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曹養正看清後方說話者的面貌後,忍不住驚呼道:「徐……徐按院?」
唰!唰!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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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三個字,連同兗州府知府莫如善在內的所有官員都迅速起身,然後齊齊彎腰拱手。
陸岩也緊隨著拱手。
人群中的「徐按院」回禮拱手後,大步朝著木台走來。
這位徐按院不是別人。
正是當下的巡按山東監察御史。
姓徐,名大壯,字子貞(真實歷史人物)。
巡按御史,只是一個七品官,但位卑權重,整個山東只有一位。
此職任期一年,職責是代天子巡狩,專掌監察,可獨立奏事,舉劾諸官。
整個山東的官員乃至宗室都在他的彈劾之列。
正五品的莫如善在他面前都要自稱:卑府。
曹養正這個省級風憲官在這位朝廷委派的欽差風憲官面前,更是無一絲話語權。
近年來,隨著官場風氣敗壞,貪墨、虧空、懶政、私德有虧的地方官越來越多。
這些人最怕的就是巡按御史,同時也使得巡按御史的權力越來越大。
曾有人言:地方官畏按臣,甚於畏巡撫。
巡按御史的一道奏疏或許不能令一名官員平步青雲,但將其從高位拽下來輕而易舉。
一些地方官為討好巡按御史,甚至在他巡查時出城相迎,行跪拜之禮。
恭敬如對父母。
徐大壯今年年初才巡按山東,因身體多病,與陸岩還未見過面。
不過他到任後,曾在四個月內連上九道奏疏,舉劾官員,言地方利弊,清正之名流傳甚廣。
陸岩與他並不算熟悉,但為了此策能順利施行,特地向他寫信言明緣由,請求幫助。
那五十名民戶正是徐大壯幫忙找的,目的是防止兗州府官員找托。
稍頃,徐大壯來到一眾官員面前。
他五十歲有餘,身材清瘦,頭髮花白,因一直生病的緣故,臉色看上去有些病態白。
莫如善再次拱手道:「卑府莫如善,參見徐按院,卑府不知徐按院巡視兗州,未曾遠迎,請徐按院多多包涵!」
「無妨,無妨!我今日出行並非因公務,而是幫陸縣令找了五十名農戶!」徐大壯說話很柔和。
此話一出,莫如善頓感不妙。
他沒想到陸岩竟與徐大壯還有這等交情。
台上的陸岩朝著徐大壯笑著拱手道:「多謝徐按院幫忙!」
這時,莫如善用手臂輕輕碰了碰一旁的曹養正。
他沒想到陸岩的心眼這麼多,竟然找來了徐大壯。
若這位巡按御史幫助陸岩,勒令兗州府施行陸岩剛才所言之策,整個兗州府都有可能亂起來。
若出了事,莫如善根本擔不住。
曹養正想了想,眼珠一轉,看向徐大壯。
「徐按院,我還以為您是為公務而來呢!既然是私事,那我們就先辦公事了!」曹養正故意放大聲音,意在讓大家都知曉徐大壯今日不會談公務。
他接著道:「我奉洪巡撫之令,協助兗州府舉辦這次清田講會,州縣官們受益匪淺,現在講會即將結束,雖然還存有部分疑問,但稍後便能解決,徐按院也可以觀後效,另外,我有一些政務想向徐按院請教,不知徐按院稍後方便否?」
曹養正將山東巡撫洪朝選搬出來,自然是要提醒徐大壯,此會乃山東巡撫授意的事情,徐大壯不該有過多干涉。
一旁,莫如善立即配合道:「曹僉憲,你過分了啊!今日徐按院未穿官服,只是為了幫陸縣令一個忙,你怎能見縫插針就請教,你要請教,也要遞上官帖請教,不然就是壞了規矩!」
莫如善特意將「規矩」二字咬得很重。
目的是提醒徐大壯,其未穿官服,又非為公務而來,不應該突然干涉今日之事。
畢竟,巡按御史沒有處理地方政事的權力,只有建議權和呈遞奏疏向上反饋之權。
「是,是,是我唐突了!」曹養正緊跟著說道。
二人一唱一和,欲將此事糊弄過去。
徐大壯在官場多年,怎能不知這二人何意。
他微微一笑,道:「二位,我今日不問政事,就是坐在這裡看一看,聽一聽,陸縣令今日的講會,很是新奇,我覺得民戶們都應該是受益匪淺!」
說罷,徐大壯望了台上的陸岩一眼,然後在莫如善與曹養正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陸岩立即會意。
民戶們都受益匪淺了,自然要講一講想法。
陸岩環顧下方,抬高聲音:「清田講會,與農戶息息相關,若會上無農戶發言,那咱們不是自說自話嗎?不是閉門造車嗎?兗州府的衙門從來不搞一言堂,從來都很尊重百姓的意見,我建議,在講會的最後,讓民戶們都講講,讓諸位州縣同僚也都說一說,評價一下我建議在整個兗州府推行的清田之策!」
陸岩說完後,看向莫如善和曹養正。
「莫知府,曹僉憲,二位覺得可以這樣嗎?接下來,下官便不再講了,交由大家來講。」
這一刻。
莫如善和曹養正都想將陸岩丟到城門外的護城河裡。
他們若反對,那不就是不聽民意了嗎?不是給巡按御史徐大壯提供彈劾他們的實證嗎?
