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科官胡應嘉:高閣老打人了!(2合1)

  十月初一。

  依慣例,皇帝應攜滿朝文武前往太廟進行孟冬祭祀。

  然自嘉靖皇帝搬到西苑以來,向來都是勛臣代祭,規模很小。

  大清早,除十餘名祭祀官外,各部院官員都如往常般入衙辦公。

  與此同時。

  禮部頒發了明年的《大統歷》,寓意新歲農耕、賦稅、祭祀等時序已定。

  整個京師官場看上去一片祥和。

  ……

  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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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岩趴在高宅前院一張條凳上舒服地曬著太陽。

  他已向家人寫信報過平安,並計劃於十月初五一大早返程。

  昨晚,他與高拱除了聊陽穀縣的政事,還聊起了當下世風、軍政、財賦、官場現狀等等。

  二人相談甚歡,並約定今晚接著聊。

  高拱做官務實,且是個改革派,只是受限於首輔徐階的壓制以及嘉靖皇帝不願折騰,導致很多想法都難以落地。

  陸岩準備今晚和他聊一聊改革事宜。

  嘉靖一朝是不可能施行新政了。

  然裕王登基後,雖胸無大志,能力一般,但聽勸放權,到時高拱權力上漲,就能做更多事情。

  陸岩希望高拱能為裕王提前灌輸一些改革理念,以備後需。

  他來大明一遭,必然會傾盡全力使得改革進程前移且更有秩序,杜絕人亡政息的情況發生。

  ……

  近黃昏,高拱回到了家宅。

  大明京官一般申初(下午三點)放衙。

  但高拱是閣臣,經常需要在西苑的直廬加班值班,有時輪值需要熬一夜,以保障嘉靖皇帝隨叫隨到。

  嘉靖皇帝雖已二十餘年未視朝,但天下大事,仍在他的絕對掌控中。

  這一點,要比他那個徹底擺爛的孫子強太多了。

  高拱回宅後,先與陸岩共進晚餐,然後帶著陸岩去了書房。

  這一晚,二人聊得更是盡興。

  高拱本以為陸岩只知一縣之弊政,哪曾想陸岩關注的一直都是整個大明。

  二人從丈田、邊費、商貿、海貿聊到朝堂弊病、地方官府弊病等等。

  陸岩特意提到了裕王,稱裕王不愛修道,也無其他不良愛好,若能知曉朝堂弊政,定會讓滿朝官員齊心合力,大興改革。

  高拱全都聽到了心裡,覺得向裕王灌輸改革理念正是他的當務之急。

  若裕王能以儲君的身份參政就更好了。

  這對表叔侄一直聊到子時。

  直到有女婢催促,稱明日高拱五更天就需當差,高拱才戀戀不捨地結束談話。

  在陸岩回去睡下後,高拱睡意全無,越想越興奮。

  當即,他又跑到書房,拿出一份空白文書,提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近三更天。

  高拱寫完一份奏疏,靠在椅子上眯了一會,便洗漱上衙去了。

  ……

  清晨,西苑直廬,閣老直房內。

  高拱檢查了一遍晚上寫的奏疏,就在準備蠟封並加蓋閣印時,突然停了下來。

  他想了想,喃喃道:「此事還是鬧大了好一些,該有個結果了!」

  高拱將奏疏蠟封而未加印,然後將門口的中書舍人孫敘喊了進來。

  「孫敘,速速將這份奏疏送往通政使司!」

  「是,閣老!」孫敘接過奏疏,立即朝著外面奔去。

  閣臣奏疏,若蠟封加蓋閣印,便是閣臣密揭,密揭將不經通政使司與六科,直接送到嘉靖皇帝的面前開封。

  若非密揭,通政司官員與六科官員會在第一時間知曉奏疏內容。

  片刻後,高拱的奏疏送到通政使司。

  當通政使司的官員揭開蠟封,看到上面的內容時,不由得都驚住了。

  這道奏疏就說了一件事:內閣閣臣高拱,請立儲君!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科道官與六部官員的耳朵里。

  眾人都甚是震驚!

