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午後,兗州府府城(滋陽)。
府衙後堂,茶室。
兗州府知府莫如善輕捋長須,慢悠悠地喝下一杯茶水後,看向一旁的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曹養正。
「曹僉憲,洪撫台可曾交待過禁止陸縣令講清丈隱田?」
「那倒沒有,是我考慮到陽穀縣清丈隱田的策略過於粗暴,不宜推廣。另外,此事就是走個過場,他若真講出一套清田之法,兗州府諸官是學還是不學,這不是難為大家嘛!」
聽到此話,莫如善朝著曹養正遙遙拱手。
「我在此多謝曹僉憲為兗州府諸官考慮了!不過,我倒認為他最適合講的就是清丈隱田。」
「哦,為何?」曹養正面帶不解。
曹養正是正五品,莫如善是正四品,但曹養正是省官,外加與莫如善認識多年,二人私下都是以平級相交。
莫如善直起腰,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次兗州府多名官員受懲,本府雖未被牽連,但還是有失察之過,仕途上難免有了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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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撫台令陸岩來府里分享治績,是為了讓朝廷看到兗州府諸官的態度,但有態度還不夠,還需要有行動。」
「陸岩最大的功勞便在清田上,我們自然要在這方面有所表示。」
「當然,令整個兗州府的官員都做到陽穀縣那樣根本不可能,丈一縣之地與丈一府之地的難度完全不一樣,做官也不是他那樣做的。」
「待他分享完清田之法,我會與魯王府、府城的豪紳地主商量一番,令他們出讓一些兼併之田,令州縣官們也都學著陸岩那樣,有模有樣地幹上一段時間,向朝廷匯報一番成果,如此,小民歡騰,朝廷滿意,咱都有了治績,此事便算過去了!」
大明當下的官員,最擅長做的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政事。
他們在【政績要讓朝廷知道】上面付出的努力遠遠高於【如何提高政績】。
「有道理!但是下面的州縣官聽完陸岩的講述,會不會為了被朝廷表彰,也學著他干,導致兗州府多出幾個陸岩呢?」
莫如善忍不住笑了。
「放心,兗州府有本府坐鎮,不會讓一個七品縣令牽著鼻子走,另外,沒有人會學他,學他者累死的可能性都比成功的可能性大。」
「陸岩做官,用力太猛,得罪人太多,不會長久。但我們看在高閣老的面子,還是不要招惹他,不出意外,他距離擢升不遠了,待他離開山東,咱們就都清淨了!」
「明白,我稍後就以省里的名義向州縣諸官下公函!」
二人對陸岩這類官員都是不喜的。
因為他不合群,他不依照官場規矩做事,他將一眾同僚襯托得很差勁,他破壞了整個山東官場的平衡。
……
兩日後。
陸岩收到曹養正寄來的公函,他以提刑按察使司的名義邀請陸岩前往兗州府府城分享清丈隱田之法。
日期定在十月二十四日。
兗州府各個州縣主官都會參與,陸岩需要提前一日到達。
兗州府州城距離陽穀縣縣城約三百里,陸岩需要在十月二十一日出發。
陸岩接到公函後,開始思索如何能將兗州府其他州縣的官員動員起來,對兼併之田動真格的。
僅憑一場演講必然不行,他必須要有其它手段。
「尋莫知府相助?」陸岩喃喃道,旋即又快速搖頭。
他對兗州府知府莫如善非常了解。
此人乃是一位非常老派保守的官員,上面讓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平時謹小慎微,不求無功,但求無過,官員都拿的常例錢他才拿,完全就是徐階希望培養出來的那類標準化官員。
這樣的官員放在盛世,還算是個好官。
