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實話難聽!陸岩:為天下計,請陛下低頭(2合1)

  深夜,高宅書房。

  高拱與陸岩就著一壺清茶與一盤松子,興致勃勃地聊著天下事,大有聊到天亮的意思。

  閣臣請辭,在當朝並不算什麼稀罕事兒。

  像徐階、李春芳二人,每隔三四個月都會呈遞一份請辭奏疏。

  若不這樣做。

  立馬就會有科道官上奏稱他們貪戀高位,妨後進之路。

  明代官員請辭,大多不是真的請辭,只是表達一個態度。

  即使是真辭,只要皇帝不准,就只能繼續干。

  高拱今日敢請辭,也全非被陸岩刺激,一時上頭,而是他早就想請立儲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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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岩的話只是個火引子。

  若真被嘉靖皇帝逐出京師,高拱也不懼。

  他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待裕王登基,他還能返朝,且會是份量最重的從龍之臣。

  ……

  就在這時。

  高宅管家老徐敲響了書房的門,高聲道:「老爺,徐閣老、黃公公來了!」

  高拱一愣,喃喃道:他們兩個怎麼同時來了?

  黃錦出宮一般都是傳旨,徐階作為首輔是不可能陪同的。

  「穿什麼衣服?」

  「皆穿布衫!」老徐回答道。

  高拱微微皺眉,二人未穿官服,那便不是公幹。

  若二人來一人,高拱肯定不見,但二人同來,高拱若一點面子都不給,就過於張狂了。

  他想了想,看向陸岩。

  「知崖,你在此等著,我稍後便回。」

  「高閣老,慢慢聊,萬萬不可急躁!」陸岩提醒道,依照目前高拱的心情,真有可能與二人吵起來。

  高拱點了點頭,大步朝著前廳走去。

  ……

  前廳內。

  高拱朝著徐階與黃錦拱手道:「二位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徐階輕捋鬍鬚。

  「肅卿,今日你過於魯莽了!立儲之事,你應與老夫商量,即使不商量,也應該以密揭上稟。」

  高拱白了徐階一眼。

  「徐閣老,我若與你商量,你可會同意?」

  「自然是不同意!此事乃陛下逆鱗,當下絕不能提。你有沒有想過裕王殿下現在是什麼心情,你一紙奏疏,直接將裕王殿下架在火上烤,恐怕明日一大早,他就要跪在西苑解釋自己絕無僭越之心了!」

  「僭越?立儲是僭越嗎?當下除了裕王殿下,還有別人能成為儲君嗎?」

  「徐閣老,若景王在世,二王並立,我斷然不敢提及此事,但如今陛下經常生病,身體欠安,早日立儲,實乃鞏固國本,這是祖制,若我等不盡此責,待百年之後,見到太祖皇帝,如何解釋?我是為大明的社稷穩固考慮,我有錯嗎?」

  徐階微微皺眉。

  「肅卿,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陛下不是認為二龍相剋嗎?」

  「二龍相剋?古往今來,你可曾見過二龍相剋?歷來都是不立儲君,意外頻發,二位若是勸我妥協,那二位恐怕是白來了!」

  黃錦輕嘆一口氣。

  「高閣老,陛下對您不薄,今日特令錦衣衛扇了科官胡應嘉的耳光,只要你不再堅持上奏,明日正常上衙,陛下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如何?」

  「哼!黃公公,請恕我做不到!」高拱絲毫不給黃錦面子。

  「高肅卿,你太固執了!你如此做就是飛蛾撲火,你真以為陛下不會重懲你?一位完全不為陛下考慮,不為當下朝局穩定考慮的閣臣,算什麼閣臣!」徐階站起身,瞪眼看向高拱。

  這是他很罕見地發脾氣,聲音也比往常高了一倍。

  「重懲?重懲又如何?徐閣老你通曉祖制禮法,能說出我觸犯了哪一條哪一例嗎?我倒反問你,作為百官之首,輔政老臣,你盡到臣子本分了嗎?整日就知隱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對嗎?」

  「黃公公,還有你!作為宦官之首,理應督促陛下早立儲君,而今卻勸我妥協,你是想看著皇室大亂嗎?」高拱的聲音陡然增大。

  能如此斥責徐階與黃錦的,滿朝上下也只有大炮仗高拱了。

  在三人論辯之時,管家老徐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

  他是知曉高拱脾氣的,擔心出現意外,他立即跑到書房,陸岩的面前。

  「陸縣令,你快去勸勸架吧!老爺與徐閣老、黃公公吵起來了!」

  陸岩無奈一笑。

  「老徐,你高看我了,兩位閣臣,一位內相爭吵,我……一個縣令怎麼參與進去?」

  老徐仰起頭,道:「您是老爺的表叔父,在家裡,您說了算,只有您能勸住他。」

  聽到此話,陸岩覺得有些道理,當即站起身,道:「走!」

  ……

  稍頃。

  陸岩剛走到前廳外,便聽到高拱那無比洪亮的聲音。

  「二位,道不同不相為謀,總有人要站出來,為了大明的千秋基業,我高拱豁出這條命,也要力諫立儲之事!」

  砰!

