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我被手機鬧鐘吵醒。
準確說,是被手機鬧鐘和樓下早點鋪的油煙味共同吵醒的。那油條炸的,香得能把死人熏活。我躺在床上聞了三分鐘,愣是沒爬起來。
昨晚上想案子想到兩點,腦子裡全是八幾年的老警察、辭職的協警、列印的紙條。迷迷糊糊睡著,還做了個夢,夢見許平秋站我床頭,一句話不說,就盯著我看。
我問他:「老許,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他不吭聲。
我又問:「你到底是來託夢的還是來嚇我的?」
他還是不吭聲。
然後我就醒了。
醒了之後躺床上琢磨,這夢啥意思?老許是想告訴我什麼,還是單純想讓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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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起床,洗臉,出門。
樓下的早點鋪,老闆娘看見我,笑呵呵的:「小余,還是老樣子?」
「對,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倆茶葉蛋。」
「好嘞!」
我坐下等,順手刷了刷手機。微信群里,滑鼠凌晨三點發了一條:「哥,我睡不著,怕。」
我沒回。
張猛四點發了一條:「我也睡不著,但我是餓的。」
我也沒回。
汪慎修五點發了一條:「從法律角度,失眠超過三天屬於精神衰弱,建議就醫。」
我更不想回了。
這群貨,沒一個正常的。
吃完早飯,我溜達到局裡。推門進辦公室,看見滑鼠趴桌上睡覺,口水流了一灘。張猛倒是醒著,正對著鏡子練肌肉,一邊練一邊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駱家龍已經坐在電腦前了,也不知道是一宿沒睡還是起得早,反正他永遠在那個位置。
「駱駝,查到趙鐵軍的具體地址了嗎?」
他點點頭,把手機遞過來:「幸福路137號,一家叫『鐵軍小賣部』的。我查了工商登記,法人是趙鐵軍,六十三歲,還在經營。」
「行。」我看了一眼滑鼠,「把他叫醒,準備出發。」
駱家龍沒動。
「怎麼了?」
他推了推眼鏡:「餘罪,我建議先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為啥?」
「直覺。」
我一愣。駱家龍這人,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但他說直覺,那一般是有道理的。
「行,你打。」
駱家龍撥了號,開了免提。
電話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又打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眉頭皺起來:「小賣部的電話,這個點應該開門了吧?」
駱家龍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五。小賣部一般八點開門。」
「再等一刻鐘。」
一刻鐘後,再打,還是沒人接。
我站那兒想了想,拍醒滑鼠:「起床,出發。」
滑鼠一激靈坐起來,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去、去哪兒?」
「幸福路。」
「現在?」
「現在。」
他苦著臉:「哥,我早飯還沒吃……」
「路上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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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開車,我坐副駕駛,滑鼠坐後頭啃包子。
車開得不快,張猛今天難得穩重,估計是知道我心情不好。我確實心情不好,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心裡發毛。電話沒人接這事兒,擱平時不算什麼,但擱現在,擱這個節骨眼上,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哥,」滑鼠在後頭邊嚼邊說,「你說那趙鐵軍,會不會也……」
「也什麼?」
「也死了?」
我沒吭聲。
他繼續說:「要是也死了,那不就倆了?倆都留你名字?那你成啥了?人形招魂幡?」
「你他媽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我就是分析分析……」
「分析你個鬼,把嘴閉上,吃你的包子。」
滑鼠委屈地閉嘴了。
幸福路在老城區,離局裡四十分鐘車程。這一片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街道窄,路邊停滿了電動車。張猛把車停在路口,我們三個下車走進去。
