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戌正時分。
理刑千戶趙五烈將陸岩請到刑房旁的茶室。
幾日前,陸岩是階下囚。
但現在,陸岩是被皇帝褒獎的賢良官,是當朝高閣老的表叔父。
待出獄後,前途無量。
趙五烈為表重視以及為用刑致歉,特意拿出了他珍藏的名品茶葉,徽州松蘿茶。
二人相對而坐。
在泡茶過程中,趙五烈講起滿朝京官皆呈遞自罪奏疏之事,然後將話題慢慢引到海瑞身上。
「國庫虧空,百姓受苦,哪能全怪到陛下身上,理應是天下官員之責,若海主事也有這個覺悟,能呈遞一份自罪奏疏,陛下一定會寬恕他,陸縣令,你應該勸一勸海主事,別再讓他鑽牛角尖了!」
聽到此話,陸岩不由得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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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突然明白了近來之事的來龍去脈。
嘉靖皇帝褒獎他,不是真的欣賞他,而是將他當作了一枚棋子。
依照常理,此案發生後,朝廷百官應該做的是以此為鑑,請求嘉靖皇帝整肅天下吏治,特別是嚴查全國各地底層官員被上官欺凌及官員考評是否公正的問題。
畢竟,當家裡有一隻蟑螂出現,意味著至少有上百隻蟑螂已隱藏在暗處。
內閣引領百官自罪算怎麼回事兒?
大家都有罪,那就是都無罪。
全在做面子活兒。
趙五烈拐彎抹角地提到海瑞,讓陸岩一下子意識到,嘉靖皇帝捧起自己這個典型,引發百官自罪,最終目的是讓海瑞認錯,以此洗刷掉身上的污點,特別是證明天下不是被他修仙所誤。
「好算計啊!」陸岩在心中喃喃道。
他印象中的嘉靖皇帝就是這樣一位才高德薄、甚好臉面的君主。
這時。
趙五烈將一杯熱茶推到陸岩面前,同時等待著陸岩回話。
陸岩淡淡一笑,道:「趙千戶,你的意思是讓海主事也承認自己沒盡好做臣子的本分?別人有沒有盡職盡責我不知道,但海主事官聲如何,你不會不知道吧?」
趙五烈被噎了一下,他覺得陸岩在裝糊塗。
「陸縣令,我不是讓海主事承認沒有盡好臣子本分,我是說百官自罪,已證明海主事那篇《治安疏》的表達是錯誤的,他應該向陛下認錯。」
陸岩站起身,端起茶水一飲而盡。
他不覺得海瑞有錯。
一個皇帝若不敢擔責,那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希望。
「好茶,多謝趙千戶款待!我在海主事那篇奏疏中只看到了十個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說罷,陸岩便朝著外面走去。
趙五烈一臉無奈,陸岩什麼都清楚,就是不願幫忙。
他也不敢逼得太緊。
若陸岩口無遮攔,說一些大不敬的話語,他就更難做了。
……
片刻後。
趙五烈咕嚕咕嚕喝下半壺茶,然後朝著外面的獄卒說道:「準備準備,半個時辰後,夜審海瑞!」
趙五烈在詔獄已幹了十餘年,只有在兩名罪官的面前卑微過。
一個是海瑞,一個是陸岩。
海瑞是詔獄中唯一沒有受過刑的罪官,陸岩是詔獄中唯一一個被他請喝茶的罪官。
趙五烈巴不得海瑞出獄。
如今一眾官員都護著海瑞,海瑞之清名在民間也是如日中天。
若海瑞死在詔獄,他肯定會被天下人唾罵,沒準兒罵名能傳千年。
如今黃錦逼著他讓海瑞認錯,陸岩不幫忙,他只能親審了。
稍頃,陸岩回到了牢房。
他並未對海瑞說任何事情,他知曉,海瑞就這樣僵著,距離出獄也不遠了。
……
不多時。
兩名錦衣衛前來提審已近四個月都沒有審過的海瑞。
海瑞朝著陸岩笑著點了點頭,大步朝外走去。
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陸岩清楚,讓他低頭認錯,除非嘉靖皇帝將修仙這個愛好戒了。
審訊非常快。
約半個時辰後,海瑞就面色平靜地回到了牢房。
而趙五烈在刑室中,對著牆壁砰砰揮拳,剛才哪裡是他在審海瑞,分明就是海瑞在審他。
海瑞對他的問話,回答得有理有據。
而他面對海瑞的反問,支支吾吾得就像個新兵蛋子。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根本不可能妥協。
並且,他與陸岩說了同樣的一句話: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這句話直白來講就是:他做的一切,都是想讓嘉靖皇帝成為堯舜之君,而嘉靖皇帝還不夠努力。
趙五烈無奈,在又灌了一肚子茶水後,拿著海瑞的供詞朝司禮監奔去。
他要將情況第一時間匯報給黃錦。
在陸岩拒絕幫助的情況下,趙五烈讓海瑞妥協認錯,難度不亞於他去考個狀元。
……
翌日,清晨。
黃錦向嘉靖皇帝匯稟了昨晚的審訊情況。
陸岩不配合,海瑞不妥協。
再審已毫無意義。
並且從海瑞的供詞來看,他一心求死。
莫說認錯,逼急了他甚至會再寫一篇奏疏鞏固《治安疏》中表達出的觀點。
帷帳中。
嘉靖皇帝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好一個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他們讓朕成為堯舜,他們是張良,是管仲嗎?他們還要朕怎麼努力?」
「咳咳……咳咳……咳咳……」嘉靖皇帝忍不住咳嗽起來。
他最厭惡的就是群臣皆讓他努力奮進做個明君,而群臣在私下貪墨享受,尸位素餐。
「陛下,龍體重要,龍體重要,奴婢立即去傳御醫!」
「不必了,將朕的仙藥呈上來!」嘉靖皇帝說道。
黃錦面帶愁容,欲言又止,只能從一旁柜子中取出一丸丹藥,讓嘉靖皇帝伴水服下。
嘉靖皇帝服下沒多久,就感覺整個人都亢奮起來。
其實,這是藥性過燥導致的。
短期使人精神百倍,長此以往,內熱難消,身體將會慢慢垮掉。
嘉靖皇帝緩過勁後,道:「讓那個人就在牢里自生自滅吧,不准任何人再去探望他!」
「奴婢遵命!」黃錦抬起頭,又問道:「那……縣官陸岩……該如何處置?」
嘉靖皇帝的臉色陰沉下來。
「此子心系蒼生,然獨不念朕,但朕已褒獎了他,便不宜重懲,不過他毆打制使不能不懲,在詔獄杖二十,然後恢復原職,讓他回陽穀縣吧!」
嘉靖皇帝想了想,又道:「無須著實打,但也不能打太輕了!」
二十杖若著實打,也足以打死人。
嘉靖皇帝知曉他若不仔細交待,錦衣衛肯定會走個流程,輕輕打,但他想讓陸岩記著這頓打,記著天威不可冒犯。
「是!」黃錦躬身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