  裡面傳來拍桌子的聲音。

  陸岩擔心三人打起來,當即快步奔入前廳。

  此刻,徐階、高拱、黃錦三人都黑著臉,腮幫子鼓著,滿是怒氣。

  「高閣老,你不是答應我不發脾氣嗎?」陸岩說道。

  「表叔父,我錯了!」高拱撇嘴道。

  聽到這個稱呼,徐階與黃錦都是一愣,然後瞬間意識到,來者乃是陽穀縣縣令陸岩。

  二人與高拱輩分一樣。

  依照禮數見到高拱的長輩也應率先行禮,但陸岩畢竟也有官身,又過於年輕,二人都沒有動。

  陸岩很積極,率先拱手道:「陽穀縣縣令陸岩,參見徐閣老,參見黃公公。」

  「陸縣令,你快勸一勸高閣老吧,他完全是在鑽牛角尖!」黃錦說道。

  徐階緊接著道:「陸縣令,看來你是知曉此事的,你覺得高閣老做的對嗎?」

  這一刻,三人都望向陸岩。

  陸岩緩了緩,挺起胸膛,道:「稟徐閣老,下官以為,高閣老所請合乎祖制禮法且盡臣子本分,無任何過錯!」

  聽到此話,高拱的臉上露出笑容,他沒想到陸岩敢在二人面前如此支持他。

  徐階與黃錦的臉色則是黑了下來。

  「無任何過錯?陸縣令,那你說接下來該如何做,高閣老不撞南牆不回頭,難道你想要陛下低頭?」黃錦反問道,覺得陸岩也有些不明事理。

  陸岩胸膛一挺,道:「徐閣老、黃公公,下官認為,若要徹底解決此事,還真需陛下低頭!」

  「大膽!」黃錦高聲呵斥道。

  徐階則是冷靜許多。

  他望向陸岩:「細細講,你有辦法令陛下低頭?」

  徐階其實也想早日立儲。

  但嘉靖皇帝不立,他也不敢勸,他從陸岩的語氣里聽出後者似乎有辦法令嘉靖皇帝低頭。

  陸岩緩了緩,道:「徐閣老、高閣老、黃公公,下官接下來所言,可能有些難聽,但全是心裡話,黃公公可如實向陛下匯稟。」

  「此時立儲,合制合法合情,乃朝堂所需,天下人皆知,下官便不再贅述。」

  「下官接下來所言,完全是為陛下的未來考慮。」

  「三位覺得陛下在禮儀之爭上算贏了嗎?陛下修道煉丹是否貽誤國政?海瑞海主事《治安疏》上的諫言有道理嗎?日後後世之人會如何評價陛下的政績?史書上會如何評價陛下……這些,都不是陛下所決定的,而是我大明下一位君主!」

  「大膽!」

  徐階、高拱、黃錦三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陸岩這番話不但難聽而且直接冒犯了君上。

  很快,三人就理解了陸岩的意思。

  嘉靖皇帝留在後世的名聲如何,裕王有很大決定權。

  就像嘉靖皇帝為了親生父親將明太宗朱棣變成明成祖那樣,裕王一旦繼位,也可以推翻嘉靖皇帝的一些定論。

  比如:推翻禮儀之爭的定論,抨擊嘉靖皇帝修道修仙,甚至給嘉靖皇帝定下一個惡諡……

  這些決定權,全在下一位皇帝手裡。

  特別是最重要的皇帝實錄,都是下一任皇帝與臣子修的,成書之後,後世都會以其為事實。

  陸岩接著道:「下官不是言裕王殿下登基後會推翻陛下定下的一些事情,而是在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情況下,裕王殿下極有可能在未來官員的力諫下,改變一些事情,這對陛下甚是不利,我相信這是陛下不願看到的。」