但放在如今千瘡百孔的大明官場,他只能算作一個善於投機,精通官場生存法則的老滑頭。
陸岩撓了撓頭,認真思索起來。
……
十月二十一日,天蒙蒙亮。
陸岩與家人告別後,帶著兩名快班衙役孫虎與劉石,騎馬朝著兗州府府城方向奔去。
這二人跟了陸岩三年,乃是他的絕對心腹。
陸岩的計劃是:第一晚歇在東平州州城,第二晚歇在汶上縣城,第三日抵達兗州府府城。
陸岩很喜歡騎馬在官道上馳騁。
不過如今是秋冬季,早上有露,晚上有霜,風也很烈,唯有太陽出來時,騎馬才比較舒服。
近黃昏。
陸岩三人來到了東平州州城。
依照規制,陸岩應住在東平州專門為縣域官員安排的館舍內,他還需要拜訪上官。
但當下,東平州知州未到任,目前代署州事的是從七品的州判。
陸岩比他官階高,無須拜訪。
另外,陸岩以一己之力令東平州多名官吏入獄,目前很多人都還恨著他。
為避免意外發生,陸岩三人很低調地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棧內。
他要了兩間房,孫虎、劉石一間,他自己一間。
三人將行李放在房間,將馬匹交由客棧馬夫餵食後,便坐在一樓大堂一角,吃起了晚飯。
陸岩要了十二個高粱饅頭,一盤蘿蔔炒肉片,一盤豆腐燉白菜,外加一碟醬瓜,還有一壺燒酒。
三人的飯量都很大,外加騎了一天馬,需要喝些酒水解乏。
出門在外,這對普通人而言已算作頂好的吃食。
陸岩在吃喝上,從來沒有虧待過自己的下屬。
不多時。
陸岩三人風捲殘雲,吃完桌上的飯菜,準備回屋休息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道帶著抽泣的女聲。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去報官!我要去報官!」
陸岩扭過頭,看見一名灰衣漢子正拖拽著一個身穿青灰色粗布裙的年輕女孩往裡面走。
漢子邊走邊說:「你爹已將你賣給我了,我有紅契(官契)在手,誰來也帶不走你,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店家,開一間上房!」
就在漢子說話時,那年輕女孩突然掙脫他的手臂,朝著陸岩的方向奔來。
「救救我!快救救我,他……要將我賣到妓院!」年輕女孩可憐巴巴地望向陸岩,滿臉都是淚水。
當陸岩看到女孩的長相後,不由得一愣。
此女孩雖穿著粗陋,但面色白皙,模樣甚是俊俏。
這時,那漢子走了過來。
就在他要將女孩拉走時,女孩緊緊抱住陸岩坐著的長凳,跪在地上,咬著嘴唇看向陸岩。
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當陸岩看到女孩白皙的玉手後,眉頭一皺,然後抬頭看向那名大漢。
「這位兄台,依照我大明法令,買賣婢女合法,但售賣良家女到青樓,可是不合法的!」
「誰……誰……說我要將她賣到青樓了,她……她是老子花了五兩銀子買來的婢女,關你屁事!」
說罷,大漢拽起女孩就要離開。
陸岩一動不動,並未阻攔。
「救我!求求你了!公子,你若買下我,我……我願意給你當牛做馬!」女孩再次掙脫大漢,衝到陸岩面前,拽住了他的胳膊。
陸岩眼珠一轉,看向那名大漢,說道:「不就是五兩銀子嗎?我買下她了,紅契拿出來!」
「五兩不行,至少六兩銀子!」大漢說道。
陸岩看向一旁的孫虎,孫虎立即會意,從錢袋裡拿出六兩銀子放在桌子上。
大漢從懷裡拿出紅契交給陸岩,抓起六兩銀子就跑了。
「大恩人,謝謝您!謝謝您!」年輕女子跪在地上磕頭道。
陸岩淡淡一笑,道:「姑娘,今晚你便在客棧住下吧,明日一早,我還你自由!」
「謝謝您,大恩人!」年輕女子抹淚說道。
……
片刻後,年輕女子被送回房間。
孫虎與劉石則是跟著陸岩回到了陸岩的房間。
一進門,孫虎便開口道:「縣尊,沒想到這些扎火囤的騙子竟然騙到您頭上了,您為何不立即揭穿,反而將這個女人收留了!」
所謂扎火囤,即女子以色引誘,敲詐錢財的騙局。
也就是後世所謂的仙人跳。
