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順門東南,文淵閣,中堂內。
首輔徐階、次輔李春芳、今年三月同時入閣的郭朴與高拱同時看向桌上的紅木匣子,都有些懵。
他們只知有個縣官毆打了宮內製使,其餘情況還不知曉。
隨即,黃錦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告知四人,傳達完口諭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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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乎,四人開始拿著文書翻閱起來。
約一個時辰後。
四人看完了十一冊文書的內容,臉上的表情與黃光升差不多。
驚詫!
驚詫得嘴裡足以塞五六個雞蛋!
「我大明有這麼一位優秀的縣官,內閣竟全然不知?並且年初的三年考滿,只給了一個「平常,留任」的評語,山東諸官失職!吏部失職!內閣更失職!」大鬍子高拱無比憤怒地說道。
內閣以徐階為尊,他就差直接指著徐階的鼻子罵了。
一旁。
李春芳打圓場說道:「肅卿,莫急!現在最緊要的,是我們要搞清楚陛下要我們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嚴懲貪墨、誣陷賢良以及銓選官員出了問題的內官外臣,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抄家的抄家,該寫辭呈的寫辭呈!」
高拱言寫辭呈,明顯針對的還是徐階。
他說出此話,不是莽撞,而是對徐階執政早就不滿了。
徐階執政的中心思想是: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以調停為治。
簡單來說就是:上下有序,做好份內的事,別亂整活兒。
但是,在高拱眼裡,如今官場崩壞,世風日下,亟需改革。
陸岩清田、興商、打土豪的種種行為全都是高拱想推行的,故而才會如此激動,抨擊徐階誤政。
「肅卿,莫激動,聽聽徐閣老如何說。」郭朴開口道。
徐階已經習慣了高拱的莽撞與大嗓門,並沒有被高拱氣到,依舊是一臉和氣的模樣。
他緩了緩,開口道:「這其實是三個案子。」
「其一,縣官陸岩毆打制使案;其二,山東諸官誣陷縣官陸岩案;其三,山東諸官貪墨案。」
「從目前審訊的進度來看,這三個案子應該都是實情。」
「縣官陸岩被誣,理應為他平反,但他毆打制使,涉及蔑視君威,又不能不懲,我們需要平衡賞罰的尺度。」
「而山東諸官誣陷與貪墨案,既不能放過他們,又不能牽連過多,免得影響地方安定,更需要把握尺度。」
徐階還未曾說完,高拱氣得鬍子已經翹起來了。
他最厭惡的就是徐階做事總和稀泥,本該大刀闊斧去做的事情,他總用針線縫縫補補。
「徐閣老,我不贊同!」
「縣官陸岩雖毆打了制使,但是制使違制在先,此罪完全可以赦免,朝廷應該對這樣的精於實務的官員進行褒獎,號召天下官員習之,不然將會寒了無數士子的心!」
次輔李春芳無奈一笑。
徐階是站在嘉靖皇帝的角度考慮問題,認為皇家顏面高於一切,而高拱完全是士大夫視角,過於剛直了。
高拱接著道:「另外,山東諸官貪墨案正是地方官員貪腐的反面典型,除了重懲他們外,我們應該對整個大明的地方官進行監察,查出一個抓一個,這是嚴懲貪腐的大好時機,無須瞻前顧後!」
這是高拱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徐階不由得皺起眉頭。
若清查全國貪腐,各地的牢獄都將滿員。
他不是不想查,他了解當下大明的現狀,若真如高拱之言,順藤摸瓜,整個大明官場都將癱瘓。
他自己都不是多乾淨。
徐階沒有理會高拱,而是看向另外二人。
「二位覺得老夫的想法如何?」
「我無異議!」李春芳說道,他與徐階的理政方式相似,也屬於縫縫補補類型的輔臣。
郭朴想了想,道:「我也無異議!」
郭朴與高拱的關係其實更好,但他清楚內閣之內,首輔就是一言堂。
聽到此話,高拱還未開口,徐階便率先道:「那就這樣吧,咱們再深入了解了解這件事,午後我擬個票擬,三位再看看,不同意可以不署名,保留意見。」
這就是首輔的權威,擁有絕對的票擬主導權。
他人若不服氣,可以單獨上奏向皇帝申訴,但皇帝一般都會力挺首輔。
不力挺,首輔就會遞交辭呈。
如今的嘉靖皇帝,需要的是徐階這種大管家,而非高拱這種闖將。
……
午後。
徐階將票擬呈遞到黃錦的手裡,然後試著從黃錦嘴裡得知嘉靖皇帝的想法。
黃錦知曉嘉靖皇帝的想法,但他不能說。
嘉靖皇帝喜歡讓群臣猜謎,喜歡這種將群臣玩弄於鼓掌的感覺,而不喜官員看透他的心思。
……
近黃昏,文淵閣中堂。
四大閣臣齊齊跪在地上。
黃錦扯著嗓子喊道:「傳陛下口諭!」
「大明的官員都是朕提拔的,朕相信,絕大多數都是能臣幹吏,朕看完了縣官陸岩的政事紀要,朕覺得,他是能臣幹吏中的典型。」
徐階四人抬起頭,頓時知曉事情該如何辦了。
嘉靖皇帝認同了徐階票擬中清查貪墨、把握尺度的主張,但沒有認同對陸岩的賞罰尺度,他欲褒獎陸岩,將其推舉為官員典型。
嘉靖皇帝的一句「他是能臣幹吏中的典型」,足以使得陸岩在仕途上少走十年彎路。
這時,黃錦接著傳達嘉靖皇帝的口諭:「大明是朕的,也是滿朝文武與天下百姓的,臣民有錯,便是朕有錯,望諸卿共勉。」
此話說完,黃錦臉上帶笑地離開了。
四大閣臣先是一愣,然後很快推斷出最後一句話裡面還隱藏著半句話:朕有錯,也是臣民有錯。
四人立即明白了嘉靖皇帝要表達什麼。
這是暗指海瑞犯上之案。
嘉靖皇帝認為海瑞罵自己罵得不對,天下變成這副模樣,不是他的主責,而是臣子們的責任,作為臣子應當分擔君主的過錯,他欲把責任推給天下貪腐無能的官員,欲藉此事,維護帝王的顏面。
這話,他不能直說,這事,他也不能自己干。
四人領悟後,便明白接下來該呈遞什麼內容的奏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