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我就被電話吵醒了。
「哥!起床了沒?」張猛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跟打雷似的。
我把手機拿遠十公分,眯著眼睛看屏幕——六點零三。操。
「猛子,你最好有個正當理由。」
「有!我睡不著,就起來練了會兒肌肉,練完一看表,六點了,就想著叫你起床——」
「你他媽這叫正當理由?」
「那要不我再練一會兒,七點再叫?」
我深吸一口氣,把罵人的話咽回去:「不用了。起了。」
掛了電話,我躺床上愣了五秒鐘。
張猛這種人,要是放在戰爭年代,絕對是個好兵——執行力強,說干就干,絕不拖泥帶水。但放在和平年代,就是個定時鬧鐘,還是那種不知道幾點會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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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洗臉,出門。
樓下早點鋪還沒開門,老闆娘正在支攤子。看見我,笑呵呵的:「小余,今天這麼早?」
「出差。」
「出差得吃飽,等著,我先給你炸兩根油條。」
我蹲在路邊等了十分鐘,叼著油條往局裡走。
到辦公室的時候,兄弟們已經齊了。
張猛站得筆直,一臉亢奮。滑鼠趴在桌上,一臉沒睡醒。汪慎修抱著保溫杯,慢悠悠喝茶。駱家龍對著電腦,跟昨天走的時候一個姿勢——我懷疑他根本沒離開過座位。
「都準備好了?」我把油條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問。
「準備好了!」張猛喊。
滑鼠弱弱舉手:「哥,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為啥?」
「因為你是我的吉祥物。」
滑鼠愣了:「吉祥物是幹啥的?」
「吉祥物就是——有你在,我心裡踏實。因為我知道,再倒霉也倒霉不過你。」
滑鼠:「……」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這種理由不構成強制出勤的依據。」
「老汪,那你從法律角度說說,你不去行不行?」
他想了想:「從法律角度,我有權保持沉默。」
「那就保持沉默,然後上車。」
駱家龍抬起頭:「周建軍的地址發你手機上了。他兒子叫周海東,電話也發了。昨晚我打了三次電話,沒人接。早上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沒人接。
「行,到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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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開車,我坐副駕駛,滑鼠和汪慎修坐後頭。
車開出臨江,上了高速。天慢慢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雲彩染成橘紅色。
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景色發呆。
滑鼠在後頭問:「哥,你說那個周建軍,會不會也……」
「閉嘴。」
「我還沒說完呢。」
「不管你說什麼,都閉嘴。」
他委屈地癟癟嘴,不吭聲了。
汪慎修倒是開口了:「從法律角度,連續多人死亡且作案手法相同,可以初步認定為系列案件。如果周建軍也遇害,那麼這個系列案件就涉及三名受害者——」
「老汪,」我頭也不回,「你能不能換個角度?」
「什麼角度?」
「比如,從閉嘴的角度。」
他愣了愣,然後真閉嘴了。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過了會兒,張猛忽然說:「哥,你說兇手為啥要留你的名字?」
我看著窗外:「不知道。」
「是不是你以前得罪過誰?」
「我得罪的人多了,你指哪個?」
「那有沒有可能,是有人想栽贓你?」
我轉過頭看他:「栽贓我?殺人留我名字,這叫栽贓?」
張猛想了想:「那會不會是有人喜歡你?想引起你注意?」
滑鼠噗地笑出來。
我也笑了:「猛子,你這腦迴路,不去寫言情小說可惜了。」
「真的嗎哥?」
「真的。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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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小時後,我們到了南河省城。
陽光花園小區,挺高檔的地方,門口有保安,進出門禁刷卡。張猛把車停在門口,我下去跟保安交涉。
「師傅,您好,我是臨江市公安局的,來找個人。」
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車,慢悠悠問:「找誰?」
「周建軍,七十三棟三單元602。」
他翻了翻登記本:「周建軍?哦,那個老頭啊。他兒子今天早上剛打電話來,說老爺子住院了。」
我心裡一緊:「住院?什麼病?」
「不知道,就說住院了。你們要不去醫院看看?」
「哪個醫院?」
「省人民醫院,離這兒不遠。」
我謝過保安,上車,讓張猛導航去省人民醫院。
一路上,我腦子裡轉得飛快。
昨晚電話沒人接,今天早上突然住院?
