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類,最終還是沒有能逃過明軍騎兵的毒手。
天黑之時,已經幾乎馬不停蹄一般地帶頭狂奔二十多里抵達白沙洲一帶的都類,利用麾下人馬正在稍作喘息的時間,粗略清點了一下身邊清兵的人數,發現只剩下一百餘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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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自清點完人數後,沉默的都類,站在江邊,西望大江,入夜時分,江中一片朦朧,只依稀看得幾百步外白沙洲的輪廓。
在目力難及的情況下,滔滔的江聲卻是分明的很,聽的都類心中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過。
縱然心中兵荒馬亂,可表面上,卻依舊還是平靜如常,江風習習,帶著幾分涼意與濕潤,溫柔地拂過都類的面頰。
身處在這份夾雜著壯闊和溫情的環境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悄然湧上都類心頭。
敗了,三萬大軍,這半個下午的時間,就徹底完蛋了!
都類心中充滿了負罪感,他感到自己對不起父親三等公何和禮、對不起母親固倫公主文哲、對不起姥爺大清太祖皇帝、對不起在金口前線奮戰的豪格、尼堪等表兄弟……
他董鄂都類,誰也對不起!
簡直玷污了「董鄂」這個高貴的姓氏!
當然高貴!
想當年,江湖人稱「建州五大強部之一「的董鄂部,主要有何和禮、魯克素、兌齊巴顏三支董鄂氏,先後歸順大清太祖,分別隸屬正紅、正白、鑲紅三旗。
三支董鄂氏,本就率領在建州女真諸部中頗有家底的董鄂部歸順努爾哈赤,為努爾哈赤統一建州女真立下了大功,而且在大金崛起前期數十年的征戰中,三支董鄂氏都有立下功勞,其中尤其以何和禮功勞最大,以至於大金立國之時,位列五大臣之中。
從萬曆十六年何和禮迎娶文哲、歸順努爾哈赤、成為董鄂額駙算起,至今已經是將近一個甲子,如此長時間的積累,使得現在的董鄂氏,算是大清朝中地位僅次於皇家的幾個比較顯赫的大家族之一。
按照主時空歷史,董鄂氏在大清入關後也繼續顯赫了挺長時間,不過相比於占據先發優勢的何和禮系,後起之秀魯克素系倒是更出風頭,魯克素有名的後人,有魯克素曾孫女董鄂氏,也就是那個在一些足夠野的野史中記載的可以讓順治皇帝為愛出家為僧的寵妃,還有魯克素曾孫、董鄂妃之弟費揚古,也就是在平定噶爾丹的昭莫多之戰等戰役中立下重要功勞的那位大清撫遠大將軍。
言歸正傳,是的,沒錯,在逃到似乎暫時安全的環境後,都類心中的求生本能快速退散,戰敗的羞恥感,具體來說就是一種「讓家族蒙羞了」的感覺,卻是迅速增加,然後充斥在都類的心頭,揮之不去。
此消彼長之下,都類決定停下來,乘著夜色的掩護,整理一下後續跟上來的部隊,讓他能夠帶回武昌的殘兵敗將再多一些,不要只是身邊的這一百餘騎。
大概這樣做,多多少少可以減輕一下都類心中關於此次大敗的負罪感吧。
反正,都類感覺在明軍騎兵摸黑追上來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就算萬一明軍騎兵真的連夜追上來,以逸待勞的他部八旗健兒,在沒有綠營和包衣潰兵添亂的情況下,也有可能狠狠地殺明軍騎兵一個回馬槍……
總之,無論如何,都類都認為他最起碼大機率是可以安全返回武昌的。
正是抱著這種僥倖心理,都類開始命令麾下騎兵,一邊向西南邊來時的方向派遣哨騎,一邊收攏從西南方向跟上來的潰兵。
能夠立刻跟上來的清軍潰兵,也都是有馬的,只不過是跟在都類身後,沒跟上,臨時掉隊了而已,從他們口中,都類也可以探聽到西南邊的情報。
如此重視情報,表明都類在時刻準備著,時刻準備著腳下抹油,繼續馬不停蹄地向武昌城方向逃竄。
至於其腦海中什麼殺追擊的明軍騎兵回馬槍的想法,則是都類一時在自欺欺人罷了。
大半夜的,剛打了敗仗的幾百兵,對上乘勝進攻的明軍騎兵,怎麼回頭殺?
