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亭旁邊的小賣部,老頭正眯著眼睛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
我又遞了根煙過去:「大爺,您剛才說昨晚有個老頭在這兒打電話,大概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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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想了想:「九點來鍾吧,我這兒九點半關門,他來的時候我剛準備收攤。」
「您確定是往小區里走了?」
「確定。我還瞅了一眼,心想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我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劉長江的證件照,下午剛拍的。
「大爺,您看看,是這個人嗎?」
老頭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瞅了半天,搖搖頭:「不是。這人我見過,不是昨晚那個。」
我心裡一動:「您見過劉長江?」
「誰?」
「就是照片上這人。」
「哦,他啊,來過幾次,好像是來找人的。但這昨晚的不是他,瘦一點,個子矮些。」
我把手機收起來:「那您昨晚看見那個,大概多大歲數?」
「七十左右吧,頭髮白了,穿個黑棉襖,走路有點跛。」
七十左右,黑棉襖,跛腳。
我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對上號。
林宇靖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老頭進去拿飲料,她低聲問:「會不會是兇手?」
「有可能。」我看著她,「但兇手殺人留我的名字,按理說應該年輕點,至少能爬排水管。七十歲跛腳,爬三樓夠嗆。」
「那他是誰?」
「不知道。但劉長江死之前給他打電話,說明這人肯定跟案子有關。」
這時候老頭從小賣部出來,遞給我一瓶汽水:「小伙子,喝點,我看你跑了一下午了。」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大爺,您怎麼知道我跑了一下午?」
他笑了笑:「我看你從電話亭那邊過來,又打聽昨晚的事,肯定是辦案的警察。我這小賣部開了三十年,什麼沒見過?」
我也笑了:「那您是老江湖了。」
「什麼老江湖,就是見得多了。」他指了指小區裡面,「你們要找的那個跛腳老頭,我好像知道是誰。」
我心裡一跳:「誰?」
「六號樓三單元,一樓東戶,住著一個老頭,姓什麼我忘了,就記得他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平時不怎麼出門,偶爾來我這兒買包煙。」
我看了林宇靖一眼。
六號樓三單元,離林海山家那棟樓只隔了兩排。
「大爺,那老頭在這兒住了多久了?」
「有年頭了,少說二十年。以前好像也是個警察,退休了。」
警察?
我和林宇靖對視一眼。
「謝謝您大爺!」我把汽水往她手裡一塞,撒腿就往小區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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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樓三單元,一樓東戶。
門是老式防盜門,鏽跡斑斑。我敲了敲門,沒人應。
又敲,還是沒人。
我蹲下來,透過門縫往裡看——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
「餘罪。」林宇靖在後面拉了拉我衣服,指了指窗戶。
窗戶拉著窗簾,但有一道縫。
我走過去,湊近往裡看。
屋裡很暗,但隱約能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一動不動。
我心裡一沉,轉身就往門上踹。
「砰!」
門開了,我衝進去。
沙發上坐著個老頭,穿著黑棉襖,頭髮花白,歪著頭靠在沙發背上。
臉色灰白。
嘴唇發紫。
跟前幾個一模一樣。
操。
我慢慢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氣了。
身體還有餘溫,死了沒多久。
我直起腰,掃了一眼屋裡。茶几上放著半杯水,一部老式座機,話筒掉在地上。
座機上顯示著一個號碼——正是劉長江昨晚打的那個公用電話。
我心裡一緊,掀開沙發上的靠墊。
一張紙條。
列印的「餘罪收」。
我拿著那張紙,站那兒愣了五秒鐘。
這老頭是誰?
兇手為什麼殺他?
他跟劉長江什麼關係?
林宇靖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我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機打給肖春飛。
「肖隊,東苑小區六號樓三單元一樓東戶,又發現一具屍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又是紙條?」
「對。」
「死者是誰?」
「不知道,一個老頭,七十歲左右,跛腳。可能是退休警察。」
「我馬上帶人過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盯著沙發上的屍體。
不對。
這個死者,跟前幾個不一樣。
前幾個都是當年的協警,但這個老頭,我沒在合影里見過。
他是誰?