  當下的大明,儲君二字乃是忌諱。

  沒有官員敢提。

  嘉靖三十九年,被罷官員郭希顏上疏,曾請求立裕王為太子,嘉靖皇帝震怒,直接將其斬首示眾。

  自此,無人再敢公開討論立儲之事。

  高拱之所以突然提出這件事。

  一方面緣於昨晚與陸岩的交談,他認為立儲後,裕王才能參與更多政事,才能有利於全國改革事宜儘快實施。

  另一方面則是此等關乎國本之事,本就該提上日程,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景王去年身死,使得裕王成了獨苗,皇帝之位早晚都是他的,早立儲君也是為了國本穩定,此乃為臣之責,挑不出錯。

  至於他沒有呈遞密揭而是以普通奏疏的形式呈遞,則是因為嘉靖皇帝看到這種奏疏,極有可能留中。

  密揭留中,其他官員完全看不到。

  高拱想著他這道奏疏能引起一眾官員的附和,進而將此事推行下去。

  很快。

  這道奏疏就呈遞到了嘉靖皇帝面前。

  待黃錦講述過內容,嘉靖皇帝面色陰沉,直接將奏疏扔到了不遠處的香爐里。

  表面上,他迷信二龍相剋,實則不想分權且對裕王很不滿意。

  站在一旁的黃錦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生怕嘉靖皇帝一怒之下,重懲高拱。

  若因此事重懲高拱,受傷最重的將是裕王,父子二人的隔閡將會更深。

  好在嘉靖皇帝也有分寸,沉默了片刻後道:「再看到這種奏疏,直接扔香爐里。」

  「是!」黃錦小心翼翼地答應著。

  就在這時,一名科官率先行動起來。

  他將一份奏疏呈遞到了通政使司。

  他沒有附和高拱,反而稱:高拱提出立儲,居心叵測,意在私結將來之主,邀來日富貴,非人臣之所為。

  這名科官名為胡應嘉,嘉靖三十五年進士,當下任吏部都給事中,雖是個七品官,但科官都是位卑權重,主職就是彈劾高官,監督京師所有官員。

  吏部都給事中,更是六科之首。

  他這道奏疏一上,很多本想附和高拱的官員都不敢再有動作。

  高拱經得起彈劾,他們經不起,萬一被當作替罪羊,那就得不償失了。

  ……

  近午時,高拱來到通政使司。

  他查閱文書,發現竟無一名官員附和他,不由得有些生氣。

  就在他準備離開之際,突然在門口看到了科官胡應嘉。

  「胡都給事中,你真是個顛倒黑白的高手,儲君者,國之本也,請立國本,乃臣之責,老夫哪裡做錯了?老夫需要私結將來之主,邀來日富貴嗎?」高拱站在胡應嘉的面前,瞪眼問道。

  胡應嘉沒有絲毫膽怯,將胸膛挺得高高的。

  「高閣老,有沒有邀富貴,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下官作為言官,有權自由發言,下官相信,陛下自有公斷,你如此憤怒地指責下官,莫非下官說中您心中所想了?」

  胡應嘉之所以如此針對高拱,並非突然為之。

  而是高拱用人,重才不重德,他喜歡提拔的官員,往往私德有瑕,吏科官員反對多次,高拱總是用閣老的身份壓了下去。

  於是雙方就結了怨。

  胡應嘉喜歡徐階那一套,對高拱一直都有敵意。

  並且他覺得自己是順嘉靖皇帝之意為之,故而敢如此囂張。

  「哼!」

  高拱冷哼一聲,道:「科道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官員存在,才使得京師官風不正,官員皆不敢言!」

  說罷,高拱甩袖就要離開。

  與這種科官辯論,純粹是浪費時間,高拱準備回去撰寫奏疏,繼續爭取。

  他做事,一旦脾氣起來了,向來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就在高拱邁出通政使司大廳門檻的那一刻,胡應嘉突然很小聲地嘀咕道:「氣大傷身,怪不得沒兒子!」

  恰巧,高拱耳力甚好,聽到了此話。

  他驟然回頭,高聲喝道:「胡應嘉,你剛才說什麼?」

  高拱膝下無子,對沒兒子之事非常敏感。

  他不愛女色,但家裡專門有兩個側室照顧他,目的自然是想再拼一個兒子。

  胡應嘉說出此話,著實有些嘴賤了,也反映出他在私下沒少這樣說。

  胡應嘉自知理虧,扭臉就要走。

  但高拱是個暴脾氣,該出手時就出手。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胡應嘉的衣領。

  胡應嘉約小高拱十餘歲,但他身材瘦小,幾乎被高拱提了起來。

  高拱二話不說,伸出巴掌就打。

  啪!啪!啪!啪!

