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日,陸岩再次受審。
前兩日,刑部已證實他的「邀名賣直,蒙蔽聖上」之罪不實,而今日要對陸岩毆打制使案定案定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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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五烈拿著文書,一臉嚴肅。
「罪官陸岩,毆打制使本涉大不敬之罪,然經司禮監與北鎮撫司聯查,制使破壞規制在先,多有逾矩之處,外加你在陽穀縣政績優秀,陛下特開隆恩,準備對你進行『杖二十,詔獄執行』的懲罰,然後恢復原官,自行返回治地,你可有異議?」
陸岩聽到「杖二十,詔獄執行」第一反應是大喜。
他猜到自己拒絕說服海瑞後,嘉靖皇帝一定會懲罰他,他本以為會是廷杖,沒想到是在詔獄內杖二十。
廷杖二十與詔獄中杖二十,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廷杖是在午門揍,且要脫去褲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任何人都能圍觀。
核心目的是摧毀文官的尊嚴。
而在詔獄中挨揍,除了會挨得輕一些,也不會有太多人看到。
這個結果,陸岩已經非常知足了。
他細細一想,或許不是嘉靖皇帝仁慈,而是他若給予自己廷杖懲罰,在午門前打屁股,結合前面的褒獎,相當於打嘉靖皇帝的臉了。
「謝陛下隆恩,罪官陸岩無異議!」陸岩拱手道。
「立即行刑!」趙五烈高聲道。
唰!
一名錦衣衛校尉拉過一張長凳,將陸岩按在上面,另外兩名校尉將早已準備好的木杖舉起。
一套動作相當熟練。
「打!」趙五烈高聲道。
砰!
木杖打在陸岩的屁股上,使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雙手攥拳,臉上立即裝作鎮定模樣。
上次被棍子打,他都沒吭一聲,這次也不能毀了他鐵骨錚錚的人設。
砰!砰!砰!
一杖接著一杖,聲音響亮。
陸岩能感受到,這兩名校尉有所收力,最多用五成力。
若卯足了勁打,二十杖足以讓陸岩皮開肉綻,難以行動。
好在二十杖不是很多。
就在陸岩快忍到極限,想要叫出聲時,杖刑結束了。
趙五烈看向陸岩。
「陸縣令,皇命難違,實在是得罪了!從此刻起,你便是自由身,外面高閣老已命人準備好了馬車,待你養好傷,就返回陽穀縣吧,咱們有緣再見!」
「來人,將陸縣令扶出去!」
陸岩緩緩站起身,笑著道:「可以見,但希望別在詔獄見。」
陸岩朝著即將扶著他的錦衣衛校尉擺了擺手,道:「趙千戶,我還能自己走,臨行之前能否讓我向海主事告個別?」
趙五烈無比乾脆地搖了搖頭。
「陛下有令,禁止任何人探望海瑞,莫說你,當朝首輔徐閣老探監都不行,速速離開吧!」
陸岩無奈,只得朝外走去。
他知曉,海瑞再次令嘉靖皇帝動怒了。
不過還好,最多年底,海瑞就能恢復自由。
……
片刻後。
陸岩一瘸一拐地走出詔獄。
屁股是火辣辣地疼,破皮處已經與褲子黏連在了一起。
此刻,已是午後。
陸岩感受著外面溫暖的陽光,不由得伸開雙臂,深深吸氣。
他已經一個月都沒見過陽光了。
在詔獄的一個月零兩日,確實是度日如年。
「來京師一遭,詔獄也住了,棍杖也挨了,也算不虛此行!」陸岩自嘲道。
當下,許多文官都會以挨過廷杖,住過詔獄為榮。
陸岩若見到陌生的同僚,稱自己是三甲進士,大概率不會受到重視,但若稱自己住過詔獄,那比他大兩級的官員都有可能拱手道:「失敬!失敬!」
就在這時。
一名身穿一襲灰色短打的中年漢子跑到陸岩面前。
「您就是陸縣令吧,小的是高府的管家兼馬夫,奉高閣老之命前來接您,您喚我老徐就行!」
「徐管家,多謝您了!」陸岩客氣地說道。
陸岩也不矯情,在老徐的攙扶下,走上馬車,然後趴在車廂里。
如今他身無分文,屁股又疼,因不是公差來京,也不能使用驛乘返回陽穀縣,接下來,吃喝行都需要高拱幫助。
……
約半個時辰後。
陸岩坐馬車來到皇城西西安門外的一處宅院前。
高拱的私宅相對於同級官員而言,非常樸素,只是一座無園林景觀的兩進院落。
前院接待同僚門生,兩側有長隨、馬夫、僕役居住。
內宅則是住著他的兩個側室。
高拱有一妻二妾(側室),正妻張氏一直住在新鄭,目前是兩個側室照顧他。
高拱曾有一子,但早年夭折,還有三女,一女夭折,兩女出嫁。
日子過得很清淨。
陸岩入院之後,因高拱還未回來,他不宜單獨拜見高拱的兩個側室,外加他輩分太高,見面根本不知該如何稱呼。
老徐將陸岩安置在前院的一間客房內,然後請來一位大夫為他敷藥治傷。
……
近黃昏。
就在陸岩趴在床上快要睡著時,高拱回來了。
此刻,僕從丫鬟已將飯菜做好,陸岩洗臉淨手後,被請到前院正廳。
正廳內,擺著一桌冒著熱氣的飯菜。
高拱帶著兩妾站在門前,當看到陸岩後,高拱率先拱手道:「侄兒高拱拜見表叔父!」
他的兩個側室也連忙作揖,開口道:「見過表叔父!」
向來臉皮很厚的陸岩,此刻都不由得臉紅了。
然在家宅之中,依照規矩,這三人確實該向他行此大禮。
「高閣老,這樣稱呼我一次就行了,我還是習慣您喚我知崖,不然這頓飯就沒法吃了!」
高拱頓時樂了。
他也很彆扭。
「好,那咱們就不拘虛禮了,來,吃飯!」
當即,高拱與陸岩便都坐在桌前,他的兩名側室則是返回了後院。
陸岩的凳子上放置著一個軟墊,但他還是只坐了一個邊沿。
「知崖,今晚你便向家裡寫信報個平安,然後在我府上多住幾日,待傷勢徹底養好了再返回陽穀縣。」
「這樣……不太好吧,我想著後天便返程呢!」
「無須如此著急,我還準備聽你詳細講一講在陽穀縣清丈隱田遇到的問題呢,多留兩三天,沒問題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陸岩笑著說道。
……
註:高拱有一個養子,名為高務觀,是其弟次子過繼,當下還未曾過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