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莫要害我

  雖然羅繡錦這個名義上統率武昌城中綠營兵陣前起義的反正義軍首領,當場透過偷襲擊殺了星訥,可其實他並不是主動率領湖廣督標官兵反正的。


  駐守在武昌城中的湖北綠營將卒,大多之前就當過明軍,其中本來就有一些將領,頗為心存漢思,只不過他們對大清的嫡系部隊也就是傳說中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八旗兵心存疑懼,才沒有膽子起事罷了。

  明軍幾個月前在湖南對孔有德等人麾下漢藩兵馬取得的大捷,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近在咫尺的湖北綠營軍隊對大清嫡系部隊的疑懼,使得湖北綠營中心存漢思的將卒數量大大增多。

  無論是出於什麼動機,是真的對代表三百年正統的漢人王朝大明的認同,還是只是覺得相比於大清、當前跟著已經明顯有起死回生之勢的大明混更有前途,亦或者是其他原因,總歸都可以說是心懷漢思。

  這些湖北綠營中心懷漢思的將領,本來就有人和神通廣大的明軍間諜有聯絡,一部分被大明間諜認為是「較為可靠」的綠營將領,甚至都從勾搭的明軍間諜處,得知了豪格、尼堪、都類等人所統率的五萬大軍,在短短的一日時間內,就全部被北伐明軍擊敗的小道訊息。

  這種小道訊息太過於匪夷所思,得知的綠營將領一開始將信將疑,他們實在不相信豪格王爺的五萬滿漢大軍,會這麼弱雞。

  可白日,親眼見識到城外滿打滿算不過區區三四百的明軍騎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地屠戮了近三倍的清軍馬步兵之後,那些綠營將領對豪格五萬大軍徹底覆滅的小道訊息,就感到半信半疑了。

  後來,那些歷經千辛萬苦逃入武昌城中的都類部潰兵提供的訊息,在綠營將領中迅速地傳開後,那些綠營將領對建奴偽王豪格覆滅的訊息,幾乎就深信不疑了。

  眾多愈發心存漢思的綠營將領,其中很多是羅總督督標的,他們覺得夜長夢多,要早做打算,便開始互相串聯,計劃今夜立即發動起義。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全

  八旗兵基本上被豪格、都類等人陸續帶走,和綠營兵相比,城中八旗兵比例實在太低,以至於此時武昌城實際上的一把手星訥都沒有聽到風聲。

  羅繡錦這個漢人總督卻是不一樣,他不僅聽到了麾下綠營兵要造反的風聲,而且這風聲還出奇的大。

  和星訥一樣,羅總督也是大約在子夜時分被吵醒的。

  只不過,不同於吵醒星訥的是西南方向傳來的炮聲,吵醒羅繡錦的,是一群半夜披堅執銳闖入他府上的不速之客。

  這些不速之客,就是他督標下的幾個綠營將領以及數十名隨從兵丁。

  羅總督雖然年近花甲,身手卻是十分了得,聽到外邊動靜很不對勁,他當即就縮入床下。

  羅錦繡是被鐵了心要反正的綠營將卒從床底下拉出來的,被拉出來的羅錦繡,神色慌張地聽了手下的來意,才得知原來這些膽大包天的反賊不單單是想要造反,還想要拉他下水,讓他當這個萬惡不赦的反賊頭子!

  至於拉他下水的理由,則是他羅繡錦就任湖廣總督一年多來,深得湖北綠營上下將士認可,如今湖北綠營將士們要棄暗投明,也不想忘了羅總督,這才今夜過來要拉羅總督一把。

  眾將誠懇地請求羅總督和他們一同奔赴光明。

  「我不能,莫要害我……」

  羅總督拒絕的話剛一說出口,城西南方向就傳來大炮的轟鳴聲。

  在眾人大多變了臉色的當口,有一充當間諜的海宋人,從皆已經剪了鼠尾以表決心的綠營兵將中站了出來,間諜先是對羅繡錦說了豪格麾下五萬頭豬已經在初十被大明王師殲滅的訊息,又是對羅繡錦說了外面的炮聲就是已經兵臨武昌城下的大明王師製造的,還對羅繡錦等人說了大明朝對附從建州反賊作亂的「從逆之人」優厚的招安政策……