隨著時間的流逝,聚攏在都類身邊的清兵,越來越多,足足翻了一倍,已經有兩三百人的樣子。
一直有參與清點人數工作的都類,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點。
然而,冥冥中他還是有種不安的感覺。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都類決定等到他身邊聚攏的清軍騎兵超過三百,他就頭也不回地向東北方向撤退。
三百騎兵,雖然只是今個一大早出武昌城時候的將近三萬大軍的大約百分之一,可都類清楚,這三百騎兵,基本上都是八旗騎兵。
早上出武昌的時候,那實際數量將近三萬的八旗、綠營、包衣大軍,其實只有不到十分之一,也就是兩千多人,是正兒八經的八旗兵,而且在這兩千多人中,大多數還是漢八旗的兵,正兒八經的滿洲八旗健兒,也就幾百。
而且透過忙於清點人數這一具體事務,不知不覺間就在一定程度上想開了的都類看來,他都類這個主將審時度勢,面對不可能勝利的局面率先轉進,多有馬的八旗兵,肯定也會跟著他跑。
相比於本來就無馬的綠營兵和包衣以及本來有馬但馬昨天就被豪格大將軍給搶走的綠營兵和包衣,他都類麾下的八旗兵,可真是贏在了起跑線了呢。
有落在後邊的綠營兵和包衣們當肉盾,拖延時間,再加上這麼快就天黑了,天時人和之下,八旗健兒們一定可以大部分逃出生天。
別看他都類身邊現在只有兩三百人,這都是因為大部分八旗騎兵落隊或者迷路了,老馬識途、老兵認路,一夜一天的時間,他們肯定可以在明天日落前找到路,然後順利返回武昌城的。
在自我安慰之下,都類的心情愈發好轉了起來。
突然,東北方向,卻傳來了聽上去愈發接近的馬蹄聲。
都類大驚。
驚訝明軍騎兵怎麼就能夠從他們的後方過來?
說起來,直到現在,都類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麼數以千計的大規模明軍騎兵,竟然可以繞過金口雞窩前線的豪格、尼堪大軍,準確地對他麾下正行軍在路上的三萬大軍發起突然進攻,這幫詭異的明軍騎兵的動向,實在是變幻莫測,讓人難以捉摸,簡直就如同鬼神一般。
無暇思考腦袋裡面的疑問,都類必須把全部精力放在應付正在夜色的掩護下他後背向清軍衝鋒的明軍騎兵。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促,顯然騎兵衝鋒起來的速度很快,大半夜的,也不怕因為看不清路摔死,真是怪哉。
都類前方,也就是西南方向,看上去倒是沒有什麼聲響,都類卻還是難以掉以輕心,他沒有正對西南方向嚴陣以待的大部分機動兵力,全部調遣去防禦從後方來攻的明軍騎兵。
卻也是調遣了一大半。
白日剛剛打了敗仗,狼狽退到白沙洲附近的八旗健兒,不愧是健兒,在都類的命令下,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一般的速度,啪的一下,很快啊,很快就聚攏在了都類的身邊,準備以他們的都類將軍為核心,迎戰自東北方向來勢洶洶晚上的明軍騎兵。
受過較好的教育,從而精通數數的都類,估摸著他的身邊聚攏的應該就有一二百騎,姑且算作一百五十騎吧。
而冷靜下來後,透過靜靜地聽對面明軍的馬蹄聲,都類估計從東北方向過來的明軍騎兵,數量絕對不會超過一百,姑且算作八十騎吧。
在都類看來,一個很簡單的數學問題:一百五十大於八十,優勢在我!
這樣的判斷,使得都類可以把他胸腔中在時刻跳動著的心臟,安心地放在肚子裡。
也就是幾十個明軍騎兵,顯然是不知道怎麼搞的,瞎啦吧唧地亂跑跑到他都類的後方,然後像老鼠吃了剝雞蛋膽大包天要和貓鬥法……
以力破之即可。
抱著類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樣的想法,都類率領他麾下的一百五十餘八旗健兒,向著東北方向的明軍騎兵發起了反衝鋒。
然後,都類就死了。
平平無奇地被海宋人精銳騎兵射出的箭矢給射死的。
和其餘八旗健兒一樣。
無論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是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都是會死的了,而且在同一戰場上被殺,死相也是大差不差的,或許,這也是一種公平。
都類中箭之前,已經發現身邊許多八旗健兒紛紛中箭落馬,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恐怕他心中會再多一個疑問。
大晚上的,他伸手都看不見他指甲縫裡的黑泥,明軍騎兵的箭居然能夠命中率這麼高,這合理嗎?
