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
裕王府內,兩個丫鬟正伺候著裕王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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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快些!」裕王催促道。
自打他得知高拱上疏請立儲君後,便連忙命人撰寫自罪奏疏。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但不得不向嘉靖皇帝表態,稱:高拱之舉非他授意,他對儲君之位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以及祝福嘉靖皇帝萬壽無疆。
其實,裕王想儲君之位都快想瘋了。
去年景王病逝,他一度認為苦日子已熬到頭,作為獨苗皇子的自己很快就將成為儲君。
哪曾想,嘉靖皇帝對他依然如往昔般冷漠。
裕王非常不理解,每一日都過得如履薄冰,裝賢裝孝,裝著不關心政事,裝著愚笨無知。
有段時間,他甚至都盼著嘉靖皇帝早日歸天。
這次,他對高拱之舉甚是滿意。
即使無果,也能引發諸多官員對立儲之事的重視。
就在這時。
裕王側妃李氏拉著穿戴整齊的三歲兒子朱翊鈞走了進來。
「殿下,為何要帶著兒子去西苑?他若哭鬧起來驚擾到陛下清修就糟糕了!」
裕王沒好氣地說道:「你懂什麼?若不帶著他去,我可能要在萬壽宮前跪上一整天!」
當下,裕王對嘉靖皇帝沒有一絲父子親情,只有臣對君的敬畏。
他預計,待他呈上奏疏,嘉靖皇帝定然不會見他且會讓他跪在殿前許久,以便告誡京師的官員們,日後不可再提立儲之事。
有「皇孫」陪著,他跪在殿前的時間才有可能大幅度減少。
很快。
裕王穿戴完畢,拿著奏疏,抱起兒子就朝外走去。
外面已經備好馬車。
裕王剛走出前廳,就看到一名僕從從外面快步跑過來。
「殿下,黃公公來了,有陛下旨意!」
聽到此話,裕王不由得一愣,有些氣惱地喃喃道:莫非我表態還是遲了,父皇要懲罰我?
嘉靖皇帝獎罰無常,裕王根本猜不到他的心思。
「準備接旨!」裕王朝著一旁眾人說道,然後快速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唾液,點在眼角處。
接下來,若嘉靖皇帝在旨意中斥責他,他便跪地痛哭,表忠心,表乖巧。
此乃最有效的方法。
一旁,裕王側妃李氏看到裕王如此,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悲傷起來,眼角隨時都有可能落下豆子大的淚珠。
生在帝王家,處處都需要拼演技。
……
稍頃,黃錦來到裕王面前。
裕王府一眾人全都跪地聽旨。
「傳陛下口諭,陛下說,他想念皇孫了,命裕王側妃李氏中午帶著皇孫前往萬壽宮,欽此!」
裕王有些愣神,他本以為又要挨訓,哪曾想竟是這種旨意。
他有些搞不懂嘉靖皇帝此舉何意。
「裕王殿下,請起吧!」黃錦笑著說道。
裕王站起身,從一旁下人手裡拿過一份奏疏,道:「黃公公,請匯稟陛下,本王正欲前往萬壽宮向陛下請罪,高閣老請立儲君之事,本王實在不知曉,但……」
黃錦擺了擺手,打斷裕王的話語。
「殿下,此事已經過去了,不需要您呈遞任何奏疏解釋。」說罷,黃錦就離開了。
裕王面帶疑惑,待黃錦走後,立即命人前去高宅詢問高拱。
……
此刻,北鎮撫司,詔獄前。
身穿一襲青色布衫的陸岩從詔獄走了出來。
當他看到趙五烈面帶笑容地打開他的牢門,就知道嘉靖皇帝低頭了。
前日才返京的錦衣衛百戶石通早已在一旁等候,他奉命將陸岩送回陽穀縣。
此刻的他,看向陸岩的眼光滿是欽佩。
一般的縣官毆打制使被送到詔獄,現在可能已經被揍得不成人樣了。
但陸岩不但扳倒了那些詆毀他的同僚與上官,還受到了嘉靖皇帝褒獎。
這在官場極為罕見。
另外,陸岩兩入詔獄都順利走出,也非常人能及,雖然一眾錦衣衛都不知陸岩第二次入詔獄是何緣由。
陸岩看到石通,倍感親切。
那日,押他來的是石通;今日,送他走的還是石通。
陸岩從北鎮撫司理刑千戶趙五烈的嘴裡已得知,嘉靖皇帝要求他立即離京,返回陽穀縣。
「石百戶,我可以向高閣老告個別,然後再離京嗎?」
