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陸岩,從來不做面子活兒

  十月十三日,清晨。

  天氣漸涼。

  陸岩吃過早餐,打了一遍太祖長拳後來到縣衙二堂後廳。

  他坐在桌前,拿出一份空白文冊,提起筆,在文冊表皮寫了七個字:陽穀縣丈田手記。

  那日。

  在高拱向徐階提出將陸岩的《陽穀縣政事紀要》印製成冊,分發地方衙門被拒後,他交給陸岩一個任務。

  高拱希望陸岩將《陽穀縣政事紀要》中涉及清丈隱田、科舉教化、商貿發展等領域的經驗、技巧再梳理一遍,撰寫成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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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有一日,若得機會,他一定會讓地方諸官依照此文書施行政令,普惠百姓。

  陸岩欣然答應。

  目前,陸岩的《陽穀縣政事紀要》完整版已被刑部封存。

  流傳在外面的全是閹割版。

  然閹割版多在展現陸岩的勤勉,務實,做事的嚴謹性,卻將陸岩不要命的拼勁全刪掉了。

  陸岩腦海里雖然存留著《陽穀縣政事紀要》的完整版,但他不準備將其再寫出來。

  那份紀要側重紀實,雖也有經驗與技巧,但缺乏方法論,且強度過高,對官員沒有普遍適用性。

  陸岩準備用兩三個月的時間,將他的改革之策,分門別類,以更側重於基層官都可適用的角度寫出來。

  ……

  就在陸岩正忙碌之時,外面有胥吏持名帖來報。

  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正五品),負責分巡東平州事的曹養正攜公函來到了縣衙。

  提刑按察使司乃行省級別的司法機構,有副使、僉事專門負責前往各州縣巡視。

  僉事即省里來的風憲官。

  其官職雖高,但權力弱於朝廷派來的風憲官:巡按御史(正七品)。

  上一位分巡東平州事的僉事因在誣陷陸岩的彈劾奏疏上簽字剛被降職,陸岩還沒見過這位,他猜測這位新任省級風憲官應該是來打招呼的。

  當即,陸岩換上官服,親自去迎。

  前廳內。

  陸岩大步上前,朝著一位年約四十歲、身材清瘦的中年人拱手道:「下官陽穀縣縣令陸岩,參見曹僉憲!」

  「陸知縣,客氣,客氣!你從京師歸來,已名震山東,本官佩服,佩服!」

  「曹僉憲,您客氣了!」陸岩笑著說道。

  提刑按察使司衙門的官員到州縣後向來霸道,以前到陽穀縣來巡查那幾位,見到陸岩都不喊名字,而是喚陸岩為:陽穀縣!

  陸岩若非靠著政績紮實,可能在陽穀縣一年都待不了。

  二人落座後,曹養正笑著道:「陸知縣,本官今日前來,有兩件事情。」

  「其一,本官剛負責巡查東平州,來與你認識認識,打個招呼。」

  「其二,洪撫台有個任務需要你完成,本官已與莫知府打過招呼,今日不算越級向你布置任務。」

  洪撫台,指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的洪朝選。

  也就是當下山東行省的一把手。

  莫知府,指的是兗州府知府莫如善。

  如今東平州知州入獄,新任知州尚未到任,東平州又是兗州府的屬州,故而陸岩的直屬上官就是兗州府知府莫如善。

  「洪撫台交待的任務,那必然是要事,曹僉憲請講!」陸岩說道。

  曹養正緩了緩,道:「陸知縣乃是近二十年來唯一因政績優秀被陛下褒獎過的縣官,外加兗州府近日多名官員被懲,需要進行吏治整頓,洪撫台意欲令陸知縣在兗州府府衙講述施政之要,以為表率,兗州府四州(下轄12縣)11縣的主官都必須參加,莫知府到時親自主持……」

  陸岩聽完後,頓時明白了任務的來龍去脈。

  簡而言之:上官讓他去給同僚上堂課。

  陸岩眼珠一轉,道:「洪撫台與莫知府之令,下官自然遵從,只是不知需要下官講多久,主要講什麼內容?」

  「一個上午即可,就講《陽穀縣政事紀要》上面的內容。」

  聽到此話,陸岩已知曹養正看到的必然是閹割版,不然絕對不敢如此說。

  「曹僉憲,一個上午恐怕講不了那麼多,這份紀要涉及的領域實在太多,並且下官在一些領域只是做了一些皮毛,要不選擇其中一個領域細說吧!」

  曹養正微微皺眉,問道:「你準備講哪個領域?」

  陸岩微微一笑,道:「清丈隱田,這個最適合州府官員學習,下官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技巧。」

  唰!

  曹養正臉色突變,然後連忙搖頭。

  「陸知縣,不如講科舉教化吧,你覺得如何?」

  「講教化?那下官不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嗎?這方面應該讓曲阜的孔家人去講,或者邀請一些學官。」

  「那……講……水利?」

  「曹僉憲,您說笑了,莫知府就是水利官出身,如今正在建造金口壩,下官能有他懂水利?」

  「那……那……講刑獄?」

  陸岩忍不住撇嘴,道:「刑獄乃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門的專長,您一定比我講得好!」

  「那要不還是都籠統地講一講吧!」

  此刻,陸岩已看出,上官讓他去給同僚上堂課,不是真讓他去分享經驗。

  只是走個流程。

  待陸岩講完,官員們寫個奏疏向朝廷匯報一下,就算完成任務。

  一方面能體現兗州府諸官對嘉靖皇帝褒獎之官員的重視,另一方面展現官員們正在整頓兗州府的官場。

  而清丈隱田,是上官們最不願陸岩細講的內容。

  因為當下山東兼併隱田的大戶,正是居於兗州府的大戶——魯王府。

  若陸岩大講清丈隱田之法,他們若不實踐,顯得沒聽課,若實踐,那就得罪人了。

  細講,不如籠統地講。

  在官場,什麼都沒做,有時候看上去就是什麼都做了。

  陸岩明知故問地道:「曹僉憲,為何不能單講清丈隱田呢?是下官能力不足嗎?要不下官先向您講一遍?」

  曹養正面露尷尬,想了想後道:「陸知縣,此事本官可能做不了主,待本官請教上官後,再告知你,如何?」

  「沒問題!」

  陸岩爽快地答應後,又補充道:「若不講清丈隱田,下官覺得就取消吧,下官實在講不了別的。」

  陸岩此話聽著挺謙虛,其實非常強硬。

  曹養正忌憚於陸岩與高拱的關係,不敢動怒,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本官會將陸知縣的請求如實上稟的。」

  說罷,曹養正起身離開。

  陸岩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我,陸岩,從來不做面子活兒。

  若能講清丈隱田,陸岩一定會在兗州府整點兒花活兒,折騰折騰那些兼併田地的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