莫如善勉強擠出一抹笑容,道:「自然可行,自然可行。」
這一刻。
周邊的州縣主官們也都緊張起來。
若民戶都贊成該像陸岩那般清田,他們接下來該如何說呢?
若反對。
徐大壯就在一旁坐著,搞不好給他們整一個懶政怠政的罪名,畢竟陸岩的策略確實有效。
若贊成。
每個縣的土地兼併問題都很嚴重,民戶若紛紛告官,他們無論如何處理都會得罪一大批人。
另外,可以預見,這項公務的繁重程度將大得驚人。
他們不覺得自己能像陸岩那般直接住在田地里,半夜還拿著步弓去丈田。
他們當官是為了輕鬆享受,不是為了給百姓當牛馬。
有官員甚至在心中開口咒罵陸岩:他一個小小的縣令,竟然想將整個兗州府的官員都調動起來,他比巡撫都厲害,他真是將那些底層小民當作親爹親娘啊!
陸岩望向下方,心情十分美好。
就算徐大壯坐在這裡一言不發,作用都大著呢!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官員們若反對的理由不充足,必將會被彈劾,他們的仕途都在徐大壯的手裡攥著呢!
「來,鄉親們,你們先說!」陸岩看向那五十名民戶。
唰!
一名中年民戶站起身,興奮地說道:「陸……陸縣令,你……太好了,你說的這些話我全聽懂了,我們村至少有三十戶人都是因為這些原因才越來越窮,田地越來越少的,官府要為我們做主啊!」
「陸縣令,我支持將這些內容做成畫冊在鄉里宣傳,若需要我們出錢,我們村願湊錢印製圖冊,有了這些圖冊,我們就能防止被那些大戶欺凌,我們也有證據去官衙告他們了!」
「陸縣令,你要是我們縣的縣尊該有多好啊!我二伯因為田地被侵占跳了河,我表兄求訴無門,去做了山匪,去年被充軍流放,一家人全毀了!」
……
唰!唰!唰!
農戶們個個心情激動,儼然將陸岩這一套清田之策當成了救命稻草。
陸岩聽著聽著都有些不好意思。
農戶們情緒激烈,不斷地誇讚他而貶低別的縣官,讓他感覺這些人像是他花錢雇來似的。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農戶們才表達完了自己意見。
全員支持陸岩提出的清田之策。
莫如善皺起眉頭,忍不住看向後方,後面站著的有他雇來的「演員」。
他欲讓這些百姓提出相反意見,稀釋這股民意。
可惜,沒有一人敢站出來。
這些人根本想不到反駁民戶的理由,而在他們中間,大部分還都是侵田者。
這時,陸岩看向下方的州縣官們。
「諸位同僚,也請大家各抒己見吧!有任何想法都可提出,後續如何做,還是要由莫知府定奪!」
唰!唰!唰!
