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劉家溝小區門口的時候,我飯還沒吃完。
「哥,到了。」張猛回頭看我。
「等會兒,最後兩口。」
我扒拉著飯盒,把最後幾塊紅燒肉掃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一邊嚼一邊下車,差點沒噎著。
小區挺老,六層樓,沒電梯,外牆皮掉得跟得了皮膚病似的。樓下的空地上曬著被子,幾個大媽湊一堆聊天,看見警車,眼睛全亮了,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我抹抹嘴,把空飯盒扔給張猛:「拿著,別亂扔。」
「哥,這扔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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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垃圾桶。」
「垃圾桶在哪兒?」
「自己找。」
張猛捧著飯盒,站在原地轉圈,跟找地兒埋地雷似的。
我沒管他,上樓。
死者家在三樓,門口已經拉了警戒線。兩個技術科的小年輕蹲在那兒換鞋套,看見我,點點頭:「余哥。」
「嗯。」我接過鞋套套上,推門進去。
一進屋,我就皺眉頭。
不是味兒不對,是太對了。普通人家,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牆上掛著十字繡,寫著「家和萬事興」。茶几上放著沒吃完的瓜子,電視遙控器擱在扶手上,跟主人只是出門買菜了似的。
但臥室里有人躺著,再也沒起來。
我往裡走,技術科的人正在拍照,閃光燈咔咔的。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秋衣秋褲,姿勢挺安詳,跟睡著了似的。但臉色不對,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
枕頭被拿走了,床單上留著一塊壓痕。
法醫老韓蹲在床邊,正掰著死者的手看指甲。
「老韓,什麼情況?」
老韓抬頭看我:「余兒啊。機械性窒息,枕頭悶的,沒掙扎痕跡。要麼是睡著了下的手,要麼是熟人,沒防備。」
「時間?」
「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具體等解剖。」
我點點頭,掃了一眼房間。衣櫃開著,衣服掛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手機、充電器、半杯水。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實。
技術科的小王遞過來一個證物袋:「余哥,這個。」
裡面是一張紙條,A4紙對摺過,巴掌大小。上面列印著兩行字:
「餘罪收」
就這三個字,沒別的。
我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普通列印紙,普通印表機,普通字體,沒指紋——就算有,也被技術科的人提取過了。
「就這一張?」
「就這一張。壓在枕頭底下。」
我把紙條還給小王,站那兒想了會兒。
印表機列印的,不是手寫。說明兇手不想留筆跡。但留了我的名字,還是列印的,生怕我不知道是沖我來的?
不對。
真沖我來,直接找我就完了,殺個快遞員幹什麼?
除非——殺這個快遞員本身就有目的,留我名字只是順便。
或者,就是想讓我查這個案子。
為什麼?
我轉頭看向死者。
劉建國,四十三歲,快遞員。媳婦發現的,早上起來人就沒氣兒了。
「家屬呢?」
「在客廳,嫂子。」小王朝外努努嘴,「哭得不行。」
我走出去。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出頭,普通長相,眼睛哭得紅腫。旁邊有個穿校服的女孩,十四五歲,低著頭不說話。
肖春飛也在,正跟女人說話。看見我出來,他招招手。
「餘罪,這是劉建國的愛人,張桂芳。」
我點點頭,坐到旁邊的凳子上。
「嫂子,我姓余,負責這個案子。您別太難過,咱們一定把兇手抓住。」
張桂芳抬起頭看我,眼淚又下來了:「警察同志,我家建國老實巴交的,從來不惹事,誰、誰這麼狠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遞過去紙巾,「嫂子,我問幾個問題,您能配合一下嗎?」
她點點頭。
「昨天晚上,您在哪兒?」
「我……我在我妹妹家。」她擦了擦眼淚,「我妹妹離婚了,心情不好,我去陪她。建國說他要送一天快遞累了,想早點睡,我就沒回來。」
「幾點走的?」
「下午六點多。我做好飯,跟他一塊兒吃了,然後走的。」
「當時他有什麼異常嗎?」
她想了想,搖頭:「沒有,跟平時一樣。還跟我說,讓我別太晚回來,明天他休息,帶我出去逛逛。」
說著又哭起來。
我等她緩了緩,又問:「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來找他?或者他提過什麼不對勁的事?」
「沒有……他就是送快遞,早出晚歸的,能有什麼事……」
「他平時得罪過人嗎?跟誰吵過架?」
「沒有,他那脾氣,跟誰都笑嘻嘻的,吵不起來。」
我看了看旁邊的女孩:「這是您女兒?」
「嗯,劉萌萌,上初三。」
女孩一直低著頭,聽到她媽提她名字,才抬起來看了我一眼。眼眶也紅著,但沒哭。
「萌萌,」我儘量把聲音放軟,「你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比如遇到什麼奇怪的事?」
她搖搖頭,又低下去了。
我正要再問,她突然開口:「叔叔,我爸是好人。」
「我知道。」
「他真的是好人。」
我看著她,心裡一揪。
這種話我聽多了。每個受害者的家屬都會說,死者是好人。但這次,我感覺這孩子不只是想說這個。
「萌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搖搖頭,又低下去了。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從屋裡出來,我站在走廊上點了根煙。
張猛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湊過來:「哥,查完了?」
