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的金沙洲,還沒有並岸,沒有來得及去和武昌城南的陸地連成一片,總歸也仍然算是擔得起這麼一個「洲」字。
前年左大帥麾下丘八對此地進行三光之時,金沙洲通向保安門和望山門的兩座主要固定浮橋也順便被喪心病狂的丘八們焚毀。
至於為什麼左大帥手下的丘八連這兩個「人畜無害」的浮橋都不放過?
只能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由於成了廢墟的金沙洲已經無甚商業和交通價值,再加上世道一直不太平、戰亂不休,兩座浮橋至今也沒有被重修。
明軍水師抵達金沙洲時,附近只有清軍水師的十幾艘小船和百餘名官兵,他們看到船隻兵員人數顯然至少是己方十倍的明軍水師,情知不敵,便只是嬌嬌啻啻、扭扭捏捏、裝模作樣地抵抗了一番,就倒戈卸甲、以禮去降,然後殷勤地給大明王師帶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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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發生什麼「搶灘登陸」的戲碼,明軍水師官兵就非常順利地占領了金沙洲。
武昌城中星訥、羅繡錦等大清重要官員,為了實現與豪格大將軍聯絡的目的,採取了水陸兩手準備,一面陸續派遣數批快船從水路逆流而上向金口報信,一面陸續派遣數批快馬從陸路向金口報信。
無論水路還是陸路的信使,一經派遣出去,就再無音訊。
以後肯定也再不會有了。
畢竟,水路上有明軍水師,陸路上有明軍羽林衛騎兵,一個比一個兇殘,斷沒有放清軍信使過去的道理。
更不用說,信使的目的地——金口、雞窩一帶,到了八月十一,已經成為北伐明軍繼廣賢里大營之後的又一大營了。
十幾萬明軍集結在金口、雞窩一帶,武昌城派去聯絡豪格大將軍的信使,大機率都是要去陰曹地府和豪格大將軍見面了。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不辱使命吧。
在金沙洲登陸的明軍水師官兵,就有在路上碰到一些逆流而上的清軍船隻,無一例外地都被明軍擊沉或者俘虜了。
不說從金口附近到武昌,就是從東江腦附近到武昌,也不過就是八十餘里,這點距離,船就是沒有任何動力,嗯是從上游往下游漂,抵達武昌,幾個時辰也是綽綽有餘。
明軍主力在八月初十就已經在金口、五顯廟等地陸續擊敗共計約五萬清軍,若是明軍水師在金口戰役勝利後第一時間連夜向武昌進發的話,只怕在八月十一天亮之前就可以抵達武昌城下,哪裡還會拖延到八月十一傍晚乃至入夜?
大明水師主要指揮官也是海宋人,當然不可能故意做出磨洋工的事情,他們拖延了一日,也是有被朱由桹賦予的正當理由。
這理由就是運送用於攻城的大炮。
金口戰役使用的多是中小型火炮,更加適合用來攻城的大型、重型火炮,卻是依然落在後方的廣賢里大營,走陸路的話,基本上由大量輔兵和牛馬進行運輸。
等待以輔兵為主的後軍部隊抵達金口附近,然後從他們手中接收、裝載這些大型、重型火炮,很是額外花費了明軍水師一些時間。
八月十一一整天,朱由桹都坐鎮金口堡,處理一些關於金口戰役和五顯廟戰役的必要善後工作。
當然,本著「既要……也要……」這樣屬於人之常情的原則,朱由桹也很希望早日收復武昌城這個湖廣重鎮。
本就不想等到中秋節的朱由桹,根據已經獲得的一些主要由潛伏在武昌城內間諜傳來的可靠情報,增強了儘快破武昌城的信心,他認為可以嘗試透過常規手段來提前三四天收復武昌。
為此,和武昌城內大清官員類似,朱由桹同樣採取了水陸兩手準備,一方面派遣水師順江而下向武昌前線運輸重炮,一方面督促堪稱「勞模部隊」的羽林衛騎兵主力,在十一日入夜前後趕到武昌城附近。