137號,門臉不大,上面掛著褪色的招牌:「鐵軍小賣部」。捲簾門拉下來一半,裡面黑咕隆咚的。
我走過去,彎腰往裡看。
「有人嗎?」
沒人應。
我敲了敲捲簾門,鐵皮哐哐響。
還是沒人應。
滑鼠湊過來:「哥,是不是沒開門?」
「這個點,小賣部早該開了。」
我直起腰,看了看周圍。旁邊是個修車鋪,一個老頭正蹲那兒補胎。我走過去,遞了根煙:「大爺,打聽個事兒,這旁邊的小賣部,今兒沒開門?」
老頭接過煙,看了看:「老趙啊?昨兒還見著呢,今兒沒瞅見。」
「他一般幾點開門?」
「八點來鍾,雷打不動。老趙這人,幾十年了,天天準時。」
我看了看表,九點二十。
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大爺,他家住哪兒?就在店裡?」
「對,後頭有個小院,他就住那兒。」
我謝過大爺,回到小賣部門口。蹲下來,盯著捲簾門和地面的縫隙看。
門縫裡透出一絲光,不是那種全黑的——說明裡面可能開著燈。
「猛子。」
「在!」
「把門掀起來。」
張猛二話不說,蹲下,兩手摳住捲簾門下沿,一使勁——刺啦一聲,捲簾門被他掀起來半人高。
我彎腰鑽進去。
店裡不大,貨架擺得滿滿當當,菸酒零食日用品,挺齊全。櫃檯後面有扇門,虛掩著,透出燈光。
「有人嗎?趙鐵軍?」
沒人應。
我走到那扇門前,推了一下。
門開了,是個小院子,七八平米,堆著些雜物。院子那頭是一間平房,門開著,燈亮著。
我走過去,往裡一看。
心跳漏了一拍。
床上躺著一個人,穿著秋衣秋褲,姿勢安詳,跟睡著了似的。但臉色不對,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
跟劉建國一模一樣的死法。
我站著沒動,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然後慢慢走進去,繞到床邊。
枕頭在旁邊,壓著一個印子。我掀開枕頭——
一張對摺的A4紙。
打開,上面列印著兩行字:
「餘罪收」
我拿著那張紙,站那兒愣了幾秒。
操。
又是這樣。
滑鼠從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臉當時就白了:「哥,哥,他、他也……」
「去,打電話。叫技術科,叫老韓,叫肖隊。」
滑鼠哆嗦著掏出手機,手抖得差點沒拿住。
張猛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床上:「哥,他也死了?」
「嗯。」
「留紙條了嗎?」
我舉起手裡的證物袋。
張猛撓撓頭:「哥,你這招魂幡實錘了。」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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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科的人來得挺快。
老韓蹲在床邊,掰著趙鐵軍的手看,跟看劉建國的時候一模一樣。
「老韓,怎麼樣?」
「一樣。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時間大概是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又是熟睡中下的手?」
「對。門窗完好,沒有撬痕。要麼兇手有鑰匙,要麼是死者自己開的門。」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技術科的人進進出出,拍照、取證、提取指紋。
肖春飛也來了,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肖隊。」
「嗯?」
「八八年辭職的那些協警,還有幾個活著?」
他看了我一眼:「駱家龍那邊查了,除了劉建國和趙鐵軍,還活著的一共三個。兩個遷出臨江了,一個還在本地。」
「那個本地的在哪兒?」
「叫王德明,六十五歲,住城南,退休工人。」
我點點頭:「得趕緊找到他。」
「我已經讓人去了。」肖春飛點了根煙,「餘罪,這事不對勁。」
「我知道。」
「兇手殺的是當年那批協警,留你名字,是故意讓你查。但為什麼?」
我搖搖頭:「不知道。但有一點——這兩個人,都是睡夢中被殺,沒有掙扎。說明兇手要麼是他們認識的人,要麼有什麼辦法讓他們放鬆警惕。」
「比如?」
「比如,裝成熟人敲門。這歲數的人,警惕性沒那麼高。半夜有人敲門,說是老朋友,可能就開了。」
肖春飛想了想:「有道理。」
我抬頭看著院子裡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
「肖隊,八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調了當年的檔案。八八年,臨江確實發生過一件大事——有個案子,涉及到一批協警。但檔案被封存了,我沒權限看。」
「什麼案子?」
「不知道。只知道那個案子的負責人,是林海山。」
我心裡一沉。
林海山,林宇靖的父親,許平秋的老上級。渡鴉案的源頭,就是林海山當年辦的案子。
現在又扯上他了?
