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張建國床頭,盯著那張灰白的臉,盯了足足一分鐘。
沒盯出花來。
滑鼠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聲音打顫:「哥,他、他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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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紙條了嗎?」
我指了指枕頭邊的證物袋。
滑鼠的臉更白了:「哥,你這招魂幡實錘了,走哪兒死哪兒。」
我回頭看他:「你再說一遍?」
他嗖一下縮回去了。
張猛倒是進來了,站在我旁邊,一臉正氣地看著屍體,跟閱兵似的。我斜眼看他——這貨腿在抖。
「怕就出去,別在這兒硬撐。」
「哥,我不怕!」他嘴硬,但腿抖得更厲害了。
「那你腿怎麼回事?」
「我、我這是……這是血液循環!」
我懶得戳穿他。
技術科的人正在拍照,閃光燈咔咔的,把張建國的臉照得一明一暗。老韓蹲在旁邊,掰著死者的手看指甲,跟看前幾個一模一樣。
「老韓,又是老樣子?」
他抬頭看我:「對,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時間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跟前幾個完全一樣。」
我點點頭,掃了一眼房間。
養老院的單人間,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桌上放著幾個藥瓶,一本翻舊了的《聖經》,還有一副老花鏡。衣櫃門開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柜上有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合影——九個人,穿著老式警服,站成一排。
我拿起來看了看。
八幾年的協警合影。劉建國、趙鐵軍、王德明、李國強、張建國……都在這上面。
九個人,現在死了五個,一個重傷,一個在安全屋,還有一個遷出臨江的,不知道死活。
「這照片我拿走了。」我對技術科的人說。
他們點點頭。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建國。
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跟刀刻的似的。在養老院裡安度晚年,結果被人悶死在床上,就因為他三十多年前當過協警。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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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肖春飛正在跟養老院院長說話。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一臉驚慌,說話都結巴。
「警察同志,我們這兒從來沒出過這種事!老張人可好了,從來不惹事,怎麼會……」
「院長,昨晚你們這兒有什麼異常嗎?」肖春飛問。
「沒有啊!我們這兒晚上九點就鎖門了,外人進不來……」
我插嘴:「進不來?那兇手怎麼進來的?」
院長愣了愣:「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看了看四周,養老院是那種老式建築,大門是鐵的,晚上一鎖確實不好進。但圍牆不高,翻進來不難。
「監控有嗎?」
「有、有幾個,但年頭久了,有的壞了……」
我心裡一沉:「壞了幾個?」
「就、就大門口那個是好的,後院的壞了半年了,一直沒修……」
得,兇手肯定從後院翻進來的。
肖春飛讓院長去調監控,我站在院子裡抽菸。
林宇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你怎麼看?」
我吐了口煙:「兇手知道張建國在這兒,知道哪個房間,知道從哪兒進來。說明他踩過點,或者有人告訴他。」
「內鬼?」
「不一定。可能是跟蹤我們的人。」我看了她一眼,「你爸日記里提過,當年那幾個協警各奔東西,他查不到。現在兇手能一個一個找到,說明他一直在跟蹤。」
林宇靖沉默了一會兒。
「餘罪,你說兇手到底想幹什麼?」
我掐了煙:「想讓我查這個案子。」
「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你?」
「因為好玩唄。」我苦笑一下,「有些人就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就是那隻貓,我是那隻老鼠,被他遛著玩。」
林宇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擔心。
「你小心點。」
「知道。」
這時候滑鼠跑過來:「哥,駱駝電話!」
我接過手機:「餵?」
駱家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餘罪,查到了最後一個遷出臨江的協警。叫劉長江,八八年辭職後去了南方,三年前又回來了,現在住在臨江郊區的一個村子裡。」
我心裡一緊:「地址發我。」
「發了。但是……」
「但是什麼?」
「我剛才打電話過去,沒人接。」
操。
「打了幾個?」
「五個。從昨晚到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向肖春飛:「肖隊,還有一個,在郊區。我得馬上去。」
肖春飛點點頭:「我派人跟你一起。」
「不用,人多反而打草驚蛇。」我看了看張猛和滑鼠,「就我們幾個。」
林宇靖說:「我也去。」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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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江住在臨江城北的一個村子裡,叫柳樹村。
車開了四十分鐘,越走越偏,最後開上了一條土路,兩邊全是農田。冬天的地光禿禿的,幾棵楊樹站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張猛開車,我坐副駕駛,林宇靖和滑鼠坐後頭。
「哥,這地方真偏。」滑鼠嘀咕。
「偏才好殺人。」我說。
他臉又白了:「哥,你別嚇我。」
「我嚇你幹啥?你要怕就在車上待著。」
「那、那我還是跟著你吧,車上更怕。」
我笑了笑,沒說話。
車停在一個院子門口。
院子不大,三間平房,牆皮脫落得厲害。院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虛掩著。
我下車,走到門口,敲了敲。
沒人應。
推了一下,門開了。
院子裡堆著雜物,幾棵枯死的植物,一口水缸。正屋的門關著。
我走過去,敲門。
還是沒人應。
我回頭看了一眼,林宇靖站在院門口,手按在腰上。張猛和滑鼠跟在後面。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正屋的門。
屋裡光線很暗,一股霉味。我適應了一下,看見客廳里沒人,但茶几上放著半杯水,還冒著熱氣。
剛倒的?
