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枕頭的挑釁

  車停在劉家溝小區門口的時候,我飯還沒吃完。

  「哥,到了。」張猛回頭看我。

  「等會兒,最後兩口。」

  我扒拉著飯盒,把最後幾塊紅燒肉掃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一邊嚼一邊下車,差點沒噎著。

  小區挺老,六層樓,沒電梯,外牆皮掉得跟得了皮膚病似的。樓下的空地上曬著被子,幾個大媽湊一堆聊天,看見警車,眼睛全亮了,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我抹抹嘴,把空飯盒扔給張猛:「拿著,別亂扔。」

  「哥,這扔哪兒?」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找個垃圾桶。」

  「垃圾桶在哪兒?」

  「自己找。」

  張猛捧著飯盒,站在原地轉圈,跟找地兒埋地雷似的。

  我沒管他,上樓。

  死者家在三樓,門口已經拉了警戒線。兩個技術科的小年輕蹲在那兒換鞋套,看見我,點點頭:「余哥。」

  「嗯。」我接過鞋套套上,推門進去。

  一進屋,我就皺眉頭。

  不是味兒不對,是太對了。普通人家,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牆上掛著十字繡,寫著「家和萬事興」。茶几上放著沒吃完的瓜子,電視遙控器擱在扶手上,跟主人只是出門買菜了似的。

  但臥室里有人躺著,再也沒起來。

  我往裡走,技術科的人正在拍照,閃光燈咔咔的。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秋衣秋褲,姿勢挺安詳,跟睡著了似的。但臉色不對,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

  枕頭被拿走了,床單上留著一塊壓痕。

  法醫老韓蹲在床邊,正掰著死者的手看指甲。

  「老韓,什麼情況?」

  老韓抬頭看我:「余兒啊。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痕跡。要麼是睡著了下的手,要麼是熟人,沒防備。」

  「時間?」

  「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具體等解剖。」

  我點點頭,掃了一眼房間。衣櫃開著,衣服掛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手機、充電器、半杯水。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實。

  技術科的小王遞過來一個證物袋:「余哥,這個。」

  裡面是一張紙條,A4紙對摺過,巴掌大小。上面列印著兩行字:

  「餘罪收」

  就這三個字,沒別的。

  我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普通列印紙,普通印表機,普通字體,沒指紋——就算有,也被技術科的人提取過了。

  「就這一張?」

  「就這一張。壓在枕頭底下。」

  我把紙條還給小王,站那兒想了會兒。

  印表機列印的,不是手寫。說明兇手不想留筆跡。但留了我的名字,還是列印的,生怕我不知道是沖我來的?

  不對。

  真沖我來,直接找我就完了,殺個快遞員幹什麼?

  除非——殺這個快遞員本身就有目的,留我名字只是順便。

  或者,就是想讓我查這個案子。

  為什麼?

  我轉頭看向死者。

  劉建國,四十三歲,快遞員。媳婦發現的,早上起來人就沒氣兒了。

  「家屬呢?」

  「在客廳,嫂子。」小王朝外努努嘴,「哭得不行。」

  我走出去。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出頭,普通長相,眼睛哭得紅腫。旁邊有個穿校服的女孩,十四五歲,低著頭不說話。

  肖春飛也在,正跟女人說話。看見我出來,他招招手。

  「餘罪,這是劉建國的愛人,張桂芳。」

  我點點頭,坐到旁邊的凳子上。

  「嫂子,我姓余,負責這個案子。您別太難過,咱們一定把兇手抓住。」

  張桂芳抬起頭看我,眼淚又下來了:「警察同志,我家建國老實巴交的,從來不惹事,誰、誰這麼狠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遞過去紙巾,「嫂子,我問幾個問題,您能配合一下嗎?」

