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勸

  作為「後備勸降使者人才庫」中的一員,昨夜,劉御史是跟著武元晟的東路援軍一塊行動的。

  連夜行軍七十餘里,可把他給累壞了。

  缺乏鍛鍊、細皮嫩肉的劉御史,可不是訓練有素、皮糙肉厚的羽林、期門將卒,能夠在連夜行軍七十餘里之後,不多加休息,就迅速發起對清軍雞窩大營的偷襲。

  襲取雞窩的行動,是明軍將卒那些粗鄙武夫的事情,劉御史一個從小讀聖賢書長大的文官,自然不會參與。

  他作為武元晟「指揮部」的編外人員,在後方休息,終於又可以在一個地方較長時間待一會兒的劉御史,剛眯上眼睛沒多長時間,雞窩被明軍攻陷的捷報就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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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劉御史只得擺出一副高興的樣子,繼續跟著武元晟的指揮部動身,進入硝煙還未散盡、死傷清兵遍地的雞窩大營。

  在雞窩中,劉御史和他的幾個隨從,還是困的要命,便在大營中找了個比較隱秘的角落,準備繼續打盹,順便思考一下這段時間又該彈劾誰,或者就皇帝的何種過失進行進諫,這充分體現了劉御史的忠於職守。

  劉御史的確知道他是「勸降人才」,但這次戰役顯然是偷襲戰,沒聽過偷襲戰還需要先勸降敵軍的,所以一直到雞窩大營的時候,劉御史都認為他只是過來體驗艱苦生活的,他絲毫不覺得此次戰役他會有什麼用武之地,這也是劉御史可以安心打盹的主要原因。

  但是,當劉御史正在角落裡面舒舒服服打盹的時候,突然就被武元晟派來的兵給叫醒,迷迷糊糊地被帶到武元晟面前,武元晟嚴肅地表示東路援軍指揮部已經決定了,就由你劉御史去充當勸降李豪格部虜軍的使者。

  聽到這個差遣,劉御史先是一面茫然,接著猛然間就清醒了,當時,剛反應過來的他,一想到凶神惡煞的韃子兵,就自然而然地心生膽怯,他唯唯諾諾地表示:

  「大都督,此戰我軍乃是突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不需要勸降啊!」

  「什麼突襲,現在戰局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可以說已經僵持下來了,連這都不知道,你怎麼回事?」

  定睛一看,精神異常抖擻的武元晟看了看劉御史的眼角,然後一副恍然大悟之色的他,理直氣壯地批評劉御史道:

  「睡覺去了?大伙兒都不睡,怎麼就你睡,就你困?當前,乃是此次戰役的最重要時刻,全軍都整裝待命,這種時候,你怎麼睡得著覺的?皇帥曾言道,文官不打盹,武將不惜命,何愁不太平?皇帥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個做御史的睡得著覺?有點出息沒有……」

  劉御史被武大都督狠狠地罵了一頓,也不敢反駁。

  說來也是有意思,劉御史雖然面對朱由桹的時候很頭鐵,憑藉御史的身份經常和朱由桹抬槓,一副鐵骨錚錚不怕死的模樣,但他也不是真的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對於年初自粵入湘時候就認識了的武元晟,這樣明顯帶兵打仗確實有一手的掌軍大將,劉御史也是抱有敬畏之心,不敢輕易招惹的。

  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為頗為信奉皇明祖訓從而覺得皇帝理論上不會輕易殺言官的劉御史,認為他只是經常在皇帝旁邊隨便嗶嗶賴賴幾句,應當不會招惹到殺身之禍。

  至於前兩廣總督丁鬼畜,那是意外,事實上,丁鬼畜死後這大半年以來,皇帝也並沒有再親自動手砍殺大臣,這給了劉御史很大的安全感,使得他有勇氣勸諫朱由桹以及和朱由桹抬槓。

  而在劉御史看來,處於這個文官命如狗、丘八滿地爬的亂世,相比於至少理論上應當多少會要點臉面的皇帝,招惹真正殺人不眨眼的武夫,風險的不確定性就有億點點大了,無數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尤其是像武元晟這類武夫明顯還極其受皇帝信重的前提下。

