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午後,陸岩回到了陽穀縣。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這三日,他的那套圖文講話在兗州地界瘋傳,甚至附近的濟南府、青州府、登州府的百姓都有所耳聞。
諸如詭寄、投獻、飛灑等代表侵田的詞語,被百姓對號入座。
有些農戶甚至已經鬧了起來。
有過違法侵田行為的豪紳地主皆不敢出門,紛紛派人打聽府里的動靜。
一些心善護民的書生,情緒激動,故意走到鬧市處,抬高聲音道:「看看人家陽穀縣……」
若莫如善視而不見,那仕途大概率是走到頭兒了。
……
兩日後。
陸岩收到了兗州府知府莫如善寄來的一份公函。
他看過裡面的內容後,不由得笑罵道:「這個老狐狸,真精明呀,不過能做到這一步也算不錯了!」
公函內有兩道公文。
一道名為:《兗州府查革侵田條約》;一道是莫如善寫給各州縣主官的信。
所謂條約,就是地方性的規制、政策。
這道《兗州府查革侵田條約》是莫如善根據陸岩的清田之策擬定出的執行方案。
其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為引,講述了清田講會的主要內容以及造成的影響,基於此,兗州府才打算順應民意,查革侵田行為。
第二部分是主體,莫如善沒有直接採納陸岩的清田之策,而是將手段變得柔軟許多。
在條約頒行後,官府將留一段截至年底的緩衝期。
緩衝期間,官府會將陸岩的那些圖文編撰成冊,全力宣傳,以警告為主,侵田者與被侵田者可通過磋商、買賣、官府調解等方式解決糾紛。
條約將在年後施行,施行期為三個月。
這三個月,官府將嚴打侵田行為,發現一起處理一起,一切依照官府懲戒條文處理。
第三部分內容是莫如善的表態。
他稱將協同所有轄下州縣主官做好此事,並將執行進度,階段性向上官匯報。
簡而言之:
陸岩本希望這次清田之策,是一場能夠蕩滌所有侵田行為的瓢潑大雨。
但莫如善將其變成了雷陣雨。
不過若無陸岩在講會上鬧這一出並請來巡按御史徐大壯,後續大概率是:光打雷,不下雨。
信件上的內容比較簡單。
莫如善要求各州縣主官都必須立下軍令狀,完全依照條約執行,誰的責任誰來擔。
並且他還將邀省巡撫衙門與巡按御史衙門共同監督,並令陸岩與他一起共同監督各個州縣的動作。
一言以蔽之:不想丟官,就拼了命干!
這兩份公文里,滿滿都是莫如善的官場智慧。
任務微調,責任分攤,還整了一個為期三月的時效性。
陸岩看完公文後,立即展紙提筆開始表態。
雖然這道條約不能徹底清查兗州府之田,甚至連陽穀縣清田效果的兩成都達不到,但陸岩已能接受。
這至少是開了個好頭兒。
若執行得好,為兗州府增了田賦,改善了地方民風,沒準兒接下來還能全省試行,甚至在整個大明推廣開來。
陸岩準備多為同僚們提些對付那些兼併之家的建議。
只要州縣主官們足夠強硬,那些侵田者就是紙老虎,地方絕對不會亂。
……
七日後,《兗州府查革侵田條約》正式頒行。
陸岩撰寫的《防遏侵田指南圖冊》首印三千冊,也陸續發往各個州縣。
另外,州府還貼出布告:鼓勵百姓舉報侵占湖灘、河道、野地、府縣官田、學田、寺田等占為私田的行為。
上到宗室豪紳,下到底層小民,皆在清查之列。
各個州縣的主官迅速忙碌起來。
他們不得不下鄉調和矛盾,不得不親自丈量田地,不得不親自宣講侵田的後果……
一名縣官因過於勞累麻煩向莫如善訴苦請辭。
莫如善大怒,稱即使請辭,也要在條約執行完畢才能請辭,現在請辭,是畏罪而逃,他將建議朝廷對這類人革除功名,流兩千里。
莫如善還稱:若一名縣官在十一月連五雙鞋都踩不壞,說明他對條約的執行是不用心的,是即將要被清除出官員隊伍的。
此外,因莫如善的這一系列動作,兗州府百姓紛紛盛讚他為莫青天,丈田知府。
甚至還有外府的書生士子誇讚莫如善。
這讓莫如善甚是高興,覺得自己選對了方向,若能將此條約順利完成,他感覺自己甚至有可能被擢升為省官。
……
十一月初十,京師,西苑直廬。
首輔徐階、次輔李春芳,閣臣郭朴與高拱,聚在議事廳。
高拱挺著胸膛,聲音洪亮。
「三位,什麼是幹濟之才?這就是!」高拱揮動著陸岩的《防遏侵田指南圖冊》。
「我小表叔這一招,可謂是四兩撥千斤。換作一般官員,分享一番清田策略也就完了,同僚們呈遞一份奏疏表明受益匪淺也就完了,但這樣做有何用?互相糊弄罷了!」
「我小表叔先將講會置於衙外,又請來民戶與山東巡按御史參與,以民意迫使上官與同僚上進,付出行動,這不僅僅是睿智的表現,而且有大格局,儼然如蠟燭一般,不但自己發光,而且照亮別的蠟燭,點亮別的蠟燭,朝堂之上若多幾個這樣的官員,我大明何愁不強盛,何愁不能走向堯舜之治……」
一旁,徐階、李春芳、郭朴面色平靜地聽著。
他們也認為陸岩是幹濟之才,但高拱一句一個「小表叔」讓人覺得此事是他授意的那般,聽著很不舒服。
待高拱顯擺完。
徐階輕捋鬍鬚,說道:「陸縣令將兗州府一眾官員的上進心都激發了出來,做得確實不錯,待條約完成,效果若能高於我們的預期,老夫親自為他請賞!」
說罷,徐階看向高拱。
「肅卿,官衙之內,要稱職務。」
「另外,老夫建議你日後少提與陸縣令的親戚關係,他入詔獄而不言明你二人關係,是不願借你的勢,你也應低調,免得日後犯錯連累了他,讓朝廷少了一位務實的青年官!」
徐階的語氣很柔和,但卻懟得高拱無言以對,他這個脾氣,確實很容易犯錯。
一旁,李春芳笑著補充道:「肅卿,遠親而已,沒怎麼受你的影響。」
高拱微微撇嘴,沒有反駁。
他覺得二人說這種酸話,是羨慕自己有這麼一位長臉的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