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八一大早,天還沒亮,大清安徽巡撫劉應賓就被下屬叫起來了,然後他十萬火急地跑到安慶城南城牆上,隔岸觀了挺長時間火。
上午時分,劉應賓在安慶城見到了灰頭土臉率領清軍水師從江上歸來的李日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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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操江巡撫李日芃,差不多是和劉應賓同一時間得到對岸張天祿雁汊大營有緊急情況發生的訊息。
不過,相比於「隔岸觀火」的劉應賓,李日芃更加偏向行動派,而且作為操江巡撫的他,因為掌控江防,手底下直接就管著許多船,這使得他想什麼時候坐船往南岸跑就什麼時候坐。
看到南岸火起,李日芃頓感不妙,於是他第一時間召集手下、調遣船隻,打算親自率領水師前往南岸去看看張天祿這廝那裡什麼情況。
以清軍的效率,各種調兵遣船的準備工作,以及從菱湖西岸的水師碼頭率領約一千清軍官兵上船,然後幾十條大小船隻組成的艦隊出菱湖在長江上航行,所花費的時間,也是不少的。
所以,當已經處在長江上的李日芃靠近長江南岸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明亮了,這使得李日芃可以很比較輕易地看清岸上的光景。
可還沒等李日芃仔細去看,他就先用他的聽覺系統發現,原先在清晨時分應當人聲鼎沸、人歡馬叫、到處一片喧鬧聲乃至於北岸都可以依稀聽到的雁汊大營,今日卻是分外的寂靜。
之所以如此,原因看上去很明顯,就是雁汊大營的人大大減少了。
李日芃是個眼力很好的,坐在船上,只看得南岸的雁汊大營已經破敗,許多被燒毀的營帳已經焦黑一片,一些已經脫下頭盔露出看上去很長的頭髮顯然是束髮很久的穿戴明軍裝束計程車兵,已經開始在打掃戰場。
李日芃目力最能達到的陸地,主要是靠近長江的岸邊,那裡屍體不多,更多的是斷裂的刀劍長矛、丟棄的頭盔鎧甲、破碎的箭矢火銃,它們雜亂無章地鋪陳著,見證了在黎明到來前的黑暗中的那場戰鬥與隨後清軍的混亂逃亡,明顯曾經在地上流淌過的鮮血已經乾涸,凝固成暗黑色的斑塊,與泥土混雜在一起……
看到這幅景象,李日芃哪裡還能不知道張天祿已經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明軍一通不講武德的偷襲給打敗了,從打掃戰場的明軍人數李日芃可以推測發動偷襲的明軍數量應當是遠少於張天祿部的,有了這樣的推測後,李日芃再也忍不住,他神色激動地咒罵道:
「就算把一頭豬拴到雁汊這裡當提督,也不能只是一個早上,就被明軍把一萬人給打得徹底崩潰!」
李日芃推測南岸清軍之所以如此快速明軍偷襲擊潰,大機率就是張天祿這個連豬都不如的提督,被因為頭髮長所以大機率是粵軍的軍隊給偷襲,嚇得要死,然後臨陣脫逃導致的。
不然的話,根本沒有辦法解釋他眼前看到的這一切。
也不知道已經在九泉之下的張天祿知道李日芃的心思,會不會感到委屈,然後在呆會兒見到李日芃的時候,和他大打出手。
為了發泄憤怒,無論是對被張天祿這個李日芃主觀上的豬隊友給無情坑害後的憤怒,還是對安慶城今後沒有援軍在南岸呼應他李日芃的生命安全勢必更加危險的憤怒,亦或者是其他原因帶來的憤怒,李日芃指揮麾下水師戰船上的火炮向南岸上正在打掃戰場的明軍開火。
然後,也不知道是清軍船上的火炮太差,還是清軍水師炮兵太差,亦或者是兩個原因都有,清軍對雁汊大營的炮擊,連個毛都沒有打到,只是平白無故地激怒了武元晟以及武大都督麾下的精兵強將。