  她點點頭。

  「昨天晚上,您在哪兒?」

  「我……我在我妹妹家。」她擦了擦眼淚,「我妹妹離婚了,心情不好,我去陪她。建國說他要送一天快遞累了,想早點睡,我就沒回來。」

  「幾點走的?」

  「下午六點多。我做好飯,跟他一塊兒吃了,然後走的。」

  「當時他有什麼異常嗎?」

  她想了想,搖頭:「沒有,跟平時一樣。還跟我說,讓我別太晚回來,明天他休息,帶我出去逛逛。」

  說著又哭起來。

  我等她緩了緩,又問:「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來找他?或者他提過什麼不對勁的事?」

  「沒有……他就是送快遞,早出晚歸的,能有什麼事……」

  「他平時得罪過人嗎?跟誰吵過架?」

  「沒有,他那脾氣,跟誰都笑嘻嘻的,吵不起來。」

  我看了看旁邊的女孩:「這是您女兒?」

  「嗯,劉萌萌,上初三。」

  女孩一直低著頭,聽到她媽提她名字,才抬起來看了我一眼。眼眶也紅著,但沒哭。

  「萌萌,」我儘量把聲音放軟,「你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比如遇到什麼奇怪的事?」

  她搖搖頭,又低下去了。

  我正要再問,她突然開口:「叔叔,我爸是好人。」

  「我知道。」

  「他真的是好人。」

  我看著她,心裡一揪。

  這種話我聽多了。每個受害者的家屬都會說,死者是好人。但這次,我感覺這孩子不只是想說這個。

  「萌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搖搖頭,又低下去了。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從屋裡出來,我站在走廊上點了根煙。

  張猛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湊過來:「哥,查完了?」

  「沒。」

  「那咱們下一步幹啥?」

  我吐了口煙:「等。」

  「等什麼?」

  「等技術科的消息,等老韓的解剖結果,等駱駝把死者的底兒查乾淨。」

  張猛撓撓頭:「那咱現在幹啥?」

  我看著他,忽然想逗他:「猛子,你覺得這個案子難不難?」

  他認真想了想:「不難吧?就是悶死個人,留個紙條,這不挺明顯的嗎?」

  「明顯什麼?」

  「明顯是沖你來的啊!哥你最近得罪誰了?」

  我笑了:「我得罪的人多了,你指哪個?」

  張猛撓頭撓得更狠了。

  這時候滑鼠上來了,氣喘吁吁的:「哥,我、我來了。」

  「你怎麼才來?」

  「食堂排隊的人太多了!」他遞過來一瓶水,「給你帶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老汪和駱駝呢?」

  「老汪去局裡調資料了,駱駝在車上查電腦。」

  我點點頭,把煙掐了。

  「走,下去看看。」

  ---

  車上,駱家龍抱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

  「查到了什麼?」

  他頭都不抬:「劉建國,四十三歲,臨江本地人。當了十五年快遞員,之前幹過保安、搬運工、送水工。社保記錄正常,沒有犯罪記錄,連違章停車都沒有。」

  「這麼幹淨?」

  「嗯。他媳婦張桂芳,超市收銀員。女兒劉萌萌,三中初三學生。家庭正常,沒有外債,沒有不良嗜好。」

  我湊過去看屏幕:「人際關係呢?」

  「正在查。目前看就是個普通人,朋友圈子窄,除了同事就是鄰居。」

  滑鼠在旁邊插嘴:「哥,這種人怎麼會被人殺?還留你的名字?」

  「你問我我問誰?」

  「會不會是殺錯人了?」張猛說。

  我們三個齊刷刷看他。

  他一臉無辜:「咋了?有可能啊!兇手本來想殺別人,結果走錯門了——」

  「走錯門能留紙條?」滑鼠翻了個白眼,「還專門列印的『餘罪收』,這能是走錯?」

  張猛撓頭:「那會不會是兇手有倆人?一個殺人,一個留紙條,倆人沒溝通好——」

  「猛子,」我拍拍他肩膀,「你這腦子不去寫劇本可惜了。」

  「真的嗎哥?」

  「真的。閉嘴。」

  這時候汪慎修打電話過來。

  「餘罪,我從局裡調了近期類似的案子。用枕頭悶死的,過去三年一共有七起。但留紙條的,就這一起。」

  「別的有什麼共同點?」

  「沒有。死者五花八門,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人也有年輕人。唯一共同點是——都是睡夢中被殺的,沒有掙扎。」