這很合理。
這就是開掛,帶來的合理性。
都類戰死後,周圍僥倖未死的八旗健兒,也都被明軍騎兵鬼神一般高超的騎射本領,給嚇破了膽,他們四散而逃。
這隊人數確實只有幾十人的明軍騎兵,就這樣,迅速端了了白沙洲都類馬匪集團。
說起來,都類對這支明軍騎兵的估計,雖然大差不差,卻也很是稍微誇大了一些。
實際上,這支輕鬆擊敗都類的白沙洲集團共計二三百八旗健兒的明軍騎兵,人數只有七十人。
只有參與傍晚五顯廟之戰的七千騎兵的百分之一。
人數雖少,卻都是從七千廣義羽林衛騎兵中挑選出來的精銳,清一色的都是海宋人。
而眾所周知,羽林衛騎兵,稱得上是大明軍隊中「精銳中的精銳」,那麼,這七十騎,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被稱為大明軍隊中「精銳中的精銳中的精銳」。
總之,就是非常精銳!
在夜晚的優勢中,七十如此這般精銳的明騎擊敗近三百清騎,只不過就是一場五顯廟戰役的翻版,只不過各自的人數規模等比例縮小到原本的百分之一罷了。
至於這七十海宋騎兵,如何可以穿插到都類的後方?
當然是因為愛兵如子的武元晟武大都督,體貼麾下大部分為了作戰基本上一天一夜沒合眼的普通軍士,才在五顯廟擊潰清軍主力後,沒有全軍追擊,而是派遣有餘力的精銳騎兵大約八百人繼續追擊。
這八百有餘力的精銳騎兵,當然就包括擁有超人般體力和戰鬥力的海宋騎兵了。
他們分成十幾個騎兵小隊,每小隊平均人數就是七八十人,人數雖少,但收拾已經被打散建制的小股清軍潰兵,那也是綽綽有餘。
最精銳的騎兵小隊,則是在從間諜處得知都類在白沙洲停留的最新可靠情報後,立即嘗試發起斬首行動,他們在附近明軍偵查騎兵的指引下,抄小路繞到白沙洲東北,再對都類發起進攻,果然一舉擊潰都類臨時聚攏而成的馬匪匪幫,並且擊斃馬匪頭目都類。
至此,三萬清軍援軍的兩大頭目都類和巴顏,全部被明軍擊斃。
這兩個傢伙雖然也是清軍重要將領,可畢竟不是大清的皇親國戚,而且朱由桹已經有了李喀爾楚渾在手,暫且比較滿足,再加上武元晟部打的這是擊潰戰要求儘快擊斃清軍主將以此來更大程度削減清軍軍心和士氣,從而使得清軍再無一絲一毫的反抗之力……
總之,都類和巴顏並沒有服氣被明軍手下留情進行俘虜,只得悲慘的戰死沙場,這不是他們的福氣。
晚上,人在金口時刻關注前線局勢的朱由桹,第一時間得知了戰報:
明軍在五顯廟之戰當場擊斃李巴顏、在白沙洲之戰當擊斃董鄂都類,並且尋到兩人屍首,其餘虜軍正在被化整為零的明軍騎兵接力追殺中,預計度過這個死亡之夜,天亮之後,這三萬清軍就能被殲滅個七七八八。
得知前線捷報後,朱由桹總之就是高興。
當著趙琸等人的面,朱皇帥高興地評論道:
「泛湖之戰,雞窩之戰,金口之戰,馬王爺廟之戰,白沙洲之戰……,這一系列小戰役構成了廣義上的大金口戰役。
據朕估計,此次大金口戰役,共計可以殲滅虜軍四到五萬人,可以說基本殲滅了湖北清軍主力,武昌已經是一座空城!
我大明收復武昌,已是指日可待。
武昌武昌,以武而昌!
二百八十三年前,我大明太祖洪武皇帝就是攻占武昌,收降陳友諒之子陳理,才徹底消滅陳漢這一南國勁敵,緊接著沒過幾年,就北伐滅元!
現在,武昌這個重鎮,註定也是要敲響虜朝滅亡喪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