明軍在隊伍中以海宋人為骨幹的軍官帶領下,立刻集中雁汊大營中的火炮準備進行反擊,這些火炮自然不是明軍帶過來的,而是清軍潰兵遺留下來的,急著逃命的清軍潰兵當然不可能帶走這些笨重的大傢伙,於是這些大炮以及大量炮彈,就理所應當地成為了武元晟的戰利品。
和清軍炮兵的操炮技術形成鮮明對比,明軍「岸基炮兵」反擊的第一輪炮火,準確度就是奇高的,甚至一下子就把清軍水師的「旗艦」,也就是李日芃乘坐的戰船給打散架了。
李日芃掉進水裡之後,心中的感受只是對明軍炮兵驚人的準確度感到邪門。
至於被撈上來之後,渾身濕透了的李日芃,其感受,除了寒冷之外,就是後怕了。
在唯恐再挨一炮的李日芃釋出的撤退命令下,清軍水師趕緊向著菱湖方向逃跑了。
回到菱湖西岸的水師基地,換了身衣服,李日芃動身前往城中,去找劉應賓商量關於安慶城防禦的大事了。
當然了,李日芃之所以要去找劉應賓,商量關於張天祿這個豬隊友軍隊在南岸無影無蹤之後安慶城後續的防禦大事,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則是在張天祿的南岸大軍被擊敗之後,李日芃已經對安慶城的防守有些缺乏信心了,他打算試探一下劉應賓的意見。
若是劉應賓對於大清也還忠誠,那就繼續再守一陣,可若是劉應賓對大清心懷二心了,那麼他們兩個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互相合計合計,然後直接投降,把安慶城給獻出去算了。
反正他李日芃的大部分家眷,都不在北方,雖然也不在安慶,而是在池州,但迅速把安慶城給獻出去,接下迅速跟著大明王師攻陷防禦力薄弱的池州,也是很簡單的事情,所以李日芃覺得投降後他大機率可以保全家眷。
說起來,李日芃雖然是清軍入關之前就投靠大清的資歷較為深厚的漢奸,忠誠度理論上應當比入關後才投靠大清的劉應賓更高一些,但其實也高不到哪裡去。
畢竟,當初他在遼東的時候,就是因為大清勢力強大才投靠的,如今若是讓他意識到大明的勢力才是更加強大的,他自然可以之前是怎麼投清的,現在就立馬反正回來。
正所謂雨天鞋子濕了之後就可以肆無忌憚淌水玩的道理,這年頭相當多因為大清強大而背叛大明投靠過去的漢奸,如果意識到在朱由桹這個英明君主領導下浴血重生的大明比大清更加強大,並且明廷再暫時給他們以較為懷柔的政策,那反正回來當大明臣子,肯定對於他們沒有任何心理壓力的。
也正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朱由桹才能做到只要有人能夠做到反正歸明,無論是人不是人什麼玩意兒他都可以接受,目的就是儘可能把孤立以李清偽皇室為核心的清朝統治階層,這是有利於縮短戰爭時間以保護全大明子民根本利益的重要方法,至於這些棄暗投明的漢奸,反正大不了以後徹底平定建州之亂後他們沒有利用價值了再殺掉就是。
正所謂順昌逆亡,暫時毫無原則地「招降納叛」的政策,應當是和對忠於清廷的鐵桿漢奸進行最嚴酷打擊的政策相結合的,這也是徐勇及其家族當初被朱由桹當做典型全部誅殺的重要原因。
「安慶三巨頭」碩果僅存的二位,也就是李日芃和劉應賓,他們都沒有讀心術,互相之間又存在猜忌,使得他們不可能互相開啟天窗說亮話,只是在言語中互相試探。
最後試探了挺長一會兒,可能兩位官場人士的城府確實太深,以至於李日芃和劉應賓都互相判斷對方是忠於大清的鐵桿漢奸。
有著這一共同點之後,二者言談甚歡,共同承諾要誓死忠於大清,為了大清能夠千秋萬代,一定要把偽明餘孽抵擋在安慶城下。
……
李日芃離開後沒過多久,劉應賓就又暗自會見了其他人。
這個其他人,不是別人,就是暗自潛伏在安慶城內海宋人間諜。