陸岩說完此話,一眾州縣官都低下了腦袋,都不想發言。
但是這難不倒陸岩。
陸岩微微一笑,道:「兗州府共計二十六縣,除我之外,還有二十四縣縣官與四位州官代表,也就二十八人,我建議挨個發言,長短皆可。」
「周縣令,就從您開始吧!」陸岩看向坐在最左端的鄆城縣縣令周崇國。
周崇國臉上表情就如同便秘一般。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與自己的仕途過不去,當即道:「本縣以為,陸縣令之策可以一試……」
此話一出,其餘的州縣官都仿佛找到了參考答案。
贊同不用講理由,反對需要講理由。
若反對,他們總不能稱自己能力淺薄、難以勝任,總不能稱害怕得罪地方鄉紳豪強,總不能稱如此做太苦太累,還不顯政績……
很快,眾州縣官便發言完畢,意見驚人的一致。
民意如此,州縣官之意亦如此,接下來的壓力就來到了兗州知府莫如善的肩頭上。
此刻的兗州知府莫如善欲哭無淚。
他不算是個昏官,相反還很上進。
今年他協同河道官員,加固金口壩,整頓運河,表現得甚是優秀。
他覺得,待此壩竣工,就是他擢升之時。
哪曾想陸岩突然扔給他一個非常得罪人,難度非常大的差事。
清田,不可能不得罪人。
他若真如陸岩之策那般干,將得罪無數權貴,並且他覺得得罪之後,他可能還因執行不利而獲罪。
歷朝歷代,幹這種改革之事,幾乎沒有善終的官員。
但若不干,可能幾日後,徐大壯的彈劾奏疏就呈到嘉靖皇帝面前了。
陸岩可是被嘉靖皇帝剛剛褒獎過的,且施行的又是利民之舉,不可能有錯,要錯,也是他錯了。
接下來,陸岩並沒有強行問詢莫如善與曹養正的態度。
他的目的已達到。
如今二人已被架了起來,此事不想做也要做。
從陸岩的角度出發,此舉不是要害他們,而是要激發他們的潛力,讓他們從平庸之官變成為了百姓可以拼命的賢良官。
「今日的清田講會就到這裡結束吧,不知莫知府與曹僉憲可還有其它交待?」陸岩笑著道。
二人同時搖頭,他們太后悔舉辦這次清田講會了。
頓時,參會者們紛紛散開。
一眾州縣官都非常聰明,深知此事既然是府衙牽頭,那他們等待命令即可,便都紛紛稱有公務要忙,連午飯都不吃,就打道回府。
陸岩與徐大壯閒聊了幾句,便也各自離開,一個回縣,一個帶著民戶離城。
接下來,就需要看莫如善如何安排,再採取相應的措施了。
……
一刻鐘後,兗州府內。
莫如善與曹養正面對面坐在茶台前,臉色陰沉。
本想搞個形式主義挽救一下兗州府不久前丟的臉面,沒想到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還不能不跳進去。
莫如善看向曹養正。
「曹僉憲,麻煩你將此事向洪撫台詳細匯稟,我實在做不了主,他若同意,兗州府便堅決執行。」
曹養正嘴巴一撇。
「莫知府,匯報無用。洪撫台的回覆定然是:兗州府相機處置,若您處置得好,沒準兒全省習之,若處置得不好,那有罪的也是你!」
相機處置,就是地方上靈活處置。
上官給下官指示經常用這四個字,因為可以不擔責。
干好了,是上官高瞻遠矚,干不好,就是下官的問題。
「啪!」
莫如善朝著茶桌一拍,驟然站起身。
「不如就干一場大的!這些年,老夫在官場兢兢業業,如履薄冰,也沒被朝廷褒獎。」
「如今被逼到這個份上,不做,被彈劾,做不好,仕途斷絕,唯有做好,給朝廷實實在在增加田賦,仕途才能順暢!」
說罷,莫如善便朝著外面走去。
「莫知府,你去何處?」
莫如善頭也不回地說道:「寫信給族人,先令他們將侵占之田賣了,曹僉憲,你最好也將屁股擦得乾淨一些!」
……
註:本書中的山東巡按御史徐大壯、兗州府知府莫如善、山東巡撫洪朝選,都是真實歷史人物,非本人虛構,他們的結局,本人也儘可能遵循真實歷史,本人若虛構,不會將一名御史起名為:徐大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