我蹲下來,仔細看他的臉。
普通長相,皺紋很深,手上全是老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上是一雙老式布鞋。
我翻了翻他的口袋,摸出一個錢包。
打開,裡面有身份證。
姓名:陳國棟。
年齡:七十二歲。
住址:就是這裡。
陳國棟?
這個名字我沒聽過。
我又翻了翻,發現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兩個人,穿著警服,勾肩搭背,笑得很開心。
一個是年輕時的陳國棟。
另一個——
我愣住了。
另一個是林海山。
年輕時的林海山,站在陳國棟旁邊,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我抬頭看向林宇靖。
她走過來,看見那張照片,也愣住了。
「這是……我爸?」
「嗯。」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有點紅。
「陳國棟是誰?」我問。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肖春飛帶著技術科的人到了。
我把照片收起來,站起來讓開位置。
老韓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屍體,抬頭看我:「余兒,又是悶死的,沒掙扎。時間大概兩個小時前。」
兩個小時前。
也就是晚上八點左右。
劉長江昨晚十點多給陳國棟打過電話,今天陳國棟就死了。
兇手是在滅口。
但陳國棟是誰?他跟林海山什麼關係?他知道什麼?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走出屋子,站在樓道里抽菸。
肖春飛跟出來:「餘罪,你認識這個陳國棟?」
「不認識。但林海山認識。」我把照片給他看。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林海山的同事?」
「可能。林宇靖說沒見過這個人。」
肖春飛想了想:「我去查一下他的檔案。」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安全屋那邊我加派了人手。周建軍和王德明沒事。」
我點點頭。
等肖春飛走了,我靠牆站著,盯著天花板。
樓道里的燈壞了,一閃一閃的,跟鬧鬼似的。
林宇靖從屋裡出來,站在我旁邊。
「餘罪。」
「嗯?」
「陳國棟這個人,我小時候好像聽我爸提過一次。」
我轉過頭看她。
「他是我爸的老戰友,一起當的警察。後來因為受傷提前退休了,就沒再來往。」
「受傷?」
「對,好像是腿受了傷,落下了殘疾。」
我心裡一動。
跛腳。
對上了。
「他還跟你爸有聯繫嗎?」
林宇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爸從來沒帶我來過這兒。」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為什麼會被殺?他知道什麼?」
林宇靖沒回答。
我掐了煙,又點上一根。
這時候技術科的小王從屋裡出來:「余哥,座機通話記錄調出來了,昨晚十點二十三分,有一個來電,就是劉長江打的那個公用電話。另外,最近一個月,這個座機跟一個外地號碼通過幾次話。」
「外地?哪兒?」
「查過了,是南河省城的。」
南河省城。
李國強死的地方。
我心裡一震。
「那個號碼是誰的?」
小王翻了翻本子:「登記的是一個叫李國強的。」
李國強!
那個在醫院門口被槍殺的老頭。
劉長江死之前,給陳國棟打電話。陳國棟跟李國強有聯繫。
他們幾個,當年肯定知道什麼。
但李國強死了,劉長江死了,陳國棟也死了。
現在活著的,只剩下周建軍和王德明。
還有一個——那個遷出臨江的協警,是誰來著?
我掏出手機打給駱家龍。
「駱駝,當年那批協警,除了已經死的,還有誰活著?」
「周建軍、王德明,還有一個叫張建設的,八八年辭職後去了外省,後來就沒消息了。」
「能查到他的下落嗎?」
「正在查。但時間太久,難度很大。」
我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半。
兇手兩個小時前殺了陳國棟,現在應該還沒跑遠。
我轉身就往樓外跑。
「餘罪!」林宇靖追上來,「你去哪兒?」
「追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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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區,我站在街上,四處張望。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上哪兒追去?
我喘著氣,冷靜下來。
不對,兇手不會往人多的地方跑。
他殺了人,肯定會找個地方躲起來。
或者——他還有下一個目標。
周建軍和王德明!