「餘罪,」肖春飛看著我說,「這事兒可能比你想像的深。你要是覺得扛不住——」
「肖隊,」我打斷他,「我師父臨走前跟我說,好好活著,別學他。但沒說不讓我查案子。案子來了,我就得查。扛不住也得扛。」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你師父沒白疼你。」
我也笑了:「疼什麼疼,天天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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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城南那邊傳來消息。
王德明在家,活著。
我帶著滑鼠、張猛直接殺過去。
王德明住在一個老小區里,六樓,沒電梯。爬到五樓的時候,滑鼠已經開始喘了:「哥,我、我腿軟……」
「你他媽是腿軟還是喘的?」
「都有……」
「忍著。」
六樓,門開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站在門口,正跟兩個民警說話。
看見我們上來,他愣了愣:「你們是……」
「王大爺,我是市局的餘罪,想跟您聊聊。」
他打量了我一眼,點點頭:「進來吧。」
屋裡收拾得挺乾淨,老式家具,電視開著,放著戲曲頻道。王德明招呼我們坐下,倒了三杯水。
我看了看屋裡:「王大爺,您一個人住?」
「對,老伴兒走了五年了,兒子在北京,一年回來一趟。」
我點點頭,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倒是先說了:「剛才那兩個警察跟我說了,建國和鐵軍死了。是沖我們這批人來的吧?」
我愣了愣:「您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猜的。當年那事兒,我一直覺得沒完。」
「當年什麼事?」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進裡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
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幾張發黃的照片。八幾年的,黑白照,上面是一群穿警服的年輕人,站成一排。背景是個派出所門口。
「這是……」
「八七年,我們這批協警的合影。」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人,「這個是建國,這個是鐵軍,這個是我。還有這幾個,有的去世了,有的搬走了。」
我數了數,一共九個人。
「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德明嘆了口氣,坐回沙發上。
「八八年,我們這批人,都辭職了。」
「為什麼?」
「因為一個案子。」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眼神飄遠了。
「那年夏天,臨江出了個命案。一個老頭死了,死在自己家裡,被悶死的。當時沒人當回事,以為是自然死亡。但後來發現不對——老頭的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紙條?」
「不知道。當時是我們所長發現的,他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然後把紙條收起來,說這事兒就這麼結了,不許再查。」
「後來呢?」
「後來,我們幾個私下議論過,覺得不對勁。但沒人敢問。再後來,所長調走了,新來的所長也不提這事。但我們幾個,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幾個月後,就陸續辭職了。」
我看著照片,腦子飛速轉著。
八八年,一個老頭被悶死,枕頭下壓著紙條。
現在,兩個當年的協警被悶死,枕頭下也壓著紙條。
一模一樣的手法。
「王大爺,那個老頭叫什麼?住在哪兒?」
王德明搖搖頭:「不知道。當時我們只是協警,沒資格參與辦案,都是聽說的。」
「那你們所長呢?叫什麼?」
「姓周,叫周建軍。後來調去外地了,聽說早退休了。」
「能找到他嗎?」
他想了想:「我有個老同事,跟周建軍有聯繫。我可以問問。」
我點點頭:「王大爺,這幾天您小心點。兇手可能是衝著你們這批人來的。您一個人住,晚上鎖好門,誰來都別開。」
他笑了:「我都六十五了,活夠本了。要死就死唄。」
「別,您還是活著好。萬一您死了,兇手又留我名字,我這招魂幡的名聲就坐實了。」
他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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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德明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上車之後,滑鼠問我:「哥,現在咋辦?」
「回局裡,查周建軍。」
「那個所長?」
「對。他是當年唯一知道紙條內容的人。找到他,就知道八八年那案子的真相了。」
張猛發動車子,慢慢開出小區。
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霓虹燈閃過去。
腦子裡亂成一團。
八八年,一個老頭被悶死,留了紙條。現在,當年的協警被悶死,也留了紙條。紙條上寫的都是我名字——但八八年那張紙條上寫的什麼?