石通笑著搖了搖頭,道:「陸縣令,你可以今晚在驛站停歇時寫信告別,陛下的旨意是立即帶你離開京師,不得逗留,你的行李,我已經取來了!」
陸岩無奈地兩手一攤:「那咱們走吧,晚上到驛站,我再向高閣老寫信。」
隨即,陸岩便騎上一匹驛馬,隨著石通等人朝城外奔去。
陸岩這個像罰不是罰,像賞不是賞的待遇,在當朝也是頭一份。
嘉靖皇帝的旨意是,將陸岩逐出京師,但逐出的要求又是:令其騎驛站快馬或坐公家馬車,待遇依照七品規制。
陸岩對這趟京師之旅,相當滿意。
他與當朝閣老高拱認了親,與大明神劍海瑞成了忘年交,被嘉靖皇帝冠以「大明能臣幹吏的典型」榮譽稱號,在首輔徐階與內相黃錦面前露了臉。
更重要的是,裕王也會記得他,甚至將他當作從龍之臣。
陸岩的目標,超額完成。
……
很快。
嘉靖皇帝命裕王側妃李氏帶皇孫於中午前往萬壽殿的消息就傳遍了京師各衙。
有官員覺得這是嘉靖皇帝有意緩和父子關係的體現,距離裕王成為儲君已經不遠了。
還有官員稱嘉靖皇帝有可能是敲山震虎,今日欲敲打皇孫,使得裕王警醒,官員們警醒。
嘉靖皇帝經常干敲山震虎、指桑罵槐之事,令人防不勝防。
……
近午時。
裕王府側妃李氏帶著三歲的皇孫兒走進萬壽殿。
裕王就在宮外等著。
一旦有對他不好的事情發生,他立即就會面聖認錯,無論錯沒錯,認了再說。
……
約一個時辰後。
裕王側妃李氏帶著皇孫走了出來。
裕王沒想到二人會待這麼久,待坐上馬車後,連忙問詢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氏甚是興奮。
「殿下,陛下不但與皇孫共進午餐,而且令皇孫坐在他帷帳內的蒲團上,還讓皇孫騎在他的脖子上玩了許久,陛下與皇孫說笑玩樂,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事後,陛下看向我,說了一句話:父子,是天下最親的關係。」
裕王聽後,面帶狂喜之色,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此乃嘉靖皇帝妥協的表現,說明陸岩的話語起到作用了。
這一刻。
裕王將陸岩二字默默放在自己心中安置的「從龍之臣」那一欄中。
旋即,他命人將萬壽宮發生之事告知了高拱。
高拱知曉後,也甚是意外。
在他眼裡,讓孫子騎在脖子上是正常祖父會做出來的事情,但卻非嘉靖皇帝能做出來的事情。
沒想到修道多年的嘉靖皇帝突然重視起了親情。
與此同時。
高拱也收到了嘉靖皇帝對他請辭詔書的回覆:不准辭!
高拱也不再固執,知曉嘉靖皇帝已經妥協,立儲之事可以緩緩圖之,便乖乖上衙去了。
依照嘉靖皇帝的脾氣,這已經算得上是巨大的讓步。
接下來。
嘉靖皇帝、裕王與滿朝文武都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契機到了,立儲之事就能自然而然發生。
……
日近黃昏,詔獄深處。
一處周邊百米內沒有一名犯人的幽暗牢房內,海瑞正一招一式地練習著陸岩教給他的太祖長拳。
他從趙五烈口中得知陸岩恢復原官,今日已返回陽穀縣後,不由得心情甚好。
「只要大明還有如知崖這樣的官員,大明就一直充滿希望,百姓就一直充滿希望!」海瑞喃喃說道。
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他。
當下可以允許任何事情發生,包括死亡。
與此同時。
三法司對山東諸官的審查已進入尾聲,下個月,至少有五名官員會掉腦袋。
……
翌日,一大早。
嘉靖皇帝下達了一條令諸多官員都哭笑不得的旨意。
他又任命兩名宦官為特使,前往山東地界採集藥材。
他如此做,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採藥,而是向天下人證明,他派遣特使採藥,沒有錯。
他向來就是這麼任性。
……
兩日後,陸岩的《陽穀縣政事紀要》開始從京師流傳向地方。
不過不是完整版。
而是閹割版,嚴重的閹割版。
因這份文書影響甚大,官員百姓私下瘋狂傳抄。
徐階命吏部將其中陸岩與上官、豪紳、宗室對抗的暴力內容全部刪除,僅留下陸岩拼命去做的事跡以及諸多公務技巧,然後進行傳播。
朝廷想要天下官員學習陸岩的拼命精神,但又不想讓天下官員學習他與權貴霸道對抗的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