「沒。」
「那咱們下一步幹啥?」
我吐了口煙:「等。」
「等什麼?」
「等技術科的消息,等老韓的解剖結果,等駱駝把死者的底兒查乾淨。」
張猛撓撓頭:「那咱現在幹啥?」
我看著他,忽然想逗他:「猛子,你覺得這個案子難不難?」
他認真想了想:「不難吧?就是悶死個人,留個紙條,這不挺明顯的嗎?」
「明顯什麼?」
「明顯是沖你來的啊!哥你最近得罪誰了?」
我笑了:「我得罪的人多了,你指哪個?」
張猛撓頭撓得更狠了。
這時候滑鼠上來了,氣喘吁吁的:「哥,我、我來了。」
「你怎麼才來?」
「食堂排隊的人太多了!」他遞過來一瓶水,「給你帶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老汪和駱駝呢?」
「老汪去局裡調資料了,駱駝在車上查電腦。」
我點點頭,把煙掐了。
「走,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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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駱家龍抱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
「查到了什麼?」
他頭都不抬:「劉建國,四十三歲,臨江本地人。當了十五年快遞員,之前幹過保安、搬運工、送水工。社保記錄正常,沒有犯罪記錄,連違章停車都沒有。」
「這麼幹淨?」
「嗯。他媳婦張桂芳,超市收銀員。女兒劉萌萌,三中初三學生。家庭正常,沒有外債,沒有不良嗜好。」
我湊過去看屏幕:「人際關係呢?」
「正在查。目前看就是個普通人,朋友圈子窄,除了同事就是鄰居。」
滑鼠在旁邊插嘴:「哥,這種人怎麼會被人殺?還留你的名字?」
「你問我我問誰?」
「會不會是殺錯人了?」張猛說。
我們三個齊刷刷看他。
他一臉無辜:「咋了?有可能啊!兇手本來想殺別人,結果走錯門了——」
「走錯門能留紙條?」滑鼠翻了個白眼,「還專門列印的『餘罪收』,這能是走錯?」
張猛撓頭:「那會不會是兇手有倆人?一個殺人,一個留紙條,倆人沒溝通好——」
「猛子,」我拍拍他肩膀,「你這腦子不去寫劇本可惜了。」
「真的嗎哥?」
「真的。閉嘴。」
這時候汪慎修打電話過來。
「餘罪,我從局裡調了近期類似的案子。用枕頭悶死的,過去三年一共有七起。但留紙條的,就這一起。」
「別的有什麼共同點?」
「沒有。死者五花八門,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人也有年輕人。唯一共同點是——都是睡夢中被殺的,沒有掙扎。」
「兇手抓到了嗎?」
「抓到了五個,還有兩個沒破。一個去年三月的,一個去年十一月的。」
我心裡一動:「把這兩個案子的卷宗調出來,我看看。」
「好。」
掛了電話,我靠著車座,閉上眼睛。
睡夢中被悶死,沒有掙扎,說明要麼是熟人,要麼兇手手法專業。但這跟留我名字有什麼關係?
除非——兇手不是一個人。
模仿作案?還是連環?
不對,留我名字這行為太特殊了,不像是模仿。
那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查。
可為什麼是我?
我想起許平秋,想起柯振華,想起渡鴉案。
難道跟那個有關?
「哥,」滑鼠小聲說,「你臉色不太好看。」
「沒事。」
「要不你先歇會兒?跑了一上午了。」
我睜開眼睛看他:「老鼠,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招黑體質?」
「啥意思?」
「就是什麼事兒都能扯上我。走大街上都能被天上掉下來的磚頭砸中那種。」
滑鼠認真想了想:「哥,你要這麼一說,還真是。上次咱們在燒烤攤,隔壁打架都能濺你一身血。」
「是吧?」
「但你命硬,砸不死。」
我笑了:「你這算是誇我還是咒我?」
「誇你!」他趕緊說,「絕對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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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技術科那邊傳來消息。
紙條上的字是雷射印表機打的,普通A4紙,市面上到處都有。沒有指紋,連紙張都被擦過。
枕頭上的痕跡也提取了,沒有DNA——兇手戴了手套。
死者的手機和電腦被送去解密,暫時沒發現異常。
老韓那邊初步解剖結果:窒息死亡,沒有內傷,沒有中毒,沒有性侵。死者生前沒有反抗,身上沒有約束傷,確實是在睡夢中被殺。
也就是說,兇手要麼是開鎖高手,要麼有鑰匙——死者家門窗完好,沒有撬痕。
我把所有信息過了一遍,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這時候肖春飛來了電話:「餘罪,來我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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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春飛的辦公室里,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看看這個。」
我翻開,是劉建國的檔案。
但不是我之前看的那份——這份更厚,封面蓋著「內部存檔」的章。
「這是……」
「劉建國年輕時當過三年協警。」肖春飛說,「八幾年的時候,在臨江市局下面一個派出所。」
我心裡一動:「什麼時候?」
「八五年到八八年。」
「後來為什麼不幹了?」
「辭職。檔案上寫的『個人原因』。」
我翻著檔案,看到一張年輕時的照片。劉建國穿著警服,站在派出所門口,笑得挺憨厚。
「他跟林海山、許平秋那一批人有沒有交集?」
肖春飛看著我,沒說話。
我懂了。
「他也是那個年代的?」
「對。」肖春飛點了根煙,「八幾年的時候,臨江治安亂,警力不夠,招了一批協警。劉建國就是那時候進來的。他所在的派出所,跟林海山當時的分局有業務往來。」
我腦子飛速轉著。
劉建國,協警,八十年代,林海山,許平秋。
柯振華的案子剛結,渡鴉的帳還沒算完,又冒出來一個老警察被殺?