  前來羅繡錦這裡「逼宮」的綠營兵將們,很多都不知道原來城外王師今夜就要發起進攻,畢竟,為了最大限度避免如此重要的軍事機密泄露,聯絡城中綠營兵反正的海宋人間諜,是不可能過早地告訴綠營兵將城外明軍行動計劃的。

  當然,現在城外明軍已經開始行動,而且起義綠營兵將的幾百兵丁已經在羅繡錦老巢附近集結,這時候,告知西南的炮聲是明軍製造出來的,不僅不用再擔心有泄密的風險,反而有利無害。

  果然,在從海宋人間諜口中得知真相後,在場眾多原本不知內情的綠營將卒,紛紛鬆了一口氣,拋棄擔憂的他們,忍不住喜形於色,海宋人間諜的話,大大提高了他們對此夜起義成功的信心。

  至於羅總督。

  在間諜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勸說以及綠營將卒的威逼利誘之下,羅總督根據已知資訊,稍微分析了一下形勢,知道優勢確實在大明。

  再加上他又考慮到自己作為外任總督,大多數家眷都在武昌,若是反正,只是在偽朝京師的幾個人質被殺,若是不反正,只怕武昌城內的大多數家眷都要完蛋,孰輕孰重,一眼可辨。

  總之,羅繡錦很快答應了眾綠營將領的「請求」,當場就搖身一變,成為了武昌綠營反正義軍的首領。

  羅繡錦這個二十多年投韃經歷的資深老漢奸,確實是在湖北綠營兵將這幫新手漢奸中頗有威望。

  本來自作主張的督標將領們,預計最多只能拉五百兵丁率他們反正,可是打出羅繡錦的旗號後,除了早就已經做好起義準備的幾百兵丁,短時間內,又聚攏了好幾百兵丁。

  這使得參與起義的綠營兵丁數量,迅速超過了一千之數,聲勢愈發浩大。

  在這些反正綠營官兵的簇擁下,羅錦繡騎馬前去城南嘗試和城外明軍裡應外合,只是走到半路上,就得知了城牆已經塌了的喜訊。

  這徹底堅定了羅錦繡的決心,正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經棄暗投明,再加上看到所經道路上的混亂局面,激發了羅錦繡的凶性,他直接討來一把刀,將自己腦後的辮子割掉。

  之後,就是星訥尚書這個倒霉蛋過來找死的事情了。

  大半夜的,可能多少有點夜盲症的星訥,實在看不清羅總督頭盔下的腦袋後邊有沒有辮子,絲毫沒有防備的情況之下,被羅錦繡突然殺死也是情理之中。

  在參加起義的反正義軍中的海宋人間諜的牽線下,這些反正的前綠營兵非常順利地得到了城外明軍的接受。

  星訥等人的項上人頭,也成為了這些前綠營兵反正的投名狀。

  ……

  已經硝煙散盡、徹底安定下來的武昌城,終於徹底歸屬於大明,並且在八月十二下午迎來了它的皇帝——朱由桹。

  由於正南的保安門遭受的破壞比較大,朱由桹只得選擇從武昌大東門也就是賓陽門入城,並且在那裡舉辦了簡單的入城儀式,接下來,朱由桹便以武昌城西文昌門附近的都司府為行在,暫時安定下來。

  八月十三,北伐大軍主力已經雲集武昌城附近。

  也就是在這一天,朱由桹在百忙之中抽時間接見了以羅繡錦為首的綠營反正將領,大力讚揚了他們棄暗投明、主動起義的正確行為。

  羅繡錦等人對於這位天下最正統的天子的接見,至少在表面上是感到非常受寵若驚的,他們紛紛表示接下來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為了報效大明,為了報效皇恩,就算赴湯蹈火,他們也在所不辭。

  據說學過相術的羅繡錦,還表示朱由桹的面相貴不可言,顯然是天命所歸的中興之主之面相,大明朝在陛下這樣的雄主帶領下,必將一掃群醜,而後千秋萬代、天命永在……噫吁嚱,若是能夠早日目睹天顏,他們早就舉旗反正了,豈能等到今日?

