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最後一個

  我站在張建國床頭,盯著那張灰白的臉,盯了足足一分鐘。

  沒盯出花來。

  滑鼠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聲音打顫:「哥,他、他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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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紙條了嗎?」

  我指了指枕頭邊的證物袋。

  滑鼠的臉更白了:「哥,你這招魂幡實錘了,走哪兒死哪兒。」

  我回頭看他:「你再說一遍?」

  他嗖一下縮回去了。

  張猛倒是進來了,站在我旁邊,一臉正氣地看著屍體,跟閱兵似的。我斜眼看他——這貨腿在抖。

  「怕就出去,別在這兒硬撐。」

  「哥,我不怕!」他嘴硬,但腿抖得更厲害了。

  「那你腿怎麼回事?」

  「我、我這是……這是血液循環!」

  我懶得戳穿他。

  技術科的人正在拍照,閃光燈咔咔的,把張建國的臉照得一明一暗。老韓蹲在旁邊,掰著死者的手看指甲,跟看前幾個一模一樣。

  「老韓,又是老樣子?」

  他抬頭看我:「對,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時間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跟前幾個完全一樣。」

  我點點頭,掃了一眼房間。

  養老院的單人間,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桌上放著幾個藥瓶,一本翻舊了的《聖經》,還有一副老花鏡。衣櫃門開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柜上有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合影——九個人,穿著老式警服,站成一排。

  我拿起來看了看。

  八幾年的協警合影。劉建國、趙鐵軍、王德明、李國強、張建國……都在這上面。

  九個人,現在死了五個,一個重傷,一個在安全屋,還有一個遷出臨江的,不知道死活。

  「這照片我拿走了。」我對技術科的人說。

  他們點點頭。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建國。

  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跟刀刻的似的。在養老院裡安度晚年,結果被人悶死在床上,就因為他三十多年前當過協警。

  操。

  ---

  樓下,肖春飛正在跟養老院院長說話。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一臉驚慌,說話都結巴。

  「警察同志,我們這兒從來沒出過這種事!老張人可好了,從來不惹事,怎麼會……」

  「院長,昨晚你們這兒有什麼異常嗎?」肖春飛問。

  「沒有啊!我們這兒晚上九點就鎖門了,外人進不來……」

  我插嘴:「進不來?那兇手怎麼進來的?」

  院長愣了愣:「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看了看四周,養老院是那種老式建築,大門是鐵的,晚上一鎖確實不好進。但圍牆不高,翻進來不難。

  「監控有嗎?」

  「有、有幾個,但年頭久了,有的壞了……」

  我心裡一沉:「壞了幾個?」

  「就、就大門口那個是好的,後院的壞了半年了,一直沒修……」

  得,兇手肯定從後院翻進來的。

  肖春飛讓院長去調監控,我站在院子裡抽菸。

  林宇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你怎麼看?」

  我吐了口煙:「兇手知道張建國在這兒,知道哪個房間,知道從哪兒進來。說明他踩過點,或者有人告訴他。」

  「內鬼?」

  「不一定。可能是跟蹤我們的人。」我看了她一眼,「你爸日記里提過,當年那幾個協警各奔東西,他查不到。現在兇手能一個一個找到,說明他一直在跟蹤。」

  林宇靖沉默了一會兒。

  「餘罪,你說兇手到底想幹什麼?」

  我掐了煙:「想讓我查這個案子。」

  「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你?」

  「因為好玩唄。」我苦笑一下,「有些人就喜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就是那隻貓,我是那隻老鼠,被他遛著玩。」

  林宇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擔心。

  「你小心點。」

  「知道。」

  這時候滑鼠跑過來:「哥,駱駝電話!」

  我接過手機:「餵?」

  駱家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餘罪,查到了最後一個遷出臨江的協警。叫劉長江,八八年辭職後去了南方,三年前又回來了,現在住在臨江郊區的一個村子裡。」

