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聯絡員口中得知了李赤心、劉體純、賀珍、王光興等人麾下的廣義忠貞營大部隊將會一如既往地繼續在路上磨嘰的訊息,張褒、石秀清等人也沒什麼辦法,便不再去理會忠貞營,只是繼續專注於眼下圍攻荊州城的戰事。
反正,他們非常自信以他們的實力,在沒有忠貞營所謂的十萬大軍參與圍攻的情況下,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收復荊州城,殺掉鄭四維這個狗一樣的漢奸,為過去倒在荊州城下的無數抗虜將士報仇。
只是這幾日荊州地區天氣不好,雖已是中秋時節,算不上汛期,卻還是下了幾場大雨,天氣比較潮濕,對於以虎賁兩衛為主的圍城明軍所使用的火器造成了較大的負面影響,進而導致明軍發動的試探性進攻,並沒有完全達到預計的效果。
而對於守衛荊州城的清軍來說,經歷了明軍的幾次試探性進攻後,主將鄭四維倒是愈發放下心來。
在鄭四維看來,這幫從湖南過來的廣東明軍,攻城能力還比不上從陝西過來的李過、高一功那幫闖賊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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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不管有沒有效果,李過、高一功那幫闖賊餘孽在攻城的時候都會使展填壕搭梯、扎棚挖窯這樣的闖軍攻城老手段,擺出一副絞盡腦計、千方百計來攻城的架勢。
而這些「粵軍」,在圍攻準備這方面,看上去就遠遠沒有闖賊餘孽那般努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過來旅遊的呢。
兩相對比之下,來犯粵軍的攻城態度,看上去顯然就相對來說不夠端正。
且說,前兩次被圍攻的時候,荊州城中的紅衣大炮,給鄭四維提供了很大的助力,可以說沒有紅衣大炮,就沒有鄭四維的今天。
由於鄭四維聽說他大清的紅衣大炮,似乎一開始就是從廣東一帶得到的,因此對粵軍擁有和他大清差不多犀利的火器這件事情,鄭四維一早就是有心理準備的。
對於粵軍攻城時候的架勢,和那幫他很熟悉的闖賊餘孽大不相同這件事情,鄭四維做出了比較合理的判斷,他判斷這些廣東明軍太過於依賴火器。
曾經也當過闖賊的鄭四維,在順軍中也接觸過火炮,但當時他也只是認為這炮在攻城守城中確實有點用處,決定戰爭勝負的兵種,卻依舊還是騎兵和步兵,這很大程度上和順軍的炮兵部隊不夠強大有關。
剃髮降清後,在守衛荊州的過程中,鄭四維見識了大清遠勝過闖賊的炮兵部隊,從而提高了對火炮重要性的認識,卻還是保持著認知慣性,依舊認為用於攻城和守城的火炮只是戰爭的陪襯,無法成為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因素。
透過觀察雨水天氣下的圍城明軍,鄭四維認為這些廣東人是太過於依賴火器,如今受到天氣限制,火器威力大打折扣,就沒有別的攻城方法了。
簡直就如同那個叫「粵驢技窮」的成語一般。
除了為敵軍攻擊力弱,具體來說就是為天公作美以及城外粵軍的攻城手段單一而感到高興之外,鄭四維對己方的防禦力也是有充足的信心。
之所以如此,有兩方面的理由。
第一方面就是,經過兩次成功的大規模防守戰,而且擊敗的還是曾經不可一世的闖賊,鄭四維已經以「守城強將」自居。
鄭四維認為在自己這樣的守城強將的帶領下,城中以五六千大清官兵為核心、一萬多臨時動搖的青壯民夫為輔助的近兩萬大軍,是可以被稱為「守城強軍」的。
這樣的守城強軍,在攻城方估摸著只占據二倍人數優勢的情況下,八成是不會落下風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順治二年七、八月間,還沒被隆武朝廷改名的李過、高一功率領西路順軍第一次圍攻荊州城的時候,守衛荊州城的鄭四維所部官兵只有大概三千人,畢竟當時距離他擊殺防禦使孟長庚獻城投降也不過只過了幾個月,他當時投降大清的時候,手頭能夠指揮的荊州守軍也就是二千多人的樣子,幾個月的時間,鄭四維手頭的兵力不會有大幅度增長。