是巧合,還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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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醫院,住院部。
我們找到護士站,查周建軍的病房——心內科,1608房。
坐電梯上十六樓,找到1608,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病床上躺著一個老頭,頭髮全白,臉色不太好,但眼睛挺有神。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應該是他兒子周海東。
「周大爺?我是臨江市公安局的餘罪,想跟您聊幾句。」
周建軍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後的幾個人:「警察?找我幹啥?」
周海東站起來,警惕地看著我們:「我爸怎麼了?」
「沒事沒事,就是有個案子,想請教一下周大爺。」
周海東還想說什麼,周建軍擺擺手:「行了,人家大老遠跑來,總得讓人說話。你們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滑鼠他們站在門口。
「周大爺,您身體怎麼樣?」
「老毛病,心臟不好,住幾天院就好了。」他打量著我,「餘罪?這名字有意思。你找我幹啥?」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周大爺,您八幾年的時候,在臨江當過派出所所長吧?」
他眼神變了變:「對,八五年到八九年,在臨江。」
「那您還記得八八年,有個案子——一個老頭死在家裡,被悶死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周建軍臉色變了。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對周海東說:「海東,你先出去一下。」
「爸——」
「出去。」
周海東猶豫了一下,還是出去了。
門關上後,周建軍嘆了口氣:「那個案子,你怎麼知道的?」
「現在有人用同樣的手法殺人,死的是當年那批協警。留的紙條上,寫著我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的名字?」
「對。所以我得查清楚,八八年那張紙條上,到底寫的什麼。」
周建軍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慢慢開口:「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誰?」
「林海山。」
我心裡一震。
林海山。
果然是他。
「紙條上就寫了『林海山』三個字?」
「對。列印的,跟你們現在收到的應該一樣。」
「那個老頭是誰?」
周建軍搖搖頭:「不知道。當時我們查了很久,查不到他的身份。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周圍的鄰居也不認識他。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那後來呢?」
「後來,案子被林海山接手了。他是市局的,比我級別高。他看了紙條之後,就把案子要走了,說由他們來查。再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那批協警為什麼辭職?」
周建軍看著我,眼神複雜:「因為他們私下議論過這個案子。我提醒過他們,別瞎議論,有些事不是你們該管的。但他們不聽。後來我怕他們惹麻煩,就找了個機會,把他們勸退了。」
我心裡一動:「是您讓他們辭職的?」
「對。說是辭職,其實是勸退。我給他們每人寫了個推薦信,介紹去別的地方工作。」他嘆了口氣,「我以為這樣是為他們好,沒想到,幾十年後還是沒躲過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
「周大爺,那個老頭的屍體呢?後來怎麼處理的?」
「林海山讓人拉走了。具體怎麼處理的,我不知道。」
「那您有沒有留什麼檔案?照片什麼的?」
他搖搖頭:「沒有。那時候的檔案管理不規範,案子被林海山要走之後,我們這邊的底檔也上交了。我手裡什麼都沒留。」
我靠在椅子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林海山,又是林海山。
當年的案子,他接手了,然後檔案被封存了。現在有人用同樣的手法殺人,留的名字從「林海山」變成了「餘罪」。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是許平秋的徒弟?因為許平秋是林海山的下屬?
還是因為——我接手了渡鴉案,查到了林海山當年的舊事?
