就這樣,在窗外已經開始變得密集而急促的雨點聲中,喀爾楚渾終於還是自縊身亡了。

  八月廿八清晨,對棄暗公忠心耿耿的隨從們給李蓮英送飯的時候,才發現李蓮英已經自縊身亡的事實。

  很快啊,日理萬機、宵衣旰食的朱由桹,就得到了李蓮英自縊身亡的報告。

  聽到這個噩耗,朱由桹的反應很普通,只是放下手中的摺子,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隨口道:

  「額,知道了,只不過是這天下又少了一張吃飯的嘴而已啦。」

  雖然表面上風淡雲輕,但實際上,朱由桹心中還是有些惋惜的。

  畢竟,物以稀為貴、以稠為賤,對於大明來說,能生擒喀爾楚渾這樣一個老奴酋子孫,至少在目前為止,是很難得的。

  這也是朱由桹賞賜熊益昌、熊益榮兄弟男爵的理由。

  可辛辛苦苦花費了兩個男爵爵位,如今還沒有開始壓榨喀爾楚渾的利用價值,他就死了,這怎麼能夠不讓朱由桹心中感到有一些可惜呢?

  為了表示對喀爾楚渾擅自死亡的懲罰,朱由桹下令收回棄暗公的爵位以及蓮英這樣的名字,將其「束之高閣」,給下一位李家的有緣人留著。

  而喀爾楚渾的首級,自然也被剁了下來,用石灰硝過之後,加入了以李豪格為首的旅遊團,繼續參與這場「傳首九江」之旅的下半程。

  或許朱由桹眼中的這種懲罰方式,對於喀爾楚渾來說,反而是一種恩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