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兗州府衙東三百步,專供州縣官員歇息的公館內。
剛吃過晚飯的陸岩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等待孫虎與劉石歸來。
在確定要講清田之策後,陸岩悄悄做了諸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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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走個過場,不想讓諸州縣官只是聽個響兒,更不想對民無所用。
他要整個大活兒。
就在這時,孫虎與劉石回來了。
「縣尊,東西都準備好了,我檢查了一遍,無任何問題。」
「五十名民戶已安排好,明早那位老爺也會過來。」
頓時,陸岩臉上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朝著二人道:「都早些歇著吧,明日一早,好戲開場!」
……
翌日,天蒙蒙亮。
東西走向的府前街上,搭起一方木台。
台上有一桌一椅,專供陸岩使用;台下前兩排擺放著紅木大椅,後面皆是長條凳,足以容納百人坐下。
除了座位外,周圍還有一片足以容納上百人站著的空地。
因府前街西側是斷頭路,所以這裡被堵死也不會影響城內交通。
莫如善擔心有刁民胡鬧,昨晚特意在府城召集了一批他認為是「溫順良民」的百姓,讓他們將空地填滿。
很快。
府城的名儒、賢商、士紳、府學的學生代表,以及莫如善安排的百姓率先到場。
隨後。
府州縣裡的官員到場,陸岩所安排的五十名農戶也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還有一些看熱鬧的百姓也圍聚在外圍。
府衙的三班衙役、六房胥吏,包括照磨所、經歷司、司獄司的胥吏都在現場維持秩序。
不多時。
今日最重要的三個人物,兗州府知府莫如善,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曹養正,還有今日清田講會的講官陸岩,從府衙走出,徑直走到木台上。
三人在木台上一站,下面即刻安靜下來。
莫如善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曹養正先說,曹養正代表省里,而且這次講會也是省里發起的。
曹養正大步上前,面帶笑容地說道:「兗州府的諸位同僚、百姓們,本官是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曹養正,想必陽穀縣縣令陸岩因治績優秀而被陛下褒獎以及兗州多名州縣官被法辦的事情,大家都知曉了。」
「為了令兗州府諸官警醒並學習陸縣令的為政經驗,特別是清丈隱田的經驗,洪撫台特命我來到兗州府與莫知府一起組織這場清田講會,希望諸位同僚能認真聽講,總結經驗……同時能結合地方實際情況,解決田地兼併過重的問題……」
曹養正說完後,官員們齊齊拱手道:「卑職謹遵教諭!」
緊接著,莫如善開始講話。
他與曹養正一樣,說的都是官話,都是提前準備好的講話稿,一方面感謝魯王府的支持,一方面要求諸州縣官員認真聽講,積累經驗等等。
他足足說了一刻鐘,才引出陸岩,然後與曹養正一起坐到台下。
陸岩站在木台上,環顧下方。
他明顯看出一些官員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來此就是走個過場。
畢竟,一百場講會也沒有朝廷的一道法令有用。
朝廷沒有勒令他們遵循陸岩的方式丈田,陸岩又不是他們的上官,他們自然不會因為陸岩的一次講話就改變地方政策。
陸岩微微一笑,高聲道:「諸位同僚、兗州府的廣大鄉民,我是陽穀縣縣令陸岩。」
「自古以來,田地兼併,皆為頑疾,我若有根治之法,早就匯稟朝廷,施行於天下了。」
「今日,我主要講一講底層百姓的田地是如何丟失的以及我們可以採用什麼措施將其找回來,至於我在陽穀縣因丈田而與鄉紳地主論辯的經驗就不與大家分享了,大家都會,只是有人拉不下臉面。」
