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灀走後不久,靜月客棧的掌柜便緩緩走出來,對著小二說:「小勇,聽這動靜,客棧里來了幾位住店的?」
「是兩位姑娘,不似京城人士。」小勇答道:「她們交了七日的房錢,許是來參加七日後的舞林大會的。」
他雖在這偏僻的地方守著客棧,但舞林大會之事可是舉國上下都知道的事,更何況又是在京城舉辦。
就算是聾子瞎子,也能感受到這樣緊張的局勢吧。
掌柜嗤了一聲,似乎是對參選舞林大會的人表示不滿,畢竟參選的舞姬都是為了太子的那個承諾而來,這樣的承諾,或許是太子妃之位,又或者是名利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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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想走捷徑靠美色得利益,他心底里是瞧不起的。
不過他又有什麼法子,人都已經住下了,他也揪不出樓上客人的錯,再將他們趕出去倒是顯得他這個掌柜無理取鬧了。
雖說有時自己的規矩確實有些不合常理了些,不過這都是住店之前就已經和客人說好了的,若是違反了,他就有理由讓小勇將他們趕出去。
他開這客棧,又不是為了盈利,不然為何不將客棧開在繁華地段,而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日裡客棧常是冷冷清清的,這幾日因著外地入京的人多,需要住店的人也就多了。
他知道城中的客棧都已經人滿了,所以靜月客棧雖然偏僻,但好歹是個客棧,總會有人「飢不擇食」。
小勇知道掌柜的性子,為了使自己舒心,對於一些看不過去的客人,會直接退房錢趕出去,也因此常常收不到幾個房錢。
不過客棧是掌柜的,能否賺錢,都是掌柜的事。
他這個小二又何苦操心,倒是落得清閒。
自己的工錢是不會少的,乾的活兒又這麼少,日裡雖無聊了些,但也算在這種靜謐的環境中調養身心了。
倒是看不懂這個掌柜,平日掌柜在忙什麼,他是不知道的,只知道沒怎麼見過他的身影。
唯一能見著掌柜的時候,便是掌柜睡覺,有時會睡上一整天都不帶醒的。
現在好了,估計是睡醒了,又或者是被樓上那姑娘吵醒了,現在出現在他面前詢問客棧的情況。
不過難得的是,掌柜居然沒讓那吵鬧的姑娘離開他們的客棧,他這個小二倒是看不懂了。
掌柜明顯露出鄙夷的神情,他還以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結果竟然就只是搖搖頭,背著手離···離開了?
小勇看著掌柜離去的背影,疑惑了一陣,轉身便向後廚走去,為樓上的姑娘準備陽春麵。
掌柜都沒說什麼,那來者便是客,正常對待就行了。
還有,那個姑娘倒是有趣,那姑娘小心翼翼的樣子令人發笑。
靜月客棧好久沒來過這麼有趣的人了。
將面給樓上的人送去,便得了那姑娘的感謝:「哇,這個味道好香啊,肯定很好吃。」
小勇仍是面不改色轉頭就走,心裡卻生出了一絲雀躍。
再怎麼樣也是自己親手做的,花了不少力氣,能得到一句誇讚,也不算白費功夫。
他的手藝自然是好的,山珍海味做不出來,做個面倒是會的。
有時候掌柜的吃了他做的粥菜,都會誇他的手藝呢。
吃完了面,採薇變得嚴肅起來:「灀兒,若是在舞林大會上奪不了頭冠,或者說,拿不到『萬相生』,你打算怎麼辦?」
含灀聽了也正經起來,她知道,採薇姐姐這是在問,以後若是離了娘,該如何。
她將自己以前對琢光所說的想法都坦明了:「採薇姐姐,現在舞林大會是唯一可以救娘的機會,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若最後真不能如願,那我能做的,就是陪娘最後一程。」
她鬆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屋頂,不讓眼裡噙的淚花掉下來:「我想過了,以後若是沒有娘在我們身邊,我們也可以在景州,建一個像紀舞閣一樣的舞坊,將娘想讓平民百姓都能平安喜樂的願望繼續下去。等景州的舞坊壯大,我們還可以在另外的城開其他的舞坊,給那些流離失所的孩子一個家,像當初紀舞閣一樣。」
她從小便知道紀舞閣的姑娘們都是娘買回來的,身世各異,但都有被人拋棄的經歷,否則最後也不會在紀舞閣賣藝為生。
好在娘是殷府小姐,就算逃離殷府後,也有著大筆的盤纏,才讓紀舞閣的姑娘不至於像收容所的遺孤一樣過得艱難。