  「立儲,不僅僅是為鞏固國本,也是為增進陛下與裕王殿下的關係。」

  陸岩這番解釋,一下子說到了高拱三人的心坎了。

  話雖難聽,卻是事實,但他們無人敢在嘉靖皇帝面前這樣說話。

  這時,陸岩朝著黃錦拱手道:「黃公公,下官以為,此話由您轉達最為合適,若成,功勞是您的,若陛下追究,罪是我的!」

  聽到此話,高拱連忙道:「黃公公,陸縣令所言是我授意的,你盡可向陛下言明!」

  陸岩連忙搖頭。

  「高閣老,不可如此,此事不應株連太多人,我如今還帶著陛下褒獎的光芒,我相信,陛下不會嚴懲我的。」

  陸岩絲毫不懼。

  即使不成,嘉靖皇帝顧忌影響也不會殺他,但若成了,他就變成了從龍之臣。

  黃錦面帶糾結,傳這種話也是非常危險的,他想了想,望向徐階。

  徐階猶豫了一下,道:「值得冒險一次,陸縣令若被嚴懲,我們一起求情!」

  徐階少有地果斷了一次。

  黃錦微微點頭,道:「為了穩妥,陸縣令直接跟著我去詔獄吧,一旦陛下動怒,我也好交待!」

  黃錦很聰明。

  匯稟之前,他先將陸岩抓入詔獄,能削減嘉靖皇帝的一部分怒氣。

  此事若成,再放了陸岩就行。

  即使事成,依照嘉靖皇帝的脾氣也不會褒獎陸岩的。

  ……

  半個時辰後。

  陸岩又被送到詔獄,又見到了已說過不在詔獄相見的趙五烈。

  這次,黃錦非常嚴肅,令趙五烈將陸岩關入一座周圍無犯人的牢房,禁止任何人靠近,任何人問詢。

  趙五烈也不敢問,只得將陸岩送到了一座偏僻的牢房中。

  陸岩本以為還能見海瑞,但依照目前的情況,是見不到了。

  ……

  近子時,西苑,萬壽宮,內殿。

  黃錦出現在嘉靖皇帝面前。

  這兩年,嘉靖皇帝的睡眠時間甚短,很多時候都是三更後才入睡。

  黃錦不敢有任何隱瞞,委婉地轉述了陸岩的話語。

  一開始,嘉靖皇帝是一直喘著粗氣,顯得非常憤怒。

  但漸漸地,盤腿坐在蒲團上的他沒了聲音。

  黃錦匯稟完畢後,一動都不敢動。

  他本以為嘉靖皇帝會暴跳如雷,令錦衣衛先揍陸岩一頓,但嘉靖皇帝安靜得就像一尊佛,僅僅能聽到他緩慢呼吸的聲音。

  這一刻,嘉靖皇帝突然明白了什麼是孤家寡人。

  這一刻,他倍感孤獨。

  這一刻,他感到了後怕。

  一旦他駕崩,他建立的一切秩序都有可能被新帝推翻。

  他未來會留在世上什麼名聲,全都要靠裕王維持。

  嘉靖皇帝心裡清楚,自己身上爭議的地方太多了,未來的那些文官們絕對不會說他的好話。

  他所能依仗的,只有那個他有些看不上的兒子。

  「朕竟需要討好自己的兒子?」嘉靖皇帝在心中道,極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

  眨眼間,天色變亮。

  嘉靖皇帝突然坐直了身體,說道:「黃伴,將高拱的請辭奏疏遞過來,朕要批閱!」

  黃錦嚇得一激靈,不敢絲毫耽擱,立即將奏疏與一根御筆遞了過去。

  嘉靖皇帝已有許多年沒有親自批閱奏疏了。

  唰!唰!唰!

  嘉靖皇帝手持御筆,在奏疏的最後寫了三個字,然後扔了出去。

  黃錦連忙撿起奏疏,當看到「不准辭」三個字後,忐忑的心不由得平和了許多。

  隨即,嘉靖皇帝又道:「去裕王府傳朕旨意,今日中午,朕要見皇孫,令裕王側妃李氏抱來!」

  「奴婢遵命!」

  黃錦頓時大喜。

  嘉靖皇帝能見皇孫與裕王妃,說明對立儲之事已沒有那麼排斥,已算作低頭。

  此事已算邁出了一大步。

  嘉靖皇帝又道:「那個縣令陸岩,討厭得很,將他趕出詔獄,令錦衣衛今日就將他送回陽穀縣,不可在京師逗留!」

  「是,陛下!」

  頭髮花白的黃錦走出殿門口後,興奮得哼著曲朝外面走去。

  嘉靖皇帝與裕王關係即將破冰,是他最喜歡看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