聽到此話,官員們的臉色都輕鬆起來。
在他們眼裡,陸岩被嘉靖皇帝褒獎,無外乎就是比他們臉皮厚一些,不要命一些。
他們生怕陸岩講其與士紳宗室如何幹仗的經驗。
這種經驗,他們不敢學。
莫如善則是微微皺眉。
當下在座的誰不知底層百姓的田地是如何丟失的,許多田地就是下面這些人耍手段弄丟的。
就在他猜測陸岩的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藥時。
陸岩突然提高了聲音。
「站在這裡乾巴巴地講,實在無趣,為了讓大家都能明白底層百姓的田是如何丟失的,我特意定製了一批好物。」
「拿上來!」陸岩朝著府衙門口望去。
孫虎與劉石立即從後面的一輛馬車後走出,從裡面搬出一張張長寬約五尺、看上去像是裝裱過的畫作。
在二人往木台上搬的同時,陸岩高聲道:「底層百姓田地丟失的方式,在我看來主要有十種,分別是:詭寄,投獻,飛灑,災荒年賤賣,地主侵奪,高利貸盤剝……」
「什麼是詭寄?」
陸岩走到一幅上面寫著詭寄二字的畫作前。
「細民為避賦稅,將自家田地掛靠於享有免賦稅特權的鄉紳名下,久而久之,田地變成鄉紳之田,有田細民淪為佃戶。」
這幅畫作上:一名肥胖大戶坐在一片良田前收取一群細民的田契,未收取田契的細民腦袋上寫著:富農、中農、貧農,而被收取完畢的細民,衣衫破爛,腦袋上統一寫著佃戶。
「什麼是飛灑?」
「州縣書吏違規攤派徭役賦稅,田歸兼併巨室,重賦歸細民。」
這幅畫作上:一名書吏手持帳冊正在修改賦稅名目,一名肥胖大戶將一袋銀子塞進他懷裡,與此同時,不遠處的里長正催促一名拿著空麻袋的小民繳納田賦。
……
陸岩舉起一張張圖文結合的畫作,認真地解讀著。
當下的大明,這種圖文敘事的方式已很常見。
因為許多底層小民都不識字,陸岩為了讓他們明白兼併之家是如何剝削他們的,便在清田之時,繪製了這些圖文。
這次,不過是命在府城經商的陽穀縣商人將圖文做大了一些,裝裱了一番。
不多時,下面一眾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沒想到陸岩如此莽撞,竟然在這樣的場合講這些東西。
毫不謙虛地講,他們比陸岩更清楚這些不法行為,甚至很多人就是靠著這些手段致富的。
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陸岩所言,顯然就是這樣的事情。
這些侵奪民田的違法怪招,大多數底層小民其實是搞不明白的。
他們本以為是自己不努力,是朝廷的賦稅太重,若看透是這些兼併之家的違法行為,是朝廷也想打壓的行為,他們絕對能鬧起來。
山東地界,民風彪悍。
有些百姓雖然無知,但不是傻子,若看透了這些騙局,絕對會出事兒。
人群後方,五十名大多不識字的農戶聽著陸岩的演講,臉色越來越陰沉。
他們剛剛明白,自己原來是這樣被兼併之家欺負的。
原來不是朝廷的問題,是鄉紳地主的貪婪,是地方官員胥吏的貪腐。
人群後方。
府衙的衙役胥吏都時刻關注著這些農戶,生怕他們一怒之下,去衝擊前方的官員們。
這一刻,莫如善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他原本想要陸岩講的,是州縣官員該如何勤奮,該如何讓地方更安定。
沒想到,陸岩竟然在揭傷疤。
關鍵揭開傷疤後,兗州府的第一負責人是他。
莫如善趁著陸岩停頓的間隙,站起身說道:「陸縣令,你講這些是部分地方發生的個例,實際上土地兼併多是正常流轉,且你說這些內容,各個州縣的官員都知曉,無須占用太多時間,還是講一講你是如何勤勉丈田的,老夫聽說你因丈田踩壞了一百多雙鞋,可以細細講一講此事。」
陸岩淡淡一笑。
「莫知府,下官的辛苦不值一提,請容許下官說完。」
陸岩果斷地拒絕了莫如善的建議。
此刻的莫如善和曹養正根本無法將陸岩趕下台。
莫如善氣憤地坐回位置。
一旁,曹養正安慰道:「莫知府,無妨,這些侵占民田的行為,大明兩京十三省皆在發生著,我倒是想聽一聽,他有何種解決之法?若解決不了,我們便參他一本,抹黑官府,造成百姓與士紳地主對立,一旦出事,他就是主犯!」
陸岩越講聲音越大,情緒也越來越高昂。
魯王府的那五位屬官的臉上火辣辣的。
這些招式,他們全用過。
他們不知陸岩將這些不能拿到台面的東西搬出來幹嘛?
這不是噁心他們嘛!這不是煽風點火嘛!