第一次荊州之役勝利後,鄭四維向清廷發的奏報所云「臣與將士,誓諸天日,同心協力,以死報國,第城池遼闊,周圍四、五十里,守城兵將不過三千零,且挑選戰勇,輪流出城廝殺,日無寧晷,已雲勞苦……」,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是比較有真實度的。
官員給朝廷上的奏報之中,透過玩「文字遊戲」之類的把戲文過飾非、誇大己方難處、誇大敵方強大之處從而突出自身功勞,是很正常的,無論大明還是大清亦或者大順,都不可能少得了這樣聰明的官員。
李過、高一功第一次圍攻荊州時,荊州城牆基本上還是嘉靖九年重修的那一版,城牆周長十八里有奇,開了六扇門:新東門舊名寅賓,公安門舊名楚望,南紀門在城南,西門舊名龍山,小北門舊名維城,大北門舊名柳城,四面城牆之外皆有城壕。
鄭四維在給清廷的奏報中卻可以說荊州城周圍四五十里,足足是荊州城真實城牆周長的近三倍,下一句再一轉守城兵將,就是三千零了,一下子就把第一次荊州戰役時,荊州城中七八千被清軍官兵脅迫參與防守城池的青壯民夫給清理出去。
如此先把城牆周長誇大約三倍、再把己方兵力縮小約三倍,就如同「事倍功半」和「事半功倍」兩個詞語的辦事效率差出來十六倍一般,鄭副總兵守衛荊州城的難度一下子就擴大了約「九倍」,當即就向大清朝廷凸顯了他鎮守荊州城抵禦闖賊餘孽的勞苦功高。
當然了,就是大清朝廷真的閒著沒事較真,真查起來,鄭四維的奏摺中說的也沒錯啊,他麾下有正兒八經編制的官兵就是三千之數啊,其餘都是臨時工,臨時工也算人?
幹活的時候應該可以算,可吃飯的時候,當然就可以不算人啦!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至於「四五十里」的事情,荊州城牆周長雖然確實是十八里有餘,可他鄭四維給大清朝廷上的奏摺中用的是「周圍」這個詞語,顯然是包含城牆上遠端武器可以覆蓋到的一部分郊區,四面八方都延伸出去,最後一加起來,那可不就四五十里了嘛。
這可能就是「文字遊戲」的魅力時刻吧。
如今距離順治二年七八月間的第一次圍攻荊州之役,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年,尤其是順治三年初忠貞營第二次圍攻荊州之役失敗後,鄭四維得以升官,正式成為鎮守荊州等處地方總兵官,還加升都督同知,升官之後,鄭四維手頭的事情卻少了許多,在對荊州很重視的大清朝廷的許可下,鄭四維得到了更多的糧餉,手頭兵力也得以隨之增強,幾乎翻了一番,荊州城內青壯的動員效率,隨著整修城池和人口恢復,也達到增加,戰爭時期荊州城中可以動員出來的守城青壯,也大致翻了一倍。
荊州城的兵力,比以往兩年的任何時候都要充足!
他鄭大總兵一萬人就能抵禦十萬闖賊餘孽進攻,現在他可是有兩萬人了,而城外圍城的明軍,鄭四維再怎麼估計也不會超過五萬人!
此長彼消,這怎麼能夠不帶給鄭四維自信呢?
除了自詡「守城強將」以及把麾下兵丁看做「守城強軍」這類「人」方面的理由之外,鄭四維對己方防禦力有信心的另外一個方面的理由,就是「物」方面的因素,也就是荊州城牆經過他的修整之後,可以說足夠堅固。
鄭四維鄭大總兵雖然從小不學無術,可在土木工程這方面卻是頗有造詣,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先天土木工程聖體」。
根據鄭四維曾經所親口說的話,可以得知在年輕的時候,他在家鄉有賢名,是尉氏縣洧川東里附近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有才有德之人,他這個有才有德的大善人,曾經在極度想要為家鄉父老鄉親謀福利的情況下,在一天之內獨自造起來一座大石橋,大大便利了家鄉父老鄉親的通行,引得人們對他交口稱讚……
拋開鄭四維言論真實性不談,鄭四維在家鄉快速修建了一個大石橋的行為,有力地證明了鄭四維這傢伙的確就是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先天土木工程聖體」!