  「兇手抓到了嗎?」

  「抓到了五個,還有兩個沒破。一個去年三月的,一個去年十一月的。」

  我心裡一動:「把這兩個案子的卷宗調出來,我看看。」

  「好。」

  掛了電話,我靠著車座,閉上眼睛。

  睡夢中被悶死,沒有掙扎,說明要麼是熟人,要麼兇手手法專業。但這跟留我名字有什麼關係?

  除非——兇手不是一個人。

  模仿作案?還是連環?

  不對,留我名字這行為太特殊了,不像是模仿。

  那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查。

  可為什麼是我?

  我想起許平秋,想起柯振華,想起渡鴉案。

  難道跟那個有關?

  「哥,」滑鼠小聲說,「你臉色不太好看。」

  「沒事。」

  「要不你先歇會兒?跑了一上午了。」

  我睜開眼睛看他:「老鼠,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招黑體質?」

  「啥意思?」

  「就是什麼事兒都能扯上我。走大街上都能被天上掉下來的磚頭砸中那種。」

  滑鼠認真想了想:「哥,你要這麼一說,還真是。上次咱們在燒烤攤,隔壁打架都能濺你一身血。」

  「是吧?」

  「但你命硬,砸不死。」

  我笑了:「你這算是誇我還是咒我?」

  「誇你!」他趕緊說,「絕對誇你!」

  ---

  下午三點,技術科那邊傳來消息。

  紙條上的字是雷射印表機打的,普通A4紙,市面上到處都有。沒有指紋,連紙張都被擦過。

  枕頭上的痕跡也提取了,沒有DNA——兇手戴了手套。

  死者的手機和電腦被送去解密,暫時沒發現異常。

  老韓那邊初步解剖結果:窒息死亡,沒有內傷,沒有中毒,沒有性侵。死者生前沒有反抗,身上沒有約束傷,確實是在睡夢中被殺。

  也就是說,兇手要麼是開鎖高手,要麼有鑰匙——死者家門窗完好,沒有撬痕。

  我把所有信息過了一遍,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這時候肖春飛來了電話:「餘罪,來我辦公室。」

  ---

  肖春飛的辦公室里,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看看這個。」

  我翻開,是劉建國的檔案。

  但不是我之前看的那份——這份更厚,封面蓋著「內部存檔」的章。

  「這是……」

  「劉建國年輕時當過三年協警。」肖春飛說,「八幾年的時候,在臨江市局下面一個派出所。」

  我心裡一動:「什麼時候?」

  「八五年到八八年。」

  「後來為什麼不幹了?」

  「辭職。檔案上寫的『個人原因』。」

  我翻著檔案,看到一張年輕時的照片。劉建國穿著警服,站在派出所門口,笑得挺憨厚。

  「他跟林海山、許平秋那一批人有沒有交集?」

  肖春飛看著我,沒說話。

  我懂了。

  「他也是那個年代的?」

  「對。」肖春飛點了根煙,「八幾年的時候,臨江治安亂,警力不夠,招了一批協警。劉建國就是那時候進來的。他所在的派出所,跟林海山當時的分局有業務往來。」

  我腦子飛速轉著。

  劉建國,協警,八十年代,林海山,許平秋。

  柯振華的案子剛結,渡鴉的帳還沒算完,又冒出來一個老警察被殺?