是巧合?還是有人模仿當年的手法?
不對,不是模仿。
這是翻舊帳。
有人要把當年那案子翻出來,而且故意讓我查。
為什麼是我?
就因為我是許平秋的徒弟?因為許平秋當年跟林海山有關係?
還是因為——我命硬?
我苦笑了一下。
這時候手機響了,林宇靖打來的。
「在哪兒?」
「剛出城南,回局裡。」
「吃飯了嗎?」
我看了看時間,八點半,中午到現在就啃了個麵包。
「沒。」
「我給你送過來。」
「不用,我——」
她掛了。
我看著手機,愣了愣。
滑鼠湊過來:「哥,大胸姐?」
「嗯。」
「她要來?」
「嗯。」
滑鼠嘿嘿笑:「哥,你說大胸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廢話,她是我媳婦兒。」
「那你們啥時候結婚?」
我看著他:「你問這個幹啥?」
「我就是好奇……大胸姐那麼凶,你倆結了婚,誰做飯誰洗碗誰挨打?」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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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裡,辦公室燈亮著。
推門進去,駱家龍還在電腦前,汪慎修抱著本書看。看見我進來,他倆抬起頭。
「查到了嗎?」我問駱家龍。
「周建軍,七十三歲,退休前是南河省某市公安局副局長,現在定居在南河省城,跟兒子住。」
我走過去看屏幕:「能聯繫上嗎?」
「有電話,但打了三遍沒人接。」
「地址呢?」
他調出一個地址:「南河省城,陽光花園小區。」
我站那兒想了想。
南河省,開車過去四個小時。明天一早去,來得及。
這時候門開了,林宇靖走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
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打開——兩份盒飯,還有一保溫桶的湯。
「吃。」
我看著那飯,心裡一暖。
「大胸姐,你這是……」
「樓下買的。」她面無表情,「不是做的。」
「我知道,但你買的也是心意。」
她沒接茬,看了看屋裡幾個人:「都吃了?」
滑鼠趕緊搖頭:「沒沒沒,我們吃了。」
張猛也搖頭:「吃了吃了。」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如果我們沒吃,您會不會也給我們買?」
林宇靖看他一眼:「不會。」
汪慎修:「……那我們從法律角度吃過了。」
我笑了,打開盒飯,紅燒肉蓋飯。
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麼。
「大胸姐。」
「嗯?」
「你爸當年辦的那個案子,八幾年的,你還記得嗎?」
她愣了一下:「哪個?」
「有一個老頭被悶死的案子,發生在八八年。你爸是負責人。」
她想了想,搖頭:「沒聽他提過。」
「那檔案呢?家裡的?」
「都交上去了。我爸退休之後,所有檔案都上交了。」
我點點頭,繼續吃飯。
但心裡有個念頭冒出來。
八八年的案子,林海山負責,但檔案被封存了。現在有人翻出來,用同樣的手法殺人。
這是在給林海山翻案?還是在報復?
林宇靖看著我,忽然說:「餘罪。」
「嗯?」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我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你爸當年辦的案子,可能跟現在這個有關。」
她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沒事,」我說,「有我呢。」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種冷笑或者敷衍的笑。
「餘罪,你有時候還挺靠譜的。」
我愣了愣:「什麼叫有時候?我一直很靠譜好不好?」
「不好。」
「……」
滑鼠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我瞪他一眼:「笑什麼笑?吃飯!」
他趕緊低頭扒飯。
但嘴角還翹著。
我也忍不住笑了。
得,靠譜不靠譜的,反正事兒得辦。
明天去找周建軍,把八八年那紙條的內容挖出來。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裝神弄鬼。
敢留我名字,就要敢站出來。
不然——
我嚼著紅燒肉,心裡想:
不然我這「人形招魂幡」的帽子,就真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