這時候周建軍忽然說:「小余,我提醒你一句。」
「您說。」
「那個案子,當年就不簡單。林海山為什麼要接手?為什麼接手之後檔案就封存了?為什麼那個老頭的身份查不到?這些都不正常。」他看著我,「你現在查這個,要小心。有些人,有些事,碰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笑了笑:「周大爺,這話我最近老聽人說。」
「那你還查?」
「查。我師父教我的,案子就是案子,沒有該不該查,只有能不能查。能查,就得查到底。」
周建軍看著我,忽然笑了:「你師父是誰?」
「許平秋。」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許平秋,我知道。林海山的人,後來也當了局長。他死了?」
「死了。剛死不久。」
周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說:「節哀。」
我點點頭。
正想再問點什麼,門忽然被推開了。
周海東衝進來,臉色發白:「爸!樓下有人找你!說是什麼老朋友,我看他不對勁,沒讓他上來,他就在大廳等著!」
我騰地站起來:「什麼人?」
「六七十歲,戴個帽子,看不清臉。但他說認識我爸,非上來不可。我覺得不對,就說我爸不在,讓他走,他不肯走,就在大廳坐著。」
我心裡一緊。
「猛子,下去看看!」
張猛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我也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周大爺,您別離開病房。讓護士把門鎖上,誰來都別開。」
周建軍點點頭:「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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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張猛跑到一樓大廳,四處張望。
大廳里人來人往,掛號、取藥、繳費,亂糟糟的。
「哥,在哪兒?」
我掃了一圈,沒看到可疑的人。
忽然,一個穿灰色夾克的老頭從角落裡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站住!」
我追上去,那老頭聽見喊聲,加快腳步往外走。
張猛從側面包抄過去,老頭一看跑不掉了,站住了。
我喘著氣跑到他面前,一看臉——
不認識。
「你是誰?找周建軍幹什麼?」
老頭看著我,笑了笑:「小伙子,你跑這麼快幹啥?我就是來找老周敘敘舊。」
「敘舊?你叫什麼?」
「我姓李,跟老周是幾十年的老同事了。」
我盯著他:「哪個單位的?」
「臨江公安局,八幾年的時候。」
我心裡一動:「你也當過警察?」
「對。協警。」
協警?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八幾年的協警,除了劉建國、趙鐵軍、王德明,還有五個。
「您叫什麼?」
「李國強。」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駱家龍查過那批協警的名單,一共九個人,劉建國、趙鐵軍、王德明,還有兩個去世的,三個遷出臨江的。
「您是從臨江遷出來的?」
「對,八八年之後就去外地了,最近才回來。」
八八年之後。
又是八八年。
「李大爺,您找周建軍什麼事?」
他看著我,笑了笑:「小伙子,你是警察吧?辦案的?」
「對。」
「那你應該知道,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
我也笑了:「李大爺,有些事,該查的就得查。您說呢?」
他看著我,笑容慢慢收了。
「你是餘罪?」
我愣了:「您認識我?」
「現在認識了。」他嘆了口氣,「那個紙條上寫的就是你名字吧?劉建國和趙鐵軍死的時候,留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心裡一震。
他怎麼知道?