  我心裡一緊:「地址發我。」

  「發了。但是……」

  「但是什麼?」

  「我剛才打電話過去,沒人接。」

  操。

  「打了幾個?」

  「五個。從昨晚到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向肖春飛:「肖隊,還有一個,在郊區。我得馬上去。」

  肖春飛點點頭:「我派人跟你一起。」

  「不用,人多反而打草驚蛇。」我看了看張猛和滑鼠,「就我們幾個。」

  林宇靖說:「我也去。」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

  劉長江住在臨江城北的一個村子裡,叫柳樹村。

  車開了四十分鐘,越走越偏,最後開上了一條土路,兩邊全是農田。冬天的地光禿禿的,幾棵楊樹站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張猛開車,我坐副駕駛,林宇靖和滑鼠坐後頭。

  「哥,這地方真偏。」滑鼠嘀咕。

  「偏才好殺人。」我說。

  他臉又白了:「哥,你別嚇我。」

  「我嚇你幹啥?你要怕就在車上待著。」

  「那、那我還是跟著你吧,車上更怕。」

  我笑了笑,沒說話。

  車停在一個院子門口。

  院子不大,三間平房,牆皮脫落得厲害。院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虛掩著。

  我下車,走到門口,敲了敲。

  沒人應。

  推了一下,門開了。

  院子裡堆著雜物,幾棵枯死的植物,一口水缸。正屋的門關著。

  我走過去,敲門。

  還是沒人應。

  我回頭看了一眼,林宇靖站在院門口,手按在腰上。張猛和滑鼠跟在後面。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正屋的門。

  屋裡光線很暗,一股霉味。我適應了一下,看見客廳里沒人,但茶几上放著半杯水,還冒著熱氣。

  剛倒的?

  我心跳加速,拔出手槍,慢慢往裡走。

  臥室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

  床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秋衣秋褲,姿勢安詳,臉色灰白。

  又是這樣。

  我慢慢走過去,掀開枕頭。

  一張紙條。

  列印的「餘罪收」。

  操。

  又來晚了。

  我站在那兒,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劉長江,六十多歲,臉上還帶著一點驚訝的表情——他可能沒想到,躲了三十年,還是沒躲過去。

  「哥?」滑鼠在門口探頭。

  「別進來。」

  但他已經看見了,臉當時就白了。

  張猛擠過來,看了一眼,撓撓頭:「哥,又死一個?」

  「嗯。」

  「那這是第幾個了?」

  「第六個。」

  張猛開始掰手指頭數:「劉建國、趙鐵軍、李國強、張建國、劉長江……這不五個嗎?」

  「還有一個槍手自殺的。」

  「哦對。」他點點頭,「那哥,你這招魂幡的威力又增強了。」

  我回頭看他:「你是不是想死?」

  他趕緊閉嘴。

  林宇靖走進來,站在我旁邊,看著床上的屍體,沒說話。

  我掏出手機,打給肖春飛。

  「肖隊,又死一個。劉長江,在柳樹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帶人過來。」

  ---

  技術科的人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韓檢查完屍體,給出了同樣的結論——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時間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門窗完好,沒有撬痕。

  兇手要麼有鑰匙,要麼是劉長江自己開的門。

  我站在院子裡,抽著煙,看著技術科的人進進出出。

  肖春飛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餘罪,你沒事吧?」

  「沒事。」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肖隊,這幾個案子,肯定是同一個人幹的。」

  「廢話。」

  「我的意思是,兇手對每個死者都很熟悉。他知道他們住在哪兒,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睡覺,知道怎麼進去不驚動別人。」

  肖春飛點點頭:「有道理。」

  「而且,他殺人之前,可能跟死者說過話。不然,大半夜的,誰會隨便給陌生人開門?」

  「你是說,兇手偽裝成熟人?」

  「對。或者,死者認識他。」

  肖春飛想了想:「你是說,兇手可能是當年的同事?」

  「有這個可能。」

  他沉默了。

  我繼續說:「當年那批協警,一共九個人。現在死了六個,一個重傷在醫院,兩個在安全屋。兇手殺人的順序,是按什麼來的?」

  「按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有規律。」

  我掐了煙,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肖隊,我得去安全屋看看。那兩個活著的,可能是兇手最後的目標。」