是的,按照朱由桹的部署,明軍又雙叒叕要發動夜襲。
……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之際,武昌城西、南城牆上的一些清兵,是有看到明軍水師在城外的金沙洲附近迅速戰勝周邊清兵,並且嘗試攜帶大炮登陸金沙洲。
城中清兵自然不會選擇出城嘗試奪回金沙洲。
且不說星訥尚書已經拍板決定「以不變應完畢」,就是星訥尚書決定出兵,有白日城外那九百馬步兵的下場作為前車之鑑,肯定也沒有清軍情願主動出門送死。
雖然城內清軍依照常理,普遍認為晚上明軍騎兵的騎射肯定就沒有那麼恐怖了,但是黑燈瞎火的大半夜,對他們這些大清兵戰鬥力的負面影響也很大,而且去援救金沙洲,肯定還要渡水,更是提高了難度……
總之,對於武昌清軍來說,出城迎戰是不可能出城迎戰的,就是在武昌城裡面苟著,才能勉強維持生存的樣子。
當然,在城頭開炮轟擊一下城外囂張透頂的明軍,是應該的。
可惜相比於明軍炮兵,清軍炮兵的實力是全方位地落後,而且現在是傍晚,等到城頭清軍炮兵吭哧吭哧花了好大功夫,完全做好開炮準備的時候,天都黑啦吧唧啥玩意兒都看不清了。
姑且開了幾炮,聲勢不小,卻是連個鳥毛都沒有打到,城頭清軍炮兵便也不再浪費炮彈,歇息去了。
星訥尚書、羅總督等人得到有攜帶大炮的明軍水師出現在金沙洲並且很快攻占金沙洲的報告,也是沒有什麼特殊反應。
還能有什麼特殊反應?
出城夜襲,摧毀金沙洲附近的明軍水師和明軍炮兵部隊?
別開玩笑了。
在星訥、羅繡錦等人看來,老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既然明軍水師已經占了金沙洲,就由他們去吧。
他們覺得只要今夜命令守城清軍官兵,尤其是城南的清軍官兵加強戒備就好。
反正,按照他們這種普通人正常的認知,是絕對不可能認為明軍會連夜在金沙洲構建炮兵陣地,然後再連夜炮擊武昌城的。
有腦袋的人都知道,把船上動輒幾千斤的火炮送上金沙洲,並且在金沙洲上選個合適地方安置下來,是需要花費挺大一番功夫的。
大晚上的,明軍在金沙洲一有照明,那可是顯眼的很,有了這麼顯眼的靶子,大清朝的紅衣大炮就再也不擔心打不到明軍了呢。
若是明軍不採取火把之類的照明工具,黑燈瞎火的,他們還把大炮從船上卸呢,卸卸卸……早點歇著去吧。
總之,星訥、羅繡錦等人非常合情合理地認為至少今晚明軍不可能在金沙洲上構建炮兵陣地。
至於明天白天,也不大可能。
天亮了,武昌城頭,大清居高臨下布置的紅衣大炮,也不是吃素的,豈能讓明軍在眼皮子底下的金沙洲構築炮兵陣地?
「不必管他。」
星訥摸了摸下巴的鬍子,以一種類似玉皇大帝的姿態,輕描淡寫地道。
……
八月十二凌晨時分。
西南方向傳來的隆隆炮響,把正在武昌府府衙中熟睡的星訥尚書,給從夢中吵醒了。
猛然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星訥,當即緊急集合隨從和護衛官兵,要去檢視城南情況。
城南的情況,客觀上來說,就是金沙洲上的開掛明軍,硬是在黑燈瞎火的情況下,把金沙洲的炮兵陣地給在前半夜構建好了。
構建好的金沙洲明軍炮兵陣地,有六門可以發射大約十八斤重實心炮彈的重型炮、十二門可以發射大約九斤重實心炮彈的大型炮。
這十八門大炮,在擁有很好夜視能力的海宋人炮兵的操縱下,先向包括昨天開火的幾個位置在內的一些地方發射炮彈,確保可以儘可能擊毀清軍在城頭布置的紅衣大炮,避免這些火炮有可能對接下來進攻的明軍造成威脅。
接著,金沙洲炮兵陣地又向望山門和保安門周圍的那一段城牆,發射炮彈。
根據間諜提供的可靠情報,這段城牆,在前年被左大帥麾下丘八破壞的很嚴重,還是佟岱在臨時擔任湖廣總督的時候,給臨時修了修,不過臨時修的,不太牢固,甚至可以說有種「豆腐渣工程」的美。
果不其然,大炮只轟擊了一輪,望山門和保安門之間的城牆,就嘩啦一下倒塌了,連護城壕都一下子給填了。
