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清晨，天氣晴朗，惠風和暢。
京師內城，大明門北，官衙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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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官員們正按部就班地處理公務時，一則消息在各個衙門迅速傳開。
「陛下稱：縣官陸岩是大明能臣幹吏中的典型。」
此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在金水河裡。
自打嘉靖皇帝住到西苑後，鮮有公開言論傳出，更別提這種盛讚官員的言論。
官員們都是滿臉疑惑。
他們根本不知縣官陸岩是誰，更不知一個縣官為何配得上如此崇高的評價。
很快，涉及陸岩的一系列事件從北鎮撫司與刑部傳出。
陸岩的十冊《陽穀縣政事紀要》文書也出現在通政使司大堂。
那份山東諸官的貪墨證據文書並未外泄，以防那些貪墨官員提前知曉，轉移財產。
官員們得知嘉靖皇帝誇讚陸岩，是因《陽穀縣政事紀要》後，紛紛命胥吏前往通政使司抄錄。
一些自恃才高且有上進心的青年官看過這份文書後，皆沉默不語，感覺被人當頭一棒。
這種落差，就像剛入私塾的學子正在為自己能寫出「雞叫一聲撅一撅，雞叫兩聲撅兩撅「的詩行而得意時，突然看到陸岩寫了一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
不到午時，陸岩的英雄事跡便傳遍了京師官場。
「厲害！短短三年，他竟做了這麼多公務，真乃神人也，反觀吾等……慚愧啊！」
「這比茶館說書先生講的故事精彩多了！一身實績卻被上官誣為邀名賣直，然後他在詔獄中拿出實證，獲得陛下認可，此人前途無量啊！」
「毆打欺辱百姓的制使，鬥倒一眾侵占田地的宗室豪紳，此人甚是勇猛，當得起百里青天之名！」
「原來是同年，我和他同為嘉靖四十一年進士，還曾有過幾面之緣呢，當年我就覺得此人不一般！」
「他如此能幹，接下來朝廷不會施行吏治改革讓我們也如此拼命吧？若如此，恐怕……恐怕要回到太祖爺的年代了！」
……
在滿朝文武熱議陸岩之時，錦衣衛與刑部奉聖命已奔向山東。
當下此案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他們需要提審官員，查齊人證物證，然後才能定案。
與此同時。
內閣首輔徐階呈遞自罪奏疏，稱因他輔政怠惰，公務疏忽，導致賢良被誣，地方貪官結黨，百姓怨聲載道，請求嘉靖皇帝重懲。
在他的安排下。
吏部尚書胡松攜年初負責考察陸岩政績評語的官員也上奏自罪，承認銓選失職，請求嘉靖皇帝重懲。
此乃官場的常規操作。
犯小錯，認大罪，態度到位，往往都會被輕懲。
隨後，司禮監代嘉靖皇帝在他們的奏疏上依照常規批紅：待定案後再議。
……
午後，翰林院，侍讀學士廳。
一位長須近腹、眉目俊朗、神態莊重的中年官員剛看罷陸岩的《陽穀縣政事紀要》。
他長呼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此子類我。」
他不是別人。
正是當下掌翰林院事的翰林院侍讀學士、裕王府講官，張居正。
張居正年少有神童之名，入仕之後，更是以勤勉於實務聞名於朝堂。
聰慧，勤勉，是他身上最有名的兩個標籤。
他覺得陸岩像自己，實乃是對陸岩最高的評價。
今早，當張居正聽聞嘉靖皇帝公開褒獎縣官陸岩後，甚是意外。
他太了解這位皇帝了！
陸岩雖有實績，但畢竟毆打了制使，折損了皇家顏面，嘉靖皇帝不可能給他這種待遇。
唯一一種解釋是：嘉靖皇帝還有其他目的。
很快，他的老師徐階派人傳信兒給張居正透露了答案。
嘉靖皇帝褒獎陸岩，不是打算立青年官典型，進而改革吏治，甚至統一清丈天下之田。
而是想將海瑞潑在他身上的髒水轉移到官員身上。
他想讓群臣借這個由頭，上奏稱：海瑞抨擊他的所有罪狀，罪不在他，而是天下官員不夠努力。
此話成立的契機是：若天下官員皆如陸岩這般拼命，大明已遠超漢唐盛世。
簡單來說：萬方有罪，不在朕躬，千錯萬錯，都是臣子的錯。
如此，海瑞之事就能了結，嘉靖皇帝有里也有面。
而帶動官員這樣上奏的人，第一個是徐階，第二個就是他張居正。
依照他們的文采，寫出來後，百官就都知曉該如何做了。
張居正輕捋長須，面帶惆悵。
他極為不喜這些彎彎繞繞。
他也想朝堂百官都能如陸岩般玩了命地盡職盡責，他更想嘉靖皇帝能回到即位之初大興改革的模樣。
可惜，只能想一想。
而此刻，在距離張居正不足二百步的前院廳堂。
翰林院修撰申時行、編修王錫爵拿著陸岩的《陽穀縣政事紀要》，一邊向同僚誇讚，一邊稱陸岩與他們是同年。
這二人，一個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狀元，一個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榜眼。
他們與陸岩不熟，但因是同年，他們與有榮焉。
當下的大明官場，官員之間最深的綁定關係是師生，其次便是同年，再則是同鄉。
……
日近黃昏，詔獄，牢房內。
陸岩坐在一張嶄新的草蓆上，望著面前的一碗白米粥與兩個雞蛋，有些哭笑不得。
這就是赤裸裸的現實。
嘉靖皇帝的一句話，直接將陸岩從泥潭帶到了雲端。
一刻鐘前。
趙五烈告知了陸岩外面發生的一切，陸岩已成京師一眾官員口中的英雄官員。
一旁，海瑞也為陸岩感到高興。
他也聽了《陽穀縣政事紀要》的部分內容，他覺得陸岩比他更大膽，更聰明，陸岩這樣的青年官，理應被特例提拔，委以重任。
陸岩有些恍惚。
他入獄之初，本想著依靠在陽穀縣的三年政績保命，外加讓上位者們了解到自己的才能，以便在新朝時大顯身手。
沒想到因為山東一眾官員的誣告，因為十冊《陽穀縣政事紀要》，他眨眼間成了朝堂能官幹吏的典型，成了英雄官員。
陸岩並沒有因此竊喜，他心裡清楚，英雄不過是權力的工具，虛名而已。
他想要的是權力，足以改變整個大明前進方向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