不對,劉建國後來辭職了,不算警察。但他畢竟在那個系統里待過。
「肖隊,當年跟劉建國一起當協警的,還有誰?」
肖春飛吐了口煙:「正在查。但有一條——八八年那一年,臨江市局協警隊伍里,辭職了七八個人。理由五花八門,有的是家裡有事,有的是身體不好,有的是另謀高就。」
「一起辭的?」
「前後三個月內。」
我心跳加快了。
三個月內,七八個協警辭職。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肖隊,當年是不是有什麼案子?」
肖春飛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餘罪,」他說,「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記住——你查這個案子,要小心。有些東西,碰了,就收不回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肖隊,我這人從小就皮,什麼東西都愛碰。碰壞了,大不了挨頓打。」
肖春飛也笑了,笑得有點苦。
「行,你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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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應急燈亮著。我站那兒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忽然聽見腳步聲。
林宇靖走過來。
「還沒走?」
「等你。」她遞過來一個保溫杯,「紅糖薑茶。」
我愣了:「你什麼時候改走養生路線了?」
「滑鼠說你一下午沒喝水。」
我接過杯子,打開蓋子,熱氣騰騰的,姜味兒沖鼻子。
「他讓你送的?」
「他讓我送的。」林宇靖看著我,「但我也想送。」
我心裡一暖,嘴上卻說:「大胸姐,你這關心人的方式,還是這麼彆扭。」
她沒理我,轉身就走。
「哎,」我叫住她,「你不跟我一塊兒回去?」
「我值班。」
「那我陪你?」
她回頭看我,眼神里有點什麼,但嘴上說:「你案子查完了?」
「沒。」
「那還不快去查。」
我笑了,舉起保溫杯:「行,我喝著你的薑茶去查。」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看看手裡的杯子,打開喝了一口。
燙,辣,但心裡暖和。
媽的,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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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兄弟們都在。
滑鼠趴在桌上,對著個本子寫寫畫畫。張猛坐在椅子上,頭仰著,嘴張著——又睡著了。汪慎修抱著手機刷新聞,駱家龍對著電腦,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跟鬼似的。
「都別睡了,開會。」
張猛一激靈坐起來:「我沒睡!」
「你嘴張那麼大,是準備吃蚊子?」
滑鼠抬起頭:「哥,查到啥了?」
我把檔案扔桌上:「劉建國當過協警,八幾年的時候。那一年,有七八個協警前後腳辭職。」
滑鼠愣了:「跟老許那事兒有關?」
「不知道。但太巧了。」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這種歷史積案,往往涉及當年的執法不規範——」
「老汪,」我打斷他,「現在不是法律角度的時候,現在是想辦法找出第二個協警在哪兒。」
駱家龍抬起頭:「我查到了。」
我們齊刷刷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鏡:「八八年臨江市局協警隊伍,辭職的一共有九個人。除了劉建國,還有八個。其中五個後來遷出臨江,兩個去世了,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在哪兒?」我問。
「還有一個叫趙鐵軍,八八年辭職後,開了一家小賣部,一直在臨江。地址在西城區,幸福路。」
我笑了。
「行,明天去找他。」
滑鼠咽了口唾沫:「哥,咱們明天去?」
「對。」
「會不會有危險?」
我看著他:「老鼠,你腿又軟了?」
「沒有!」他挺了挺胸,但明顯底氣不足。
張猛站起來:「哥,我跟你去!我皮厚!」
「行,你打頭陣。」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我們這是正常的調查走訪,應該不會有問題——」
「老汪,」我拍拍他肩膀,「你就負責從法律角度保佑我們平安。」
他愣了愣:「這怎麼保佑?」
「念經。」
滑鼠噗地笑出來。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那張紙條。
「餘罪收」。
這案子,還真是沖我來的。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臨江的夜晚燈火通明,但有些東西藏在黑暗裡,等著人去翻。
老許,你當年到底欠了多少帳?
你徒弟我,這輩子是不是就得替你還債了?
我嘆了口氣,喝了一口薑茶。
燙,但暖和。
得,來就來吧。
反正我餘罪,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