煙霧散盡,原本看上去堅固完好的城牆,露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金沙洲炮兵陣地明軍指揮官,透過望遠鏡看到了城牆倒塌後,當即下令麾下炮兵停止轟擊。
而幾乎在炮兵陣地指揮官下令的同一時間,在巡司河東岸陰暗角落埋伏著的羽林衛主力五千餘騎兵,隨著武元晟大都督的一聲令下,在海宋人軍官的帶頭下,快速沿著巡司河向城牆缺口方向衝去。
片刻功夫,一些沖的最先的羽林衛騎兵就到了城牆缺口附近,彷佛是預先排練好似的,他們下馬,然後將馬匹交給一隊兵專門保管,其餘人全部徒步,從凹凸不平不好走馬的混亂缺口處入城。
城牆上雖被星訥重點布置了許多清兵巡邏堅守,可誰也沒想到大半夜的明軍會發動炮擊,而且這炮彈還和長眼睛似的,打這麼准,除去當場被炮彈打死和因為城牆倒塌而死的清兵,其餘暫時倖存的清兵也都是茫然失措。
明軍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在城牆缺口附近的很多清兵還處於茫然無措狀態下的時候,以海宋人為主的羽林衛先鋒步兵已經徒步從缺口攻入,輕鬆擊潰缺口附近的清兵。
就此,明軍實現了對缺口處的控制。
與此同時,武昌城中還有多處燃起熊熊大火,這基本上都是原先混入城中的明軍間諜趁亂放火。
城中大火,使得今夜武昌城的局勢更加混亂。
當然,這是對於清軍來說的。
擅長夜晚戰鬥的明軍,卻是在各級軍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預先安排好的戰鬥任務。
隨著缺口處聚集的明軍越來越多,已經從缺口入城的明軍兵分左右兩路,分別去從內側進攻保安門和望山門。
很快,保安門和望山門便被明軍拿下,並且大開城門迎王師。
城外一些處於隊伍後邊的羽林衛騎兵,選擇從兩道城門魚貫而入。
憑藉這三個通道,進入武昌城中的明軍,越來越多……
星訥連盔甲都沒有來得及穿,只是儘快拼湊了幾十個親兵,在他們的簇擁下,離開位於蛇山北麓的武昌府府衙,途徑早已經被燒成白地的楚王府遺址,愈往南,碰上的潰兵數量就越多。
星訥一邊命令手下收攏潰兵以及從四處前來集合的清兵,一面繼續前進。
快要抵達望山門的時候,星訥身邊,算上收攏的潰兵和沿途吸收的清兵,已經有三四百人的樣子。
感覺情況緊急,星訥命令這三四百清兵先行向望山門發起進攻,他只帶著十幾個親信在後方繼續聚攏清兵。
正巧這個時候,已經年近花甲的羅總督,卻是「橫刀立馬」,帶著後面數量估摸著有上千之數的綠營兵,從東邊急匆匆趕來。
看到羅總督帶著這麼多清軍前來增援,星訥似乎終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也顧不得想羅繡錦是如何在如此短暫時間就聚集起上千綠營兵,只是大聲命令羅繡錦儘快增援前線。
羅錦繡當即應允,隨後叫來一群綠營將領模樣的人,似乎是在發號施令。
離得還是有點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星訥一臉高興地打馬接近,十幾個親兵跟在身後。
當星訥毫無防備地靠近羅繡錦之時,羅繡錦當即用手中順刀向星訥胸口刺去。
星訥猝不及防,胸口立刻被刺穿,滲出鮮血來。
在星訥投來的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老當益壯的羅繡錦,一個字一個字惡狠狠地道:
「星訥老賊!盾車,是天下無敵的!」
星訥:「???」
在一臉問號中,星訥死了。
後邊的那些星訥親兵,很快也都被占據人數優勢的綠營兵將給殺光。
緊接著,偽湖廣總督羅繡錦所「率領」下的一千餘綠營兵將,在陣前投降了明軍。
隨著這支堪稱目前城中最大成建制的清軍軍事力量的投降,武昌城的光復,可以說已經徹底成為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