  劉御史多少也意識到了大明朝今後武盛文衰的發展大趨勢,畢竟,只是此次,東路援軍的統帥武元晟,就從皇帝那裡堂而皇之地得到了便宜行事之權,並且還攜帶尚方寶劍可以全權處置東路援軍任何事務。

  皇上明明還遠在嘉魚,也不知道武大都督的聖旨是從哪裡來的,總不能是假傳聖旨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聖旨,他劉御史可以親眼看過的,是真的,假不了。

  這種文衰武強的顯而易見之趨勢,不得不讓劉御史對武將權力太大心存擔憂,不僅僅是因為劉御史的立場在文臣這一邊,更是劉御史發自內心地認為大多不讀聖賢書的粗鄙武夫,其人品要比文官低得多,做出的事情也更加沒有下限,若是駕馭不好,使得武夫胡亂搞事情,恐怕會給大明朝造成極其巨大的危害!

  當然,至少目前,對於武元晟這種南洋出身的將領,劉御史沒有看出來皇帝對他駕馭不好,甚至,對於武元晟這種張口閉口都是不知真假的皇上他老人家語錄的傢伙,劉御史都有些感覺肉麻,感覺武元晟恐怕真把皇帝當做聖人了的劉御史,經常捫心自問皇帝是不是駕馭武將駕馭的太過於好了,這是怎麼做到的,他不理解……

  總之,在被武元晟罵了一頓,並且還被武元晟威脅,說不去勸降就以臨走脫逃罪名進行懲罰,懲罰方式是頭部截肢手術,手術位置是脖子,手術刀是刃長三尺的鬼頭大刀……


  武元晟不是那種「既讓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的邪惡領導,既然劉御史答應前去勸降,武元晟不僅允許他帶一個機靈的隨從陪葬,嗯,陪同,還貼心地考慮到語言問題,給劉御史配上了一位翻譯官。

  這位翻譯官,是武元晟剛剛從雞窩大營中繳獲的,是個南方地區很少見的滿漢雙語人才。

  確實少見,明軍中類似武元晟這樣的漢語方言大師,人數不少,但通曉古怪滿洲話的,就不是很多了。

  能夠把這樣一位人才撥給劉御史,一方面體現了武元晟對於劉御史此次勸降行動的重視,另一方面,則是更加充分體現了武元晟在戰略上藐視清軍的大無畏精神。

  在前往張家垴附近清軍陣地的路上,為了平復緊張的心情,劉御史和腦袋上已經沒了鼠尾的胖翻譯官閒談,才得知這位滿漢雙語人才名叫孔尚祥。

  然後劉御史還驚訝地發現,這位樣貌平平的胖子,竟然還是聖人的後代,是孔夫子的六十多世孫!

  聽到孔尚祥的身份,劉御史言語中不知不覺間對他多了許多分尊敬,聖人子孫就算偶爾剃髮投韃,那也還是聖人子孫啊!

  據孔尚祥所說,他這一脈,確實是山東衍聖公家族的旁支,萬曆年間「闖關東」遷居瀋陽,天啟初年,瀋陽淪陷後,在他父祖的帶領下,他這一脈表面上暫且順從東虜,實際上是想要暗中教化茹毛飲血的東虜,使得他們懂得中原禮義廉恥,進而自動歸順大明,為了兵不血刃地為大明解決遼事,孔尚祥家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因為東虜實在是冥頑不靈,他們的教化成效不太顯著,但他們抱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定信念依舊在東虜內部堅持著……

  今日陰差陽錯之下,得歸大明,也是天意,天意不可違,既然天意要他們放棄教化東虜這一神聖的事業,那就放棄吧。

  聽完聖人後裔孔尚祥的解釋,劉御史立即將孔尚祥的高尚行為定義成「曲線救國」,這個成語據說還是從朱皇帥他老人家的金口裡面傳出來的,在劉御史看來,用在此處形容孔尚祥及其父祖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

  得到劉御史的理解,孔尚祥很是感動,不禁感慨若是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像劉御史這樣善解人意,就好了。