我心跳加速,拔出手槍,慢慢往裡走。
臥室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
床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秋衣秋褲,姿勢安詳,臉色灰白。
又是這樣。
我慢慢走過去,掀開枕頭。
一張紙條。
列印的「餘罪收」。
操。
又來晚了。
我站在那兒,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劉長江,六十多歲,臉上還帶著一點驚訝的表情——他可能沒想到,躲了三十年,還是沒躲過去。
「哥?」滑鼠在門口探頭。
「別進來。」
但他已經看見了,臉當時就白了。
張猛擠過來,看了一眼,撓撓頭:「哥,又死一個?」
「嗯。」
「那這是第幾個了?」
「第六個。」
張猛開始掰手指頭數:「劉建國、趙鐵軍、李國強、張建國、劉長江……這不五個嗎?」
「還有一個槍手自殺的。」
「哦對。」他點點頭,「那哥,你這招魂幡的威力又增強了。」
我回頭看他:「你是不是想死?」
他趕緊閉嘴。
林宇靖走進來,站在我旁邊,看著床上的屍體,沒說話。
我掏出手機,打給肖春飛。
「肖隊,又死一個。劉長江,在柳樹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帶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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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科的人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韓檢查完屍體,給出了同樣的結論——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時間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門窗完好,沒有撬痕。
兇手要麼有鑰匙,要麼是劉長江自己開的門。
我站在院子裡,抽著煙,看著技術科的人進進出出。
肖春飛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餘罪,你沒事吧?」
「沒事。」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肖隊,這幾個案子,肯定是同一個人幹的。」
「廢話。」
「我的意思是,兇手對每個死者都很熟悉。他知道他們住在哪兒,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睡覺,知道怎麼進去不驚動別人。」
肖春飛點點頭:「有道理。」
「而且,他殺人之前,可能跟死者說過話。不然,大半夜的,誰會隨便給陌生人開門?」
「你是說,兇手偽裝成熟人?」
「對。或者,死者認識他。」
肖春飛想了想:「你是說,兇手可能是當年的同事?」
「有這個可能。」
他沉默了。
我繼續說:「當年那批協警,一共九個人。現在死了六個,一個重傷在醫院,兩個在安全屋。兇手殺人的順序,是按什麼來的?」
「按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有規律。」
我掐了煙,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肖隊,我得去安全屋看看。那兩個活著的,可能是兇手最後的目標。」
他點點頭:「我讓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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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裡,周建軍和王德明正在下棋。
看見我進來,周建軍抬起頭:「小余,又死人了?」
我沒瞞他:「劉長江,剛發現的。」
他嘆了口氣,把棋子放下。
王德明躺在裡屋的床上,聽見聲音,喊了一句:「老周,誰來了?」
「余警官。」
裡屋沉默了一下。
我走進去,王德明正靠在床頭,肩膀上的繃帶換過,臉色比昨天好點了。
「王大爺,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他苦笑了一下,「聽說老劉也走了?」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余警官,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當年,我們幾個協警,其實見過那個老頭。就是林海山他爹。」
我心裡一動:「在哪兒?」
「就在林海山他爹住的那個小區。我們幾個去送快遞,碰上那老頭在樓下曬太陽。他跟我們聊了幾句,問我們是哪兒的。我們說派出所的,他笑了笑,說『我兒子也是警察』。」
「他提過林海山的名字?」
「沒有。但後來我們知道他是林海山他爹之後,才想起來,他說的兒子應該就是林海山。」
我點點頭。
王德明繼續說:「那之後沒多久,他就死了。我們幾個私下議論過,覺得不對勁。但林海山親自辦的案子,誰敢多嘴?」
「那你們辭職,是因為這個?」
「對。周所長勸我們走,說這個水太深,別摻和。我們幾個想了想,就都辭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王大爺,當年除了你們幾個,還有誰知道那老頭是林海山他爹?」
王德明想了想:「應該沒別人了。我們也是偶然知道的。」
「那兇手怎麼知道你們知道?」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兇手殺你們,是因為你們知道那個老頭的身份。但除了你們自己,沒人知道你們知道。除非——」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兇手就是你們中間的一個。
但不可能,已經死了六個了。
或者,有人一直在監視他們,知道他們私下議論過。
我揉了揉太陽穴,有點亂。
這時候手機響了。
駱家龍打來的。
「餘罪,查到一個新情況。」
「劉長江死之前,打過一通電話。昨晚十點二十三分,打給一個號碼。那個號碼,是臨江本地的。」
「誰的?」
「查過了,是一個公用電話亭。在城東。」
我心裡一動。
「那個電話亭附近有什麼?」
「有個老小區,叫……東苑小區。」
東苑小區。
那個小區,是林海山當年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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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站那兒愣了五秒鐘。
劉長江死之前,給林海山住過的那個小區附近的公用電話打了個電話?
他想打給誰?
林海山早就死了,不可能接。
那是打給林家的人?
林宇靖在旁邊,看見我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猶豫了一下。
「劉長江死前,給東苑小區那邊打了個電話。」
她愣住了。
東苑小區,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你是說……」
「不知道。但這個電話,肯定有原因。」
我轉身往外走。
林宇靖跟上來:「你去哪兒?」
「東苑小區。看看那個電話亭,順便查查你家的老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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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苑小區是個老小區,八幾年建的,現在看著破破爛爛的。
電話亭在小區門口,一個生鏽的鐵皮盒子,玻璃碎了,電話倒是還能用。
我站在電話亭前,看了看四周。
小區門口有個小賣部,一個老頭坐在那兒打瞌睡。
我走過去,遞了根煙:「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頭睜開眼,看了看我,接過煙:「什麼事?」
「昨晚十點多,您看見有人在這兒打電話嗎?」
他想了想:「昨晚?好像有,一個老頭,穿個黑棉襖,打了挺久。」
我心裡一動:「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沒見過。」
「他打完電話去哪兒了?」
「往小區里走了。」
我回頭看了看小區。
林海山的家,就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