在大明昌國公金聲桓率領他麾下的「二十萬大軍」對安慶城進行圍城的時候,預先潛伏在安慶城內的海宋人間諜當然不會予以配合,在他們看來,金聲桓這個野雞國公的軍隊雖然也是明軍,但不是朱由桹的嫡系部隊,不值得他們這些既強大又高貴的海宋人間諜去予以幫助。
從各種蛛絲馬跡中,劉應賓是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出來安慶城內暗藏「通明分子」的,雖然他不確定這些個「通明分子」在安慶城內構建的間諜網到底有多大,根據劉應賓的猜測,應當是不大的,要不然也不會在金聲桓圍城的時候,城中間諜幾乎不去發揮任何作用。
至少目前,在安慶城中,大明間諜和劉應賓這個大清安徽巡撫,應當是耗子和貓的關係才對,如今貓卻是親自會見了耗子,顯然是劉應賓這個老貓準備改旗易幟了。
促使劉應賓答應親自會見城中間諜的重要原因,是城中間諜帶來來據說是劉應賓二兒子劉珙的親筆信。
劉珙在浙江為官,在來信中向劉應賓說明天下形勢已經發生變化,並且直言人心未死,誰無漢思?建議劉應賓棄暗投明,甚至在最後還直截了當地說就算劉應賓不起義反正,他劉珙也會自己起義的。
明軍兵臨城下,次子來信勸說,再加上今日一早見識了張天祿軍被擊敗,上午又從李日芃處得知張天祿一萬大軍已經被明軍打得徹底無影無蹤的訊息從而清楚認識到了明軍的強大實力……,這一系列因素,促使劉應賓下定決心也要投入到反清復明的滾滾潮流當中去。
「這李日芃,乃是鐵桿漢奸,要想獻城,我們必須要先將這廝除去!」
已經是花甲之年的劉應賓,在和間諜談起與他並肩作戰的同僚李日芃的時候,立馬比劃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同時眼睛中閃過一絲厲色。
「我們身手了得,可以輕鬆將其刺殺。」
海宋間諜自信滿滿地對劉應賓道。
……
下午,已經得知武元晟一千大破一萬戰績訊息的王得仁,隨同武元晟麾下主力水師,在安慶城西邊和金聲桓水師匯合。
王得仁和金聲桓,又從武元晟派來的使者這裡,得到了武元晟夜襲雁汊大營然後大敗張天祿的具體經過。
對於武元晟的光輝戰績,二人非常震驚,覺得武元晟這個「粵軍大將」果然是名不虛傳,對於武元晟以及武元晟帶來的軍隊,也愈發心存忌憚以及敬畏。
之後在武元晟的建議下,三方水師匯合,準備主動向著安慶清軍水師發起進攻,尋求決戰。
成百上千的戰船從安慶城下耀武揚威地經過,給了安慶守城軍民很大的震懾。
李日芃早上就被明軍的那一炮給嚇破了膽,如今眼看著明軍水師相比於之前更加強大,他哪裡想要手下官兵出去送死?
於是,李日芃下達了「避戰保船」的命令,讓麾下水師官兵和艦船龜縮在菱湖之中,儲存實力。
而他李日芃,則是率人去尋找劉應賓再商量一下守城事務。
名義上是這樣,可實際上,李日芃在經歷了之前挨炮落水的大難未死之事情後,已經不想再與明軍為敵。
回去深思熟慮了一下,他覺得投降獻城是他唯一的出路。
於是,在李日芃看來,阻擋他通向出路的最大障礙,就是「鐵桿漢奸」劉應賓!
李日芃此次去見劉應賓,實際上就是想要趁劉應賓不備,讓手下將其殺死,而後接管城防,向城外明軍投降。
本著這種想法,在安慶城內,李日芃見到了劉應賓。
然後,他就被埋伏在劉應賓身邊的間諜們給不分青紅皂白地殺掉了。
與李日芃一同被殺的,還有跟著他準備對劉應賓動手的幾個精悍親兵。
可惜再精悍,也不可能是劉應賓身邊那幾個海宋間諜的對手。
李日芃「蒙冤而死」後,劉應賓認為他除去了棄暗投明的最大阻力,然後他命令手下親信以及間諜開啟城門,率領守城陸師官兵,向金聲桓投降獻城去了。
至於李日芃麾下的水師,他們被長江上的武元晟、王得仁、金聲桓三方「聯合艦隊」堵在菱湖中出不來,又看到安慶城投降,走投無路之下,自然也只能全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