  不對,劉建國後來辭職了,不算警察。但他畢竟在那個系統里待過。

  「肖隊,當年跟劉建國一起當協警的,還有誰?」

  肖春飛吐了口煙:「正在查。但有一條——八八年那一年,臨江市局協警隊伍里,辭職了七八個人。理由五花八門,有的是家裡有事,有的是身體不好,有的是另謀高就。」

  「一起辭的?」

  「前後三個月內。」

  我心跳加快了。

  三個月內,七八個協警辭職。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肖隊,當年是不是有什麼案子?」

  肖春飛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餘罪,」他說,「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記住——你查這個案子,要小心。有些東西,碰了,就收不回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肖隊,我這人從小就皮,什麼東西都愛碰。碰壞了,大不了挨頓打。」

  肖春飛也笑了,笑得有點苦。

  「行,你自己小心。」

  ---

  走出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應急燈亮著。我站那兒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忽然聽見腳步聲。

  林宇靖走過來。

  「還沒走?」

  「等你。」她遞過來一個保溫杯,「紅糖薑茶。」

  我愣了:「你什麼時候改走養生路線了?」

  「滑鼠說你一下午沒喝水。」

  我接過杯子,打開蓋子,熱氣騰騰的,姜味兒沖鼻子。

  「他讓你送的?」

  「他讓我送的。」林宇靖看著我,「但我也想送。」

  我心裡一暖,嘴上卻說:「大胸姐,你這關心人的方式,還是這麼彆扭。」

  她沒理我,轉身就走。

  「哎,」我叫住她,「你不跟我一塊兒回去?」

  「我值班。」

  「那我陪你?」

  她回頭看我,眼神里有點什麼,但嘴上說:「你案子查完了?」

  「沒。」

  「那還不快去查。」

  我笑了,舉起保溫杯:「行,我喝著你的薑茶去查。」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看看手裡的杯子,打開喝了一口。

  燙,辣,但心裡暖和。

  媽的,這女人。

  ---

  回到辦公室,兄弟們都在。

  滑鼠趴在桌上,對著個本子寫寫畫畫。張猛坐在椅子上,頭仰著,嘴張著——又睡著了。汪慎修抱著手機刷新聞,駱家龍對著電腦,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跟鬼似的。

  「都別睡了,開會。」

  張猛一激靈坐起來:「我沒睡!」

  「你嘴張那麼大,是準備吃蚊子?」

  滑鼠抬起頭:「哥,查到啥了?」

  我把檔案扔桌上:「劉建國當過協警,八幾年的時候。那一年,有七八個協警前後腳辭職。」

  滑鼠愣了:「跟老許那事兒有關?」

  「不知道。但太巧了。」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這種歷史積案,往往涉及當年的執法不規範——」

  「老汪,」我打斷他,「現在不是法律角度的時候,現在是想辦法找出第二個協警在哪兒。」

  駱家龍抬起頭:「我查到了。」

  我們齊刷刷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鏡:「八八年臨江市局協警隊伍,辭職的一共有九個人。除了劉建國,還有八個。其中五個後來遷出臨江,兩個去世了,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在哪兒?」我問。

  「還有一個叫趙鐵軍,八八年辭職後,開了一家小賣部,一直在臨江。地址在西城區,幸福路。」

  我笑了。

  「行,明天去找他。」

  滑鼠咽了口唾沫:「哥,咱們明天去?」

  「對。」

  「會不會有危險?」

  我看著他:「老鼠,你腿又軟了?」

  「沒有!」他挺了挺胸,但明顯底氣不足。

  張猛站起來:「哥,我跟你去!我皮厚!」

  「行,你打頭陣。」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我們這是正常的調查走訪,應該不會有問題——」

  「老汪,」我拍拍他肩膀,「你就負責從法律角度保佑我們平安。」

  他愣了愣:「這怎麼保佑?」

  「念經。」

  滑鼠噗地笑出來。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那張紙條。

  「餘罪收」。

  這案子,還真是沖我來的。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臨江的夜晚燈火通明,但有些東西藏在黑暗裡,等著人去翻。

  老許,你當年到底欠了多少帳?

  你徒弟我,這輩子是不是就得替你還債了?

  我嘆了口氣,喝了一口薑茶。

  燙,但暖和。

  得,來就來吧。

  反正我餘罪,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