  他點點頭:「我讓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

  安全屋裡,周建軍和王德明正在下棋。

  看見我進來,周建軍抬起頭:「小余,又死人了?」

  我沒瞞他:「劉長江,剛發現的。」

  他嘆了口氣,把棋子放下。

  王德明躺在裡屋的床上,聽見聲音,喊了一句:「老周,誰來了?」

  「余警官。」

  裡屋沉默了一下。

  我走進去,王德明正靠在床頭,肩膀上的繃帶換過,臉色比昨天好點了。

  「王大爺,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他苦笑了一下,「聽說老劉也走了?」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余警官,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當年,我們幾個協警,其實見過那個老頭。就是林海山他爹。」

  我心裡一動:「在哪兒?」

  「就在林海山他爹住的那個小區。我們幾個去送快遞,碰上那老頭在樓下曬太陽。他跟我們聊了幾句,問我們是哪兒的。我們說派出所的,他笑了笑,說『我兒子也是警察』。」

  「他提過林海山的名字?」

  「沒有。但後來我們知道他是林海山他爹之後,才想起來,他說的兒子應該就是林海山。」

  我點點頭。

  王德明繼續說:「那之後沒多久,他就死了。我們幾個私下議論過,覺得不對勁。但林海山親自辦的案子,誰敢多嘴?」

  「那你們辭職,是因為這個?」

  「對。周所長勸我們走,說這個水太深,別摻和。我們幾個想了想,就都辭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王大爺,當年除了你們幾個,還有誰知道那老頭是林海山他爹?」

  王德明想了想:「應該沒別人了。我們也是偶然知道的。」

  「那兇手怎麼知道你們知道?」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兇手殺你們,是因為你們知道那個老頭的身份。但除了你們自己,沒人知道你們知道。除非——」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兇手就是你們中間的一個。

  但不可能,已經死了六個了。

  或者,有人一直在監視他們,知道他們私下議論過。

  我揉了揉太陽穴,有點亂。

  這時候手機響了。

  駱家龍打來的。

  「餘罪,查到一個新情況。」


  「劉長江死之前,打過一通電話。昨晚十點二十三分,打給一個號碼。那個號碼,是臨江本地的。」

  「誰的?」

  「查過了,是一個公用電話亭。在城東。」

  我心裡一動。

  「那個電話亭附近有什麼?」

  「有個老小區,叫……東苑小區。」

  東苑小區。

  那個小區,是林海山當年住的地方。

  ---

  掛了電話,我站那兒愣了五秒鐘。

  劉長江死之前,給林海山住過的那個小區附近的公用電話打了個電話?

  他想打給誰?

  林海山早就死了,不可能接。

  那是打給林家的人?

  林宇靖在旁邊,看見我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猶豫了一下。

  「劉長江死前,給東苑小區那邊打了個電話。」

  她愣住了。

  東苑小區,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你是說……」

  「不知道。但這個電話,肯定有原因。」

  我轉身往外走。

  林宇靖跟上來:「你去哪兒?」

  「東苑小區。看看那個電話亭,順便查查你家的老鄰居。」

  ---

  東苑小區是個老小區,八幾年建的,現在看著破破爛爛的。

  電話亭在小區門口,一個生鏽的鐵皮盒子,玻璃碎了,電話倒是還能用。

  我站在電話亭前,看了看四周。

  小區門口有個小賣部,一個老頭坐在那兒打瞌睡。

  我走過去,遞了根煙:「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頭睜開眼,看了看我,接過煙:「什麼事?」

  「昨晚十點多,您看見有人在這兒打電話嗎?」

  他想了想:「昨晚?好像有,一個老頭,穿個黑棉襖,打了挺久。」

  我心裡一動:「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沒見過。」

  「他打完電話去哪兒了?」

  「往小區里走了。」

  我回頭看了看小區。

  林海山的家,就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