「李大爺,您怎麼知道這些?」
他沒回答,反而問:「周建軍告訴你了?八八年那張紙條上寫的誰?」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林海山。」
李國強苦笑了一下:「果然。」
「您知道那個案子?」
「知道。」他看著遠處,眼神飄遠了,「那個老頭,我見過。」
我心跳加速了。
「您見過?在哪兒?」
「八七年,我送快遞的時候,給他送過包裹。地址是一個老小區,那老頭一個人住,不愛說話。我當時就覺得奇怪,那地方又破又舊,他穿的也不差,怎麼會住那兒?」
「後來呢?」
「後來,八八年他就死了。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想,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李國強看著我,壓低了聲音:「那個老頭,我後來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
「什麼報紙?」
「一張老報紙,八幾年的,上面有他的照片。但那不是新聞,是——訃告。」
「訃告?」
「對。訃告上寫的名字,不是他住的那個名字。是一個我知道的名字。」
我心裡一緊:「什麼名字?」
李國強剛要開口——
「砰!」
一聲悶響。
我還沒反應過來,李國強身體一震,直挺挺倒下去。
胸口綻開一朵血花。
「操!有槍!」
我一把把他拖到柱子後面,張猛也趴下了。
大廳里尖叫聲四起,人群亂成一團。
我探出頭,看見大門口一個戴帽子的人影一閃,消失在門外。
「猛子,看著他!叫救護車!」
我爬起來就追。
衝出門外,街上人來人往,那人影已經跑出去幾十米。
我拼命追,一邊追一邊喊:「警察!讓開!」
那人跑得挺快,但歲數不小了,跑了幾百米,速度就慢下來。
我一個猛撲,把他撲倒在地。
帽子掉了,露出一張臉——
我不認識。
六十來歲,普通長相,眼神兇狠。
「別動!警察!」
他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我把他翻過來,搜身——沒有槍。
槍呢?
我抬頭看,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遠處,張猛跑過來。
「哥!你抓住了?」
「嗯。他槍呢?」
我低頭看那人,他忽然笑了。
「槍?扔了。」
「扔哪兒了?」
「不知道。」他笑著看我,「你就是餘罪?」
我沒吭聲。
他點點頭:「留你名字,沒留錯。你果然來了。」
我心裡一沉。
「誰讓你乾的?」
他不說話了。
張猛跑過來,一把把他拎起來:「問你話呢!」
他還是不說話,只是笑。
笑著笑著,嘴角流出血來。
我愣住了,掰開他的嘴——
嘴裡藏著毒囊,咬破了。
「操!叫救護車!」
但來不及了。
他眼睛一翻,身體軟下去。
死了。
我站那兒,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那張陌生的臉。
張猛愣了:「哥,他、他死了?」
「嗯。」
「咋死的?」
「服毒。」
我蹲下來,搜他的口袋。什麼都沒有,連身份證都沒有。
這是一個專業殺手。
或者說,是一個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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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醫院,李國強已經被推進急救室。
周海東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我爸呢?」我問。
「在病房,鎖著門,沒事。」他看著我,「剛才那個人……」
「死了。服毒自殺。」
周海東愣住了。
這時候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搖搖頭。
「失血太多,沒搶救過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又死一個。
李國強,當年的協警,剛要說關鍵信息,就死了。
誰殺的?那個自殺的槍手?
不對,槍手當時在外面,他怎麼知道李國強在說什麼?
除非——有人在監聽。
或者,有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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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抽著煙。
護士過來讓我掐了,我掐了,然後繼續發呆。
張猛坐在旁邊,不敢說話。
滑鼠和汪慎修在周建軍病房門口守著,一步不敢離開。
手機響了。
林宇靖打來的。
「餘罪,你那邊怎麼樣?」
我沉默了一下,說:「死了兩個人。」
她沉默了。
「一個協警,李國強,剛要開口,被人一槍打了。槍手我追上了,但服毒自殺了。」
「你沒事吧?」
「沒事。」
她頓了頓:「周建軍呢?」
「活著。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得把周建軍接走,他在這裡不安全。」
她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說:「小心點。」
「知道。」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發呆。
屏幕上亮著駱家龍發來的消息:「查到了,李國強,八八年協警之一,後來遷出臨江,在南河省城定居。最近一個月,頻繁跟一個陌生號碼通話。那個號碼,是臨江的。」
臨江的。
兇手在臨江。
或者說,幕後的人,在臨江。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南河省城的夜景,萬家燈火。
但我知道,那些燈光下面,藏著很多黑暗。
老許,你當年到底欠了多少帳?
你徒弟我,這回怕是躲不過去了。
我嘆了口氣,轉身朝周建軍的病房走去。
得把老頭安全帶回去。
活著的老頭,就剩這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