  之所以至少在表面上接受孔尚祥說的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話。

  或許是因為,劉御史只是在虛與委蛇,他也不想在這條大機率是黃泉路的道路上,和他同行的小夥伴關係搞得太僵硬。

  或許是因為,至聖先師孔夫子的後人,對於劉御史這樣自小接受儒家教育的信徒來說,就是有一種很厲害的濾鏡,使得劉御史可以輕易信服。

  或許還因為,距離赤面獠牙的大清兵越近,劉御史心中想要「曲線救國」的衝動就越劇烈,對於「曲線救國人士」的理解程度,相比較於完全看不到韃子兵的時候,也在迅速加深。

  心中很是有些慌亂的劉御史,暗自拿同僚吳御史的例子來寬慰自己:韃子不是完全不講道理的,耿仲明這個二達子都不斬來使,豪格這個有身份的正兒八經的韃子,應當就更不會了,吧?

  ……

  恐懼是對未知的不安,沒見到豪格等東虜將領的時候,劉御史心中惶恐,親眼見到了,想著事已至此,劉御史心中,反而開始多了許多勇氣。

  他儘量表現出不卑不亢的樣子,對眾清軍將領簇擁著的豪格,傳達了朱皇帥的經典許諾:

  「大明皇上有口諭:若是李豪格將軍你果投誠反正,朕必使李將軍富貴無極、王侯萬代,子子孫孫世世不絕,山河帶礪,與國同休……」

  「李豪格?本王何時改姓李了?」

  豪格一臉納悶地道。

  雖然早在去年年末,朱由桹已經單方面宣布給愛新覺羅家族改姓了,但顯然這個訊息,豪格本人是不知道的。

  這一方面是由於這時代各地交通不便,資訊閉塞。

  另一方面,也是由於這種大清皇室被明國皇帝改名的訊息,聽上去就很扯淡,而且也很無聊,基本上不會有人主動將此訊息告知大清的天潢貴胄,徒勞惹宗室大爺不快。

  即使大清的天潢貴胄,偶然得知了自己家被別人改姓的訊息,往往也不會大加宣傳給別人,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倒是在淪陷區民間,這個訊息流傳比較廣泛,多為底層漢人百姓引為笑談。

  大多信謠、傳謠的,是嘲笑大清皇室是李成梁野種的,不過,也有嘲笑廣州的新大明皇帝輕浮的。

  取決於各自的成分。

  清廷暫時也還沒有來得及對這一謠言進行監察。

  「李將軍,李姓,是待你投降之後,由我大明皇上賜給你的姓,這個姓氏是老子的姓,乃是中原大姓,不算辱沒你。」

  想當初,朱由桹要給奴酋家族改姓的時候,一向比較嚴肅的劉御史,是堅決反對的,只不過胳膊擰不過大腿,本來就不可能壓朱由桹這個正統大明天子風頭的劉御史,在王化澄這類奸臣給朱由桹站台的情況下,其反對只能是無效的。

  現在的劉御史已經是覺得胡亂給敵人改名,很不成體統,有種皇上曾經說過的「精神勝利法」的感覺,當前大庭廣眾之下說起來,劉御史覺得很丟人,於是他就隨口敷衍過去了。

  「……李將軍你在偽清乃是王爵,若是你可以第一個歸降我大明,我大明會保留你的王爵,待到我王師北伐中原、收復河山、直搗黃龍之後,可以將建州逆賊殘部交給你處置,你也算可以延續宗族,使得祖先香火不絕,如此,豈不美哉?」

  縱然剛才有所動搖,心中偶爾有曲線救國的念頭,但劉御史終究是飽讀聖賢書的,而且也算把書給讀到心裏面。

  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太過於頭鐵和迂腐。

  有句話叫做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但這是講個體。

  要真是講總體水平、講機率的話,恐怕讀過聖賢書、接受過儒家教育的人群中,相比於斗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白丁,道德素質這方面,總歸是會在整體上會高一大截了。

  要不然,接受教育和不接受教育的區別何在?

  劉御史是職業打嘴炮的,在調整好心態、並且沒人堵他嘴巴的情況下,他說起話來是頗為流利的,用詞也逐漸激烈起來,顯然是豁出去了。

  孔尚祥這個翻譯官,在一邊盡全力將劉御史的漢話,翻譯成用詞比較和緩的滿洲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