  高拱扇了他四個耳光後,將其推倒在地上,罵了一聲「狗東西」後,大步離開。

  胡應嘉捂著臉頰,一句話都不敢說。

  大明文官互毆乃是傳統,只要不重傷,朝廷要麼給予同等懲罰,要麼就視而不見。

  更何況這次胡應嘉根本不占理。

  他這句話若傳到嘉靖皇帝耳朵里,沒準兒會讓錦衣衛再給他二十耳光。

  ……

  一刻鐘後。

  高拱回到直房,繼續撰寫請立儲君的奏疏。

  他需要嘉靖皇帝給他一個說法。

  半個時辰後,高拱的奏疏再次呈遞到了萬壽宮。

  黃錦拿到奏疏後,想了想,將其扔到香爐里。

  若是徐階這樣上諫,黃錦還能去勸一勸,但高拱不喜宦官干政,黃錦若去,高拱有可能將他罵得狗血噴頭。

  「希望他就此收手吧!」黃錦喃喃道。

  ……

  日近黃昏。

  就在黃錦以為高拱不會再呈遞奏疏時,有宦官匯稟,高拱在殿外求見。

  他知奏疏會一直被留中,乾脆就直接覲見。

  嘉靖皇帝聽到後,直接吐出兩個字:不見。

  黃錦不懼高拱,但是他不願裕王與嘉靖皇帝鬧僵。

  如今,高拱這份請立儲君的奏疏,相當於將嘉靖皇帝與裕王一起放在火上烤。

  立,嘉靖皇帝生氣。

  不立,裕王心中肯定有氣,你就一個兒子,不立我,你還能立誰。

  稍頃,黃錦來到高拱面前。

  「高閣老,回去吧,此事不宜再議,鬧得無法收場了,對陛下,對裕王殿下都不好!」

  高拱鬍子一翹。

  「黃公公,太祖定製,立嫡立長,早正東宮之位,方可安四海之心,如今裕王乃陛下獨子,立之上可承列祖之靈,下可慰臣民之心……」

  高拱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直接道:「臣不敢逼迫陛下,然若不立儲,臣無心輔政,懇請致仕,回家養老!」

  「臣現在就去寫辭呈!」說罷,高拱起身離開。

  黃錦氣得呼呼喘氣,忍不住道:「這個高肅卿,仕途早晚要毀在他這個倔脾氣上!」

  高拱如此堅持,有八成原因都是陸岩昨晚灌輸的雞湯。

  他以為,待裕王成為儲君,慢慢參政,大明就會好起來了。

  半個時辰後,高拱遞交辭呈,脫袍返家。

  ……

  萬壽宮內。

  黃錦不得不將高拱的辭呈交給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冷哼一聲,將辭呈扔到香爐,然後便開始做晚課。

  即焚香,擊鐘磬,念誦道經。

  黃錦急得一頭汗。

  他不在乎內閣少了一個高肅卿,但在乎嘉靖皇帝與裕王的感情。

  不出意外,裕王明日一定會上疏認錯,稱自己沒敢有成為儲君的想法,只盼著嘉靖皇帝萬壽無疆。

  但裕王根本沒有錯。

  這段歷史若記載在史書里,嘉靖皇帝就又多了一個污點,後者不可能不在意。

  約一刻鐘後。

  嘉靖皇帝突然道:「黃伴,那個姓胡的御史是不是罵了高拱,派人給他二十個耳光。」

  聽到此話,黃錦的眼睛亮了。

  嘉靖皇帝說話,向來都是拐彎抹角。

  他此時維護高拱,明顯是想給後者一個台階,他也不想因此事與裕王鬧得太僵。

  他欲讓黃錦從中間調和,解決問題。

  「奴婢遵命!」黃錦拱手道,知曉接下來該如何做了。

  他準備去找內閣首輔徐階。

  朝堂諸事,鮮有徐階解決不了的,他打算與徐階一起再去勸一勸高拱。

  唯有說服高拱不再固執,才能徹底解決此事。

  ……

  入夜,高宅書房。

  高拱將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陸岩,還稱若能致仕,就跟著陸岩一起去陽穀縣轉一轉,看望一下高老太。

  陸岩聽後有些懵,後悔昨晚給高拱提勁提得太足了。

  要是因為自己的言論導致高拱提前致仕,那就得不償失了。

  高拱什麼都好,就是這個脾氣是他的巨大缺陷。

  此刻,高拱將自己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給裕王和嘉靖皇帝也都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要麼高拱妥協,要麼嘉靖皇帝妥協,但二人都是不聽勸的主兒。

  陸岩一臉無奈。

  此刻的他,人微言輕,根本不知該如何解決此事。

  他打心裡,其實也是支持高拱的。

  若能見到嘉靖皇帝,陸岩絕對會幫著高拱說服嘉靖皇帝,可惜他還沒有入局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