  正所謂投桃報李,時常不由自主就會對外界釋放惡意的朱由桹,在這個時候,也有意識地克制了一下,對羅繡錦等人表現出了他的善意。

  為示安撫,朱由桹表示包括羅繡錦在內的這些反正官員,通通被原職錄用。

  當然,原職錄用不代表權力還會像原來一樣。

  畢竟,隨著打著朱皇帥旗幟的大明北伐大軍節節勝利,朱由桹和近衛軍的威望也節節攀升,大部分重要的實權位置,基本上已經是由擁有近衛軍背景的海宋人以及對海宋人強依附的自然人控制。

  現在的大明朝,已經可以說是一個近衛軍主導的軍政府。

  大明朝的舊武官,除了被吸收進近衛軍的,就只是在被榨乾精華的地方軍中當輔兵頭子和民夫頭子,舊文官就更差勁了,就連舊文官中的翹楚,大明臨時首都廣州城裡正兒八經的大明首輔陳子壯,都已經完完全全淪落到給劉督軍打下手的地位了。

  原大清湖廣總督羅繡錦,反正過來,還是繼續當湖廣總督,只不過是大明朝的。

  如此優待,朱由桹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因為朱由桹認識到羅繡錦,是自從他登基以來,唯一一個主動投降大明的偽清地方大員,也是有史以來主動投降大明的偽清最大官員,如同千金買馬骨的道理,為了吸引更多偽清官員棄暗投明,羅繡錦這樣的人應當予以安撫和優待。

  暫且給他個湖廣總督官職,只是最基本的。

  而且湖廣總督這個官職,在朱由桹看來,也真的不算什麼,朱由桹認為本來他這個大明皇帝就沒有打算設定什麼湖廣總督,所以大明朝的這個湖廣總督,就是不存在的,而將羅繡錦任命為大明朝的湖廣總督,就等於給羅繡錦任命了一個不存在的官,最後就等於沒有給羅繡錦官職……

  這樣的看法,是非常有道理的。

  畢竟,根據朱由桹的計劃,他很快就要去收復南都去了,在他離開之後,湖廣一帶,肯定是要被他留下一個足夠可靠的大將,來當湖北或者湖廣督軍,

  按照朱由桹設定的規矩,什麼巡撫、總督,在督軍面前,就是下屬。

  當然,今後只要羅總督能夠聽話,繼續為朱皇帥發揮利用價值,朱由桹肯定不會吝嗇繼續給他一些實打實的好處。

  「對於北方更大面積淪陷地區的其他官員,只要他們反正投降,就同樣要以對羅繡錦等武昌反正文武官員的優待為例子,儘可能地保留他們的官職,安撫和爭取他們。」

  朱由桹曾經發表過這樣的口諭。

  這充分體現了朱由桹的想法:現在大明最主要的敵人就是以多爾袞為頭子的偽清叛亂集團,只要能夠有利於擊敗偽清建州叛亂集團,什麼都可以商量,其中比較重要的一點就是這用人,用人不能有潔癖,只要有利用價值的就先收進來用,反正只要徹底擊敗建州叛亂集團,以他朱某人再造大明這樣巨大功績所積累的無上威望,在沒有外敵牽扯的情況下,他當真是想弄死誰就弄死誰。

  當然,在此之前應當要綜合考慮一下殺人的利弊,如果那時候朱由桹這個大明皇帝還沒有徹底瘋狂的話。

  不得不說,隨著日復一日地操持無上權柄,朱由桹愈發地感覺這世界上,除了絕對忠誠的海宋人之外,其餘所有人都應是有原罪的。

  這個原罪,就是可能對他、可能對他的大明朝不忠誠!

  在朱由桹看來,羅繡錦這些曾經有過投韃污點的傢伙,就算是一種對大明朝和大明天子的不忠誠,有取死之道!

  而其他臣子,因為不是海宋人這種從根本設定上就是對他朱某人絕對忠誠的機器,所以肯定是有機率去背叛他,只不過機率多少的問題罷了。

  這種可能性,又何嘗不是一種罪過,又何嘗不是一種取死之道呢?

  不過,根據法不責眾的道理,所有人都有罪,就等於所有人都沒有罪……

  但無論如何,這種預定式地宣判所有人都有罪,總歸可以讓朱由桹在未來某段時間想要對有功之臣大開殺戒的時候,心安理得。

  或許之前的那些天子殺戮功臣的時候,心中也是類似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