鄭四維這種先天土木工程聖體,遇上荊州城這樣固若金湯的千年古城,那可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真是「情投意合」的很啊。
在崇禎十五年年底荊州城士民殺豬宰羊大開城門投降闖軍之前的農民戰爭中,荊州城的城牆基本沒有遭受太大破壞,之後就是順治二年鄭四維背棄大順投降大清了,所以,這二十年以來,荊州城只是在李過、高一功先前的兩次圍攻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壞。
而這些破壞,在順治三年初之後至今的一年半左右的時間,早就已經被鄭四維鄭大工程師給下令修好了,不僅如此,鄭四維為了更加有效發揮紅衣大炮的威力,還因地制宜地在荊州城牆上合適的地方增加了炮台構建,並且在荊州城牆的一些角部,進行重新設計,比如荊州城牆東南角仲宣樓附近城牆,被鄭四維視為重點區域,附近一些原本平面較為方正的敵台,在鄭四維的命令下,其角部被工匠和民夫予以加厚,敵台中間則自然而然地突出成三角形,敵台邊緣也外張成弧形,並且同樣使用圓角……
鄭四維在整修荊州城時候所增加和改進的防禦設施,顯然是有朝著西洲棱堡和棱堡築城體系發展的苗頭,張褒、石秀清這類優秀的海宋人大將,自然發現了這一點,他們確實有些驚訝鄭四維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明朝河南人,在不可能接觸外國的情況下,卻能夠「殊途同歸」一般地探索出類似的防禦體系,只能說這位民間先天土木工程聖體確實是有一點才能的。
只不過一年半的時間還是太少了,若是給鄭四維更多的壓力以及更多的時間,說不定他真的能夠探索出有中洲特色的中洲式棱堡呢。
現在這個滿打滿算只是被鄭四維經營兩年半的荊州城,顯然是個半成品,張褒、石秀清、吳傳芳這些海宋人大將還沒有將其放在眼裡。
無論如何,總而言之,面對明軍的圍攻,鄭四維有種「低攻高防」的認知。
所謂的低攻高防,分別指的是兩個物件,低攻,物件指的是圍攻荊州城的明軍,高仿,物件指的是防守荊州城的清軍。
隨著天氣一直沒有變晴朗,在這種「低攻高防」的認知作用下,鄭四維難免有些麻痺大意。
守城主將都是這樣,下面的守城官兵和民壯就更不用說了。
透過早先混入城中的少量間諜,圍城明軍最高指揮官張褒比較清楚地了解到了城內的情況,他和石秀清、吳傳芳、馬進忠、王允成等主要將領認為先前透過示弱來麻痺敵人的目的已經達到,可以集中兵力在夜晚利用重型火炮和間諜,對荊州城發起突然進攻了。
在進行作戰部署的時候,張褒張大都督還專門對馬進忠強調,待打下荊州城之後,會儘可能地向聖上保舉他馬進忠去當這個荊州總兵,原話是:
「……荊州總兵這個位置,本來就是你馬葵宇的,竊居總兵位置時長高達兩年半的鄭四維,早該退位讓賢了!」
馬進忠聞言只是訕笑。
他知道這是為人風趣幽默的張都督在打趣他老馬,蓋因前年他隨左少帥投降阿濟格的時候,就是被清廷委任為大清荊州總兵的,鄭四維則是他的副手,這充分體現了阿濟格還是很賞識馬進忠的……
只是馬進忠實在是辜負了阿濟格對他的賞識,後來在坑了阿濟格的大炮後,他當即就反正了,要不然的話,很可能他就和鄭四維成為同僚了,然後一直到現在,都在共同守衛荊州城呢。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只是兩年半之前的一個棄暗投明的決定,就導致瞭如今他馬進忠在荊州城外,而不是在荊州城中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