這些年,大明世風不振,朱熹那套禮義人倫被諸多讀書人唾棄。
狎妓已不再是可恥的行為,而變成了民間的新風潮,新潮流,甚至斷袖之癖也重新復甦。
這也導致一些新騙局時有發生。
比如像今日這種。
年輕漂亮的女孩被惡霸所逼,走投無路,只需花上買一個粗使丫鬟的價格就能買下一個甘願為自己當牛做馬的漂亮姑娘。
許多男子覺得要走桃花運了,要春宵一刻值千金了,甚至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要開始了,殊不知馬上就要被當作肥豬宰了。
陸岩作為陽穀縣縣令,孫虎、劉石作為專門負責偵查緝捕罪犯的快班衙役,審查過不下十起這樣的案子。
那個女孩跑到陸岩面前後,陸岩看到她皮膚白皙,兩隻手甚是細膩,顯然沒有幹過農活,外加眼裡帶著鉤子,一眼就看出這是個騙局。
陸岩看向二人,道:「我沒揭穿,是因我不知她找到我行騙是意外碰到了我,還是故意找到我這個縣令。」
聽到此話,孫虎與劉石的臉色突變。
如果這是一起針對陽穀縣縣令陸岩的圈套,那說明他們已經被人盯上了。
有人要毀陸岩的名聲。
「縣尊,要不要我去將那個大漢抓來審一審?」
陸岩微微搖頭,笑著道:「不用,我們就在這裡等著。」
「不出意外,那女孩很快就會來找我,咱們只需將她控制在屋內,一定會有人闖進來,若闖進來的是官府的人,那說明他們不圖錢,只是為了害我!」
二人認可地點了點頭。
脾氣向來炸裂的劉石攥著拳頭非常生氣。
這一招太陰了。
他們可能知曉陸岩年輕且妻子懷孕,故而找了一個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子。
一般人不小心就犯錯了。
……
約一刻鐘後,有人敲響了陸岩的房門。
「誰?」陸岩問道。
「恩公,是我,我叫柳翠翠,今晚之事多虧了恩公,我……我想感謝一下恩公!」
聲音發酥,還帶著顫音,明顯是訓練過的痕跡。
「進來吧,門沒鎖!」陸岩說道。
旋即,房門打開。
明顯整理過妝容的柳翠翠走了進來。
當她看到屋內還有兩名漢子時,不由得一愣,想不明白三個大男子在大晚上為何呆在一起。
柳翠翠遲疑了一下,臉上立馬浮起一抹柔弱感,朝著陸岩作揖道:「恩公,翠翠有些話想對您說,不知可否……」
陸岩看了一眼劉石。
劉石立即會意,走到門口,將門反鎖了起來,但人未出去。
柳翠翠大驚,她以為今晚要服侍三條惡狼。
這時,陸岩開口了。
「柳翠翠,老實交待,你用這一招騙多少錢了,今日騙我,可是受人指使?」
唰!
劉石上前扭住柳翠翠的胳膊,令其跪在地上,然後瞪眼道:「你這種騙子,老子抓了不知有多少了,速速老實交待!」
「你們……你們是官府的人?」柳翠翠一臉困惑。
隨即,柳翠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待了出來。
她稱帶她過來的那個漢子叫做牛三。
牛三出十兩銀子讓她演一出扎火囤,但與以前不同的是,他要求柳翠翠必須要和陸岩睡在一起,在他到來之前,柳翠翠不准離開。
孫虎將柳翠翠的供詞記錄完畢後,令其簽字畫押,然後將其綁在椅子上,吹滅房間的燈,靜待牛三帶人上門。
約半個時辰後。
陸岩正在打瞌睡,只聽得「砰」的一聲,房門被撞開。
三名身穿黑色盤領衫的快班衙役,舉著火把衝到屋內。
牛三則站在門外。
為首的衙役高聲道:「東平州衙差辦案,屋內人不許抗拒,免得我等動手!」
而就在他喊完話後,赫然看見,柳翠翠被綁在一旁的椅子上,而陸岩、孫虎、劉石三人坐在圓桌前,面色相當平靜。
這時,孫虎站起身來。
「大膽!陽穀縣縣尊在此,豈容爾等放肆,沒想到東平州內竟然還有這種扎火囤的騙子,你們是如何當差的?」
說完此話,孫虎將門外的牛三也拽了進來,然後關閉房門。
今晚,他們的任務就是審一審這些人,然後再去找他們的幕後指使者。
陸岩準備將此事鬧大,鬧到府里,以便讓那些記恨他的人知曉,自己不是那麼好對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