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說「有」的時候,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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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他,等他開口。
他端著茶杯,沒喝,就那麼端著。眼神看著茶几上的棋盤,車馬炮橫七豎八地躺著,像打了敗仗的散兵游勇。
王德明在旁邊也不敢說話,肩膀上的繃帶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刺眼。
過了很久,周建軍放下茶杯,抬起頭看我。
「小余,你知道我為什麼當年要把那批協警勸退嗎?」
「您說過,怕他們惹麻煩。」
「那是原因之一。」他嘆了口氣,「還有一個原因——我收到過一張紙條。」
我心裡一震。
「什麼紙條?」
「列印的,上面寫著三個字:『管好嘴』。」
我愣住了。
「什麼時候收到的?」
「八八年,那個案子發生之後沒多久。那天我下班回家,發現門縫裡塞著這張紙條。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惡作劇。但第二天,我辦公桌上又多了一張,寫著同樣的字。」
周建軍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第三天,我家的狗死了。被人毒死的。」
王德明倒吸一口涼氣。
周建軍繼續說:「那時候我就明白了,有人在警告我。不許查那個案子,不許議論,不許讓任何人知道內情。」
「所以您把那批協警勸退了?」
「對。我讓他們走,走得越遠越好。我以為這樣能保護他們。」他苦笑了一下,「現在看來,我錯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周大爺,您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告訴了。」他看著我的眼睛,「我告訴了林海山。」
我心裡又是一震。
「他怎麼說?」
「他說他知道,讓我別擔心,他會處理。」周建軍搖搖頭,「但那之後,案子就壓下去了。再也沒人提過。」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林海山知道有人威脅周建軍,知道有人在滅口,但他沒有追查,而是把案子壓了下去?
為什麼?
為了保護他父親的名聲?
還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不對,林海山不是那種人。他是老警察,許平秋的老上級,渡鴉案的追查者。他不可能是壞人。
那他為什麼?
除非——他知道兇手是誰。
或者說,他知道兇手為什麼殺人。
我抬起頭看著周建軍。
「周大爺,您覺得兇手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慢慢開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人肯定跟林海山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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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全屋出來,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站在樓道里抽菸,林宇靖陪在旁邊。
「餘罪,你相信周建軍的話嗎?」
「信。」我吐了口煙,「他沒理由騙我。」
「那你覺得兇手是誰?」
我搖搖頭:「不知道。但有一個方向。」
「什麼方向?」
我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你爸當年的同事,除了陳國棟,還有誰?」
林宇靖想了想:「我爸的老戰友,我記得有幾個。張叔叔、李叔叔、王叔叔……但我都記不清了。」
「你爸有日記或者通訊錄嗎?」
「日記你看了,通訊錄……可能在老房子的抽屜里,我們上次沒翻完。」
我掐了煙:「明天再去一趟。」
她點點頭。
這時候手機響了。
駱家龍打來的。
「餘罪,查到了張建設的下落。」
我心裡一緊:「在哪兒?」
「就在臨江。」
我愣住了。
「什麼?他不是遷出外省了嗎?」
「是遷出去了,但三年前又回來了。跟劉長江一樣。」駱家龍頓了頓,「而且,他住的地方,離東苑小區只有兩條街。」
我後背一涼。
離東苑小區兩條街。
離林海山的老房子,離陳國棟的家,都很近。
「他現在還活著嗎?」
「不知道。我打電話過去,沒人接。」
操。
「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我看向林宇靖。
「又一個當年的協警,就在東苑小區附近。」
她臉色變了。
「現在去?」
「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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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半,我們站在一棟老樓前。
這樓比林海山家那棟還破,外牆皮掉得差不多了,樓道里的燈全滅,黑咕隆咚的。
張猛拿著手電筒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頭,林宇靖和滑鼠殿後。
四樓,402。
門是老式木門,油漆都裂了。
我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還是沒人。
我退後一步,示意張猛。
他一腳踹開。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客廳很小,亂七八糟的,像是被人翻過。
我慢慢往裡走。
臥室的門開著。
床上躺著一個人。
姿勢安詳,臉色灰白。
枕頭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我走過去,拿起來一看。
「餘罪收」。
操。
又來晚了。
我站在那兒,盯著張建設的臉。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嘴角微微張開,像是在睡覺,但再也醒不過來了。
林宇靖走進來,站在我旁邊。
「第幾個了?」
「第七個。」
她沉默了一會兒。
「兇手就在附近。」
我知道。
兇手就在附近,看著我們,等著我們找到下一個死人。
我轉身往外走。
「走,去陳國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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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棟家還拉著警戒線,技術科的人已經撤了,門上的封條還在。
我撕開封條,推門進去。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我打開手電筒,照了一圈。
跟下午來的時候一樣,只是屍體被拉走了,沙發上空空的。
我走到座機旁邊,看了一眼通話記錄。
最後一個電話,是劉長江打的。
但上面還有別的號碼。
我翻了翻,發現一個陌生號碼,最近一個月打過好幾次。
我掏出手機拍下來,發給駱家龍。
「查一下這個號。」
幾秒鐘後,他回過來:「查到了,是公用電話。在城西。」
又是公用電話。
兇手很小心,不留痕跡。
我站在那兒,盯著座機發呆。
這時候林宇靖在裡屋喊我:「餘罪,你過來看。」
我走進去,她正蹲在一個柜子前。
柜子打開著,裡面全是老照片和信件。
我蹲下來,一起翻。
照片大多是八幾年的,一群穿警服的年輕人,站成一排,笑得很開心。其中一張,林海山和陳國棟站在最中間,像是什麼慶典。
信件有幾十封,都是手寫的,信封都發黃了。
我隨手拿起一封,抽出信紙。
抬頭是:「老陳:」
落款是:「海山」
林海山寫給陳國棟的信。
我的心跳加速了。
打開來看。
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老陳:
案子的事,我想了很久。那個人的身份,你我都知道。但我不能說。說了,會牽扯太多人。那些協警,他們只是送過快遞,不該被牽連。我想辦法讓他們離開臨江,走得越遠越好。
你受傷的事,我對不起你。那一槍本該是我挨的。你替我擋了,這輩子我欠你的。
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查那個案子。因為那是我父親。
我只能說這些。等我退休了,再跟你好好喝一頓。
海山」
我拿著那封信,手有點抖。
林海山知道兇手是誰?
