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最高敬意

  《孟子》曰: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熟讀孔孟聖賢書的劉御史,逐漸開始有了一種「捨生取義」的姿態,這就是深入敵營當勸降使者對他的鍛鍊。

  相比於天天在家裡和朱由桹或者同僚們嘴炮,來敵人這裡嘴炮,對於劉御史來說,確實是一個很新奇的體驗。

  若是經過這次鍛鍊後他能夠幸運地回去,想必性格和為人處世之類的方面,也會有一定機率發生變化。

  畢竟,性情、品格乃至智慧這類的東西,顯然不應該是一種一成不變的東西,經過後天鍛鍊,它們都有可能得到提高,甚至發生質變,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成長性思維」。

  之所以能夠至少暫時戰勝求生的本能,除了長期讀聖賢書讀進腦子給他造成潛移默化的影響之外,還有可能劉御史也是從「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孔尚祥及其父祖,這樣的優秀聖人子孫那裡,汲取到了充裕的精神力量?

  透過武元晟來派遣劉御史冒著生命危險深入虎穴勸降,朱由桹這樣做的目的,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在一定程度上有希望劉御史死的想法,更是因為他確實對偽肅親王豪格的投降抱有一定期望。

  朱由桹認為豪格大將軍的投降機率,雖然不大,但也是有的,就算只有一點點機率,值得他派遣劉御史這個極其廉價的「寵物」去爭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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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與不成,可能對於劉御史這樣的小棋子來說,非常重要,乃至於性命攸關。

  但對朱由桹這樣的大棋手來說,劉御史這個小小御史是死是活,就實在是無足輕重了。

  在朱由桹心目中,豪格這個建奴前奴酋長子,是非常重要的,若是豪格能夠投降,成為正兒八經的大明走狗李豪格,足以勝過在戰場上再殲滅一萬八旗丁口!

  之所以朱由桹會這樣想,顯然是因為他崇尚自古以來就十分流行的「英雄史觀」,基於大明皇帝的立場,朱由桹理所當然地認為歷史都是由帝王將相這類傑出英雄人物創造出來的,沒有這類傑出英雄人物的領導,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老百姓,就只是一盤散沙,遇到困難,他們只能以頭搶地,結束如草芥般卑微渺小的一生。

  也正是由於秉持這種史觀,和歷史上的大部分前輩帝王一般,朱由桹發自內心地認為他對大明朝百姓有天大的恩情,這有助於朱由桹心安理得地享受大明朝百姓的供奉。

  不過,若是朱由桹的身份得到轉換,成為大明朝的廣大被統治階層的一員,他這種本質上嚴重缺乏理想主義的實用主義者,大機率三觀也會隨著身份的變化而變化,最終與其自身的立場相吻合。

  到時候經歷過更加開明時代的他,只怕就會在心裡以納稅人自居,天天在心裡嚷嚷著「伐無道、誅暴君、從恬不知恥的狗皇帝手中奪回屬於老百姓的民脂民膏」。

  至於為什麼會只是在心裡,當然是因為若是他朱某人突然成為了大明朝廣大老百姓中一員,沒有了可以憑藉手中權力耀武揚威的資格,要想活命,就只能夾起尾巴做人,不這樣的話,錦衣衛之類的朝廷鷹犬就會來找他狠狠算帳了……

  總之,朱由桹認為,以豪格這個前奴酋長子在清廷中非同一般的身份地位,只要他改旗易幟,投降大明,乖乖做大明的走狗,對於大明來說,就可以將金口戰役的勝利成果最大化。

  一天不容二日、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容二主,假若豪格投降,建虜的偽朝廷,會因此受到更加沉重的打擊,他們要承受豪格投降並且以大明走狗的高貴身份另立丐版「大清朝廷」這一惡性事件對「正統大清朝廷」造成的巨大分化瓦解作用。

  假若豪格投降,也更加有助於清廷文武官員在逆境中倒戈,堂堂李家親王豪格都投降大明瞭,他們這些給「老李家」打工的官員,還堅持效忠大清個什麼勁啊,早點用他們自己那張舊船票,重新登上大明這個破船才是上策。