既然有能力,那便用自己僅有的能力,佑得更多的人,也不枉這麼多人為了自己的自由而付出過。
娘為了她,甘願放棄自己的生命,外祖母為了她們,可以忍受離別之痛,採薇姐姐為了她們,可以到現在都不嫁與任何人。
她不應該只生活在這些關心她的人的羽翼之下了,她得站出來,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了。
採薇也在暗自拭淚:「好,灀兒,以後你還有我。」
灀兒本就是殷府的小小姐,她與自己本是主僕之情,能得小姐和小小姐家人般的對待,是她採薇的福氣。
含灀點了點頭:「採薇姐姐,你放心吧,現在不是還有希望嗎?七日後的舞林大會,我一準給你拿下頭冠來。我可不是吹牛,你看看,我這次的舞可比上次好多了,你一定會驚訝的。」
說著便開始比划動作,但屋裡空間太小,動作還未施展開,腳一個沒注意,踢到了身旁木墩似的凳子。
「咚咚咚···」凳子先是哐咚落地,震得一聲巨響,再向一側持續翻滾,最後停下,沉悶的聲音又延續了一段時間。
含灀拍拍胸脯,似在壓抑心悸:「好險好險,我還以為是什麼東西要摔壞了,原來是實木墩。」
門外有敲門的聲音,含灀剛平復下來的心又驚了一下,她轉頭看著採薇,小聲地說:「完了,不會是小二找上來,要將我們趕出去吧?」
戰戰兢兢去開了門,發現一濃眉寬臉,下巴帶著胡茬,灰褐色寬袍,身量約八尺的壯年男子,用鐵青的臉色看著她們,含灀被這嚴肅的男子嚇得一哆嗦:
他是誰,小二呢?一男子來敲姑娘的門,別是心懷不軌吧?
隨後小二上來了,見著那男子:「掌柜的,你怎麼上來了?」他肯定知道樓上剛才的動靜,這不是從樓下匆匆上來查看情況嘛,誰知掌柜的比他快一步上來了。
完了,這下他是想保這姑娘也來不及了,恐怕等會兒就得退房趕她們出去了。
可惜了,這姑娘剛誇他的陽春麵好吃呢。
到時候不僅失了面錢,還得再打掃一下房間,得,又白忙活一場。
含灀一聽此人是掌柜,想著小二打的招呼,心下當即有了主意,向那掌柜的說:
「哦,您就是掌柜啊,我剛說誰取客棧名為『靜月』呢,如此詩意淡雅的好名字,真襯得上這裡的良辰美景。」
能服軟就服軟,外面天都黑了,若是將她們趕出去,上哪兒再找客棧啊。
琢光已經樂開了花,這丫頭又開始拍馬屁了,稀里糊塗說了一大堆,也不知道是不是將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含灀一邊笑著,一邊仔細觀察著這個掌柜的臉色,見掌柜的鐵青的臉逐漸正常,她也就鬆了一口氣:
「剛無意冒犯,不小心踢到了木墩,我們以後一定小心,不打擾您,嘿嘿。」
「灀兒。」含灀都在門口這麼久了,採薇也不知道門口的情況,便試探性地走去,萬一有什麼事,她還能護著點含灀。
小勇說樓上是兩位姑娘,這個姑娘倒是會察言觀色,哄得自己沒了脾氣,不過裡面的姑娘又是什麼情況,聽這聲音,似乎比門口這位要大上一些。
見她背著光走來,慢慢才看清了臉,掌柜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她,她是···不,不可能!
這個聲音不是她!
「採薇姐姐。」含灀見採薇姐姐走過來,便將她圈在了自己身後,如今她們是兩個女子在屋內,若是這掌柜的和小二不安好心,那她的拳頭可就饒不了他們。
見這兩個姑娘對自己如此芥蒂,掌柜便儘量用柔和的聲音,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無事,我是靜月客棧的掌柜南風,二位姑娘若是有什麼事,只管喚小勇或者我便是。」
此話一出,小勇露出驚訝之色:掌柜從來沒對一個人如此示好過,如今這是中了什麼邪?
他在靜月客棧這麼久了,倒是第一次撞見這種事。
聞言含灀和採薇都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找她們麻煩的,太好了,不用半夜搬出去尋另外的客棧了。
掌柜這麼好說話,為何小二將他描述得這麼不近人情,難道是因為少給了他工錢?
難怪都不怎麼搭理她們,原來是內部矛盾,小二不想幹了。
含灀腦補了一場大戲,隨後便搖搖頭將這些想法打散:「那個···你們的客棧挺好的,暫時不需要什麼了,那,我就先關上了?」
她指了指門。
南風點點頭,滄桑的寫滿故事的臉上掛著笑容,倒是沒有猙獰得令人不適的感覺。
門便輕輕關上了,看著被門縫擠掉的光線,南風轉頭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