約一刻鐘後。
陸岩講完十幅畫作後,又令孫虎拿出一幅捲軸,拉開之後,最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大字:士紳優免條例。
一品京官,免糧三十石,人丁三十丁。
二品京官,免糧二十四石,人丁二十四丁。
……
九品京官,免糧六石,人丁六丁。
……
舉人、監生、府縣生員,免糧兩石,人丁二丁。
……
這幅捲軸上的文字,節選的乃是《大明會典》上的士紳賦稅徭役優免條例。
優免之外的部分,是必須交足田賦的。
百姓對照著這份條例,就能推算出那些優免階層有沒有漏交田賦。
陸岩展示一圈後,臉上露出一抹非常陽光的笑容。
他看向下方,道:「諸位,接下來,我講一講採取什麼措施可以讓那些本歸細民的田重新回到他們手裡。」
這一刻,所有人都仰起頭,不知陸岩能講出什麼策略。
陸岩微微一笑。
「我建議,將這些圖文和這則士紳優免條例編撰成圖冊,分發鄉里,令地方鄉賢書生解讀傳播,這樣的圖文,即使不識字者也能看懂。如此,被侵田的百姓可以對照這些違法方式向官衙反映,有一起便查一起。即使沒有被侵田的百姓,看到這些圖冊也能防止被欺騙訛詐!」
「自正德年以來,朝廷便開始清田,但皆是從上至下,往往行至鄉里便無力,兗州府若採取從下至上的方式,嚴查嚴辦,必然能收穫奇效,沒準兒還能受到朝廷褒獎,全國推行呢!」
木台下,莫如善、曹養正與州縣諸官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陸岩。
這太瘋狂了!
這相當於將士紳地主、豪強大戶,欺騙坑害百姓的方式告知全府農戶,然後讓他們根據條例找證據,依託官府算後帳。
這傢伙是要捅破兗州府的天啊!
這要審多少田地糾紛的案子啊!
莫如善的嘴角忍不住發抖。
在他眼裡,陸岩這一招太陰狠了。
州縣主官若不努力執行清田措施,底層被欺騙坑害的百姓就會倒逼著州縣主官努力。
陸岩是要借底層百姓之力,倒逼官府清算那些兼併之家。
百姓順著這些法條細則,想要找到證據太容易了。
到時,官員們將會左右為難。
在座的州縣主官們也都黑了臉。
他們可以預見,若真照陸岩這樣做,將這些知識點普及到鄉村,鼓勵他們告狀,衙門將日日爆滿,底層百姓鬧,那些與他們有千絲萬縷關係的鄉紳地主也會鬧。
一旦把控不住,所轄地方將會亂成一鍋粥。
東平州州判盧敘望向台上的陸岩,喃喃道:「他……他就是個瘋子,但這樣做,確實有實效,就看莫知府有沒有這個魄力了!」
這時,莫如善忍不住站起身,再次發聲。
「陸縣令,你的建議本官會認真考慮的,但當下覺得還不甚成熟,咱們在講會後再議吧!」
「莫知府,下官已經講完了,唯一想補充的是,這些畫作也不能浪費了,下官建議將這些畫作在府衙門前多擺上幾日。」
「不用了,老夫才是兗州府的知府!」莫如善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
他覺得陸岩逾矩,操心得太多了。
在陸岩眼裡,他在為兗州府刮骨療傷。
但在莫如善眼裡,陸岩將捅破兗州府的天,然後將他推上去補天。
曹養正立即幫腔道:「陸縣令,你的想法過於理想化,此事若執行不當,將會造成民怨滔天,到時誰能擔責?」
陸岩立即反駁道:「若各州各縣嚴遵法令辦差,下官相信,大家得到的將是廣大百姓的贊聲,那些兼併之家,本就應將他們非法侵占的田地吐出來,諸位若怕擔責便不做此事,那如何做好父母官?此策將督促百姓監督咱們,使得咱們做出更好的政績?利國利民,何錯之有?」
「大膽!百姓有何資格監督本官?」曹養正也怒了。
這時,人群中突然傳出一道聲音。
「曹僉憲,不知本官有監督你的資格嗎?」
唰!
所有人都望向聲源。
五十名農戶中間,一名身穿布衫的中年人站起身來。
陸岩長呼一口氣,這位官人終於要出場了。
他寫信求助這位官人,後者只答應尋找農戶,並未答應露面亮出身份。
如今,他一出現,在場的官員都要彎腰,陸岩也有底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