  《反經》有雲,凡伐國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勝為上,兵勝為下。

  簡單來說,也就是說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豪格投降朱皇帥,成為大明的狗,對於清廷人心的打擊,肯定不亞於一萬八旗大軍覆滅,所以,朱由桹才認為豪格投降勝過殲滅一萬八旗丁口。

  而透過劉御史向豪格許出來的那些承諾,自然也都是朱由桹隨口做出的,從他那模板一般的勸降話術,就可以看出朱由桹的誠意,是何等的充足,乃至於充足到了極點,就欠缺了。

  反正在朱由桹看來,他作為大明皇帝,身份地位這麼高貴,還有掛在身,他完全不需要取信於人,他想說話不算話就說話不算話,就算對自己人食言自肥,也沒人治得了他,就更不用說對敵人食言自肥了。

  這就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帶給朱由桹的傲慢。

  所以,就算豪格卑躬屈膝、倒戈卸甲、以禮來降,可能在偽清還存在的時候,朱由桹會善待還有較大爭取價值的大明走狗版李豪格。

  正所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當偽清這個禍亂大明長達三十年的叛逆政權被浴血重生的大明摧毀之時,大明走狗版李豪格的爭取價值會急劇減弱。

  到時候,發揚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高尚原則的朱由桹,又豈能向大明走狗版李豪格兌現諸如「富貴無極、與國同休」的承諾?

  靠著再造大明的蓋世功績,歷史評價已經足以躋身千古一帝評選大賽八強行列的朱由桹,弄死一個小小的李豪格,不會比弄死一條癩皮狗難多少。

  不光是李豪格,目前,建州第一代奴酋李如彘的十六個兒子乃至上百個孫子、曾孫,在朱由桹看來,最終也是要全部消滅殆盡的。

  趕盡殺絕,是大明皇帝朱由桹對建州反賊的最高敬意。

  就如同主時空歷史中,大清同樣對大明充滿至高敬意:作為失敗者的大明,萬曆皇帝乃至嘉靖皇帝所有能找到的大明皇室近系子孫後代,可以說都被大清給趕盡殺絕了,甚至連老老實實苟活到康熙四十七年已經是白髮老翁的「朱三太子」,都逃不過一死。

  ……

  正如劉御史,雖然過程中心存動搖,但最終卻還是在豪格、尼堪等人面前表現出了一位大明使者的合格風範。

  豪格,在聽劉御史嗶嗶賴賴了一小會兒之後,終究還是厲聲打斷了劉御史的話。

  他,大清肅親王,愛新覺羅豪格,同樣是堅決拒絕了劉御史的招降。

  正在率領錦衣衛親衛騎馬趕來泛湖的路上遠端操控一切的朱由桹,心中所打的美算盤,就這樣遭遇了巨大的挫折。

  說來也是,豪格畢竟是「愛新覺羅三代」中的佼佼者,是的確「生於憂患」之中的,這樣的人,對父祖辛辛苦苦建立的大清朝,其認同感,肯定不是大明的那些「死於安樂」的「朱十一代」、「朱十二代」之類的蟲豸能夠相提並論的。

  「朱十二代」中比較典型的蟲豸,當然算不上朱由桹或者朱由檢。

  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朱由桹就不說了。

  就算崇禎帝朱由檢,也就是單純的菜而已,相比於他們眾多渣渣般的堂兄弟,朱由檢以皇帝之尊,最後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上吊殉國,相對來說也算可以了,真正相對朱由檢乃至朱由校來說稱得上純廢物的「朱十二代皇帝」,還是弘光皇帝朱由崧,在位一年擁有南都的南明黃金時間,卻愣是不干人事,前年夏天投降後,才過了一年,也就是去年夏天,就已經在京師被大清的劊子手給剁了腦袋。