我掏出手機打給肖春飛。
「肖隊!兇手可能要去安全屋!快讓人加強警戒!」
「我已經加派人手了,你別急。」
「我不急個屁!他兩個小時前殺的陳國棟,現在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餘罪,你冷靜點,安全屋那邊有十幾個人守著,他進不來。」
我深吸一口氣:「肖隊,你不知道,這個人不是一般的殺手。他殺了六個人,每個都是睡夢中悶死的,沒留下任何痕跡。他能悄無聲息地進任何地方。」
肖春飛沉默了兩秒:「我親自過去守著。」
掛了電話,我站那兒,手心全是汗。
林宇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餘罪,別慌。」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平靜下來。
對,別慌。
慌也沒用。
我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走,去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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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城西那個老小區里,離東苑小區四十分鐘車程。
張猛開車,一路狂飆,紅燈都闖了三個。
我坐在副駕駛,眼睛盯著窗外,腦子裡轉得飛快。
兇手到底是誰?
他殺了當年的協警,殺了陳國棟,留我的名字。
為什麼?
他想讓我查這個案子,這點已經確定了。
但他為什麼非要殺人?
滅口?
那他知道什麼?
陳國棟知道什麼?
劉長江死之前給陳國棟打電話,說了什麼?
陳國棟跟李國強有聯繫,他們又在商量什麼?
我揉了揉太陽穴,腦袋快炸了。
「哥,」滑鼠在後頭小聲說,「你別著急,周大爺他們肯定沒事。」
我沒吭聲。
「猛子開快點!」
張猛一腳油門踩到底,車都快飛起來了。
四十分鐘的路,他二十分鐘就到了。
我跳下車就往樓上跑。
安全屋在三樓,門口站著四個警察,都端著槍。
看見我,他們讓開路。
我推門進去。
客廳里,周建軍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正跟王德明下棋。
看見我,他抬起頭:「小余?你怎麼又來了?」
我喘著氣,看了看四周。
沒事。
還好沒事。
「周大爺,今晚有什麼異常嗎?」
他搖搖頭:「沒有,一直挺安靜的。」
我鬆了口氣,癱坐在沙發上。
王德明從裡屋出來,看見我的樣子,笑了:「余警官,你這是跑馬拉鬆了?」
「比馬拉松累。」
他給我倒了杯水,我接過來一口乾了。
周建軍看著我:「又死人了?」
我點點頭。
「誰?」
「陳國棟。你認識嗎?」
周建軍愣住了。
「陳國棟?那個跛腳的老陳?」
「你認識他?」
「認識。他是林海山的戰友,當年我們一起吃過飯。」周建軍放下茶杯,「他也死了?」
「嗯。被悶死的,留了我的名字。」
周建軍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他肯定是知道什麼。」
「他知道什麼?」
周建軍看著我,眼神複雜。
「小余,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心裡一緊。
「什麼事?」
「陳國棟,當年也在那個案子裡。只不過他不是協警,他是正式警察。林海山查那個案子的時候,陳國棟是他的副手。」
我愣住了。
「後來呢?」
「後來,陳國棟受傷提前退休,案子就壓下去了。我一直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現在看來……」
「現在看來,他知道的比誰都多。」
周建軍點點頭。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一片空白。
陳國棟是林海山的副手,他知道內情。
李國強是當年的協警,他也知道點什麼。
他們倆有聯繫,肯定是在商量什麼。
但還沒等他們說出來,兇手就殺了他們。
現在,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只剩下周建軍和王德明了。
我看著他們兩個。
周建軍,七十二歲,退休所長。
王德明,六十五歲,退休工人。
兩個老頭,坐在我面前,等著兇手來殺。
我深吸一口氣。
「周大爺,王大爺,從現在開始,你們倆寸步不離。上廁所都得倆人一起去。」
周建軍笑了:「小余,你這是保護我們還是監視我們?」
「保護。也是監視。」我看著他,「因為兇手很可能就在你們身邊。」
他愣了一下。
王德明也愣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知道,有雙眼睛,正在某個地方盯著這裡。
等著機會。
等著殺人。
我轉過身,看著周建軍。
「周大爺,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慢慢開口。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