「那個人」是誰?
他為什麼不能說?
我又翻了翻,找到另一封信。
時間晚一些,九幾年的。
「老陳:
最近有人打聽當年的事。我擔心那些協警有危險。你幫我盯著點,如果有異常,馬上告訴我。
另外,那個人,好像又出現了。我不敢確定,但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
你小心點。
海山」
那個人又出現了?
誰?
我把信遞給林宇靖。
她看完,臉色發白。
「我爸知道兇手?」
「他知道。但他不能說。」
「為什麼?」
我搖搖頭:「不知道。但肯定有原因。」
我又翻出一封信,這是最後一封,時間更晚,零幾年的。
「老陳:
我快退休了。有些事,我想告訴你。
當年殺我父親的,是我弟弟。
林海江。」
我愣住了。
林海江?
林海山的弟弟?
林宇靖也愣住了,盯著那封信,眼睛瞪得老大。
「我爸……有弟弟?」
「你不知道?」
她搖搖頭:「從來沒聽說過。」
我繼續往下看。
「海江比我小五歲,從小就不學好。我爸管他,他就恨我爸。後來他犯了事,跑路了,十幾年沒回來。
八八年,他突然回來,找我爸要錢。我爸不給,他就……
那張紙條,是他留的。他想栽贓我,讓我背鍋。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跑了。我沒追,因為……他是我弟弟。
我把案子壓下來,對外說我爸是病死的。那些協警,我讓他們走,是因為海江知道他們見過我爸,可能會滅口。
我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
但我錯了。
現在,他又出現了。那些協警一個個死去,是他幹的。他恨我爸,恨我,恨所有知道當年事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但我會處理好。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海江下的手。你把這事告訴該告訴的人。
海山」
信的最後,有一行小字:
「替我照顧宇靖。」
我拿著信,站那兒愣了足足一分鐘。
林宇靖在旁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握住她的手,她沒動。
過了很久,她開口:「我爸……他一直瞞著我。」
「他是不想讓你知道。」
「他弟弟殺了我爺爺,他弟弟現在又回來殺人,他一直在扛著。」她聲音發抖,「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抱住了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沒哭出聲,但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抱著她,等她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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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我們坐在陳國棟家的地板上,把所有的信都看了一遍。
林海山的筆跡,從八幾年到零幾年,記錄了整個故事。
林海江,林海山的弟弟,從小就是個混混。八幾年犯事跑路,八八年回來找親爹要錢,不給,就悶死了他。留紙條栽贓林海山。
林海山查到真相,但沒追捕,因為那是他親弟弟。
他把案子壓下去,讓那些協警離開臨江,以為這樣能保護他們。
但林海江一直沒走遠。
幾十年後,他又回來了。
開始一個一個殺掉那些當年的協警。
為什麼現在動手?
因為林海山死了?
還是因為——我查到了渡鴉案?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柯振華被抓的時候說過,渡鴉的老闆是他,但他只是替人辦事。
那個「人」,是誰?
不會是林海江吧?
我打了個寒顫。
林宇靖抬起頭,看著我。
「餘罪,你會抓他嗎?」
「會。」
「他是我叔叔。」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
「抓吧。」
我看著她,心裡一疼。
這女人,比她爸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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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肖春飛帶人來了。
我把信給他看,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我馬上下通緝令。林海江,七十一歲,在逃幾十年。」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餘罪,你一夜沒睡,回去休息。」
「不用。」
「這是命令。」
我張了張嘴,沒反駁。
走出陳國棟家,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小區裡的老樓照成金色。
林宇靖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送你回去。」
她搖搖頭:「我想去我爸墳上看看。」
我看著她,點點頭。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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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在城郊,開車半小時。
林海山的墓碑很普通,跟旁邊的一排排一樣。上面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忠誠衛士,永垂不朽。」
林宇靖蹲下來,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我站在旁邊,點了三根煙,插在墓碑前。
「林叔,案子快破了。你弟弟乾的,我們會抓他。」
墓碑沉默著。
「你閨女挺好的,你放心。」
林宇靖站起來,看著墓碑,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爸,我不怪你。」
風把煙吹散了。
我握住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
駱家龍打來的。
「餘罪,查到林海江的下落了。」
我心裡一緊:「在哪兒?」
「城北,一個廢棄的廠房裡。監控拍到他昨晚進去,一直沒出來。」
我看了林宇靖一眼。
她點點頭。
「發我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