  「朱十一代」中比較典型的蟲豸,別的不說,潞王朱常淓這種生物,也應當榜上有名。

  且說,第一代潞王朱翊鏐是隆慶皇帝的兒子,也是萬曆皇帝唯一存活下來並且繁殖出後代的弟弟,而隆慶皇帝又是嘉靖道長唯一存活下來並且繁殖出後代的兒子,所以第一代潞王朱翊鏐和萬曆皇帝朱翊鈞,是嘉靖皇帝朱厚熜唯二存活下來並且繁殖出後代的孫子,北明中後期,皇室子嗣之艱難,可見一斑。

  也正是因為潞王乃是除了神宗萬曆皇帝子孫外,皇室中最近的藩系,所以在甲申之變朱由檢上吊之後,有錢謙益、呂大器、姜曰廣、張慎言這類重臣提議立二代潞王為君,理由是潞王他賢。

  那麼潞王他賢在何處呢?

  單說弘光元年,清軍攻破應天后,向南攻打杭州,當時杭州附近的一些還有抗清之心的南明軍隊,意圖擁立流亡到杭州的朱常淓保衛浙江重城杭州,被清兵嚇破膽的朱常淓,卻是鐵了心要獻城投降,為了討好清軍,他竟然在南明軍隊在涌金門下與清軍激戰的時候,喪心病狂地以酒食從城上餉滿兵,當時就把杭州內外兵丁,無論是明兵還是清兵,都給整不會了……

  然後,伴隨著保衛杭州南明軍隊士氣的徹底崩塌,朱常淓自然如願以償成為了大清朝的俘虜,並且在去年夏天和弘光皇帝一同在京師菜市口被殺,也算求仁得仁。

  像朱由崧、朱常淓這樣的蟲豸,在大明朝眾多的「朱十一代」、「朱十二代」,乃至其他代中,還有很多,這些純廢物朱家藩王,充分體現了「死於安樂」的道理,而大明朝優待朱家藩王的政策,始於朱元璋,於是才有擁有大智慧之人據此提出了「明朝實亡於洪武」的高論。

  去年夏天,被抓到屬於大清朝的首都京師的弘光帝與潞王朱常淓、荊王朱慈煃、德王朱由櫟、衡王朱由棷等十幾個明朝藩王被斬首於菜市口的訊息,豪格大將軍雖然當時沒在京師,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年多,他也已經知曉了。

  這事情雖然是多爾袞那個狗東西乾的,和他豪格沒有關係,但這帳總歸是算在大清身上的。

  單憑這一點,豪格也不可能有膽子去相信劉御史勸降的鬼話。

  也就是說,豪格知道他投降可能會短時間保全性命,但長時間保全性命,有腦子的他,知道是不可能的。

  既然這樣,還是轟轟烈烈地死好了,不管是死於多爾袞那個狗東西還是死於明軍,總歸不會辱沒父輩榮光。

  在嚴詞拒絕了劉御史的勸降之後,劉御史的小隨從和翻譯官孔尚祥,都面色一變,神色中透露出惶恐不安。

  只有已經透過勸降話語更加堅定了「捨生取義」之決心的劉御史,神色依舊不變。

  勇氣是人類最偉大的讚歌,多年來沒有把聖賢書讀進狗肚子,而是把聖賢書讀進人腦子,並且還是屬於自己的人腦子的劉御史,腦海中的聖賢書終於在此時此刻發揮作用了,在「聖賢之力」的加持下,劉御史想起來了無數有氣節的前輩。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

  這一刻,劉御史感覺他就是文天祥!

  同時,劉御史也想起來了他的本名,沒有被朱皇帥改名字之前的本名——劉天祥。

  依稀還記得,皇帝陛下在給他劉天祥改名字之前,神色中流露出的戲謔,彷佛在無聲地說:

  就你?和文天祥用一樣的名?你配鑰匙嗎?配幾把?

  人生中總有一些事情,是類似「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句詩的。

  當初被改名的時候,劉御史沒有看懂朱由桹眼神中的戲謔和輕視,還是後續的某一時刻才突然體會到皇帝對他的輕視。

  皇帝陛下,以為他只是那種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倒戈卸甲以禮降的真正把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面去的無恥文人?

  不蒸饅頭爭口氣,為自己在皇帝心中正名,也是劉御史能在深入虎穴的情況下保持氣節,不卑不亢應對豪格等人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