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表彰大會

  柯振華被抓的第三天,局裡說要開表彰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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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聽就頭疼。我這輩子,立功受獎的時候少,挨罵背鍋的時候多。突然要站台上被表揚,我渾身不得勁,跟穿了個不合身的西裝似的——不對,我確實穿著西裝,大胸姐逼我穿的。

  早上出門前,她堵在門口,手裡拎著套西裝,那眼神跟押送犯人似的。

  「穿上。」

  「大胸姐,咱商量商量,我這夾克挺好的,保暖又舒服——」

  「穿.上。」

  「不是,我這人就穿不慣那玩意兒,勒得慌,跟套了個麻袋——」

  「餘罪。」她就叫了我一聲名字,後面沒了。

  我乖乖接過來穿了。

  我這人就這點好,識時務。大胸姐真要發火,我能被她說教一上午,從著裝禮儀講到職業素養,再從職業素養講到人生規劃。她講得累,我聽得更累。不如直接穿了,大家都省事。

  但我是真不會系領帶。

  在鏡子前搗鼓了十分鐘,越弄越亂,最後系出來一個結,跟繫鞋帶似的,還是死扣。

  滑鼠湊過來看了看:「哥,你穿這身真像個賣保險的。」

  「滾蛋。我這叫正裝,懂不懂?」

  「正裝我知道,但你那領帶是誰系的?跟繫鞋帶似的。」

  我低頭一看,確實歪了。又搗鼓半天,這回更慘,直接擰成麻花了。

  正著急,林宇靖走過來,一把拽過領帶,三兩下就系好了,還整了整我的襯衫領子。

  我愣了愣:「大胸姐,你還會這個?」

  「不會。」她頭都沒抬,「現學的。」

  我心裡美滋滋的:「那你學得挺快,天賦型選手。以後咱家領帶都歸你系了——」

  她抬起頭瞪我一眼:「閉嘴。」

  我立刻閉嘴。

  但嘴角沒閉上,咧著樂。

  滑鼠在旁邊憋笑,憋得跟便秘似的。

  林宇靖掃他一眼:「你也閉嘴。」

  滑鼠立刻也閉嘴。

  等林宇靖走了,滑鼠小聲說:「哥,你說咱倆好歹也是剛破了大案的功臣,咋在她面前還是跟孫子似的?」

  「廢話,功臣是給外人看的,在自家人面前,該是孫子還是孫子。」我拍拍他肩膀,「習慣就好。」

  ---

  局裡的禮堂,我進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剛入警的時候,聽領導講話,我在最後一排睡著的。第二次是挨處分的時候,站台上念檢討,底下坐滿了人,我這輩子的臉都在那天丟完了。

  今天是第三次。

  站台下等開場的時候,我兩條腿就開始不自在,老想往後退。

  「哥,你抖啥?」滑鼠問。

  「我沒抖。」

  「你抖了,我看你腿在抖。」

  「那是血液循環。」

  「血液循環能抖成這樣?」

  我沒理他,抬頭看台上。領導們坐成一排,正中間是我們局長,旁邊是市裡的領導,一個個正襟危坐,跟遺像似的——不是,跟我爺爺家掛的那些畫像似的。

  我開始走神。

  也不知道老許在下面看著,會是什麼表情。他這人最煩這些形式主義,以前就說過,「破案是破案,表彰是表彰,兩碼事。你要是衝著表彰去破案,那案子早晚辦歪了。」

  當時我覺得他裝逼。

  現在我有點想他。

  「各單位注意,表彰大會現在開始——」

  主持人的嗓門把我拉回來。我趕緊站直,跟軍訓似的。

  領導開始講話。

  講了二十分鐘,我一個字沒聽進去。就看見台上那位的嘴一張一合,跟金魚吐泡泡似的。我腦子裡想的全是:中午吃啥?局裡食堂的紅燒肉不知道還有沒有。上次去晚了,只剩土豆,那土豆燉得跟石頭似的,咬都咬不動。

  旁邊滑鼠小聲說:「哥,我腿麻了。」

  「忍著。你看猛子,站得多直。」

  張猛確實站得筆直,一臉正氣,目視前方,跟天安門廣場的哨兵似的。

  但我仔細一看——他眼睛閉著。

  睡著了。

  操,這貨站著都能睡,天賦異稟。

  我正想戳他,台上突然念到我名字:「——餘罪同志!」

  我一激靈。

  台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跟探照燈似的。

  我這人就這樣,真刀真槍的時候不慫,一上台就慫。腿當時就有點軟,但還得硬著頭皮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想:別摔跤,別順拐,別丟人。

  走到台邊,台階差點絆我一跤。

  穩住穩住。

  台上燈光更亮,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領導站在那兒等著,手裡拿著證書,笑得跟年畫似的。

  我走過去,接過證書,又接過獎金信封,然後跟領導握手。

  領導手勁兒真大,攥著我使勁晃了晃:「餘罪同志,好樣的!」

  我心裡想:領導您輕點兒,我這胳膊快被您晃下來了。

  但臉上還得笑,職業假笑,練過的。

  「謝謝領導,應該的應該的。」

  領導又拍了拍我肩膀,這才鬆手。

  我趕緊下台,腿還是軟的。回到隊伍里,滑鼠湊過來問:「哥,獎金多少?」

  「不知道,還沒看。」

  「應該不少吧?這回案子這麼大。」

  「多也是局裡的,發到手裡能剩三千就不錯了。」

  張猛這時候醒了,迷迷糊糊問:「發錢了嗎?」

  「發了,」我說,「你的那份我替你收著。」

  「真的?哥你真好!」

  滑鼠小聲說:「哥你又騙他。」

  「噓,讓他高興高興。」

  ---

  表彰大會開了一個多小時。

  我全程站著,腿都站木了。腦子裡循環播放:紅燒肉、紅燒肉、紅燒肉。

  終於散場,我正要往外沖,肖春飛過來了。

  「餘罪,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臉一垮:「肖隊,能不——」

  「不能。」

  得,走吧。

  肖春飛辦公室我熟,以前沒少來挨罵。但這回不一樣,他給我倒了杯水。

  我心裡咯噔一下。肖隊倒水,准沒好事。

  「坐。」

  我坐下,捧著水杯沒敢喝。

  肖春飛坐到對面,看著我,居然笑了:「餘罪,這回幹得不錯。上面說要給你記功。」

  「肖隊,記功就免了,能給幾天假不?我想睡覺。」

  他笑了:「假有,三天。」

  「三天?」我差點跳起來,「夠幹啥的?睡一覺就沒了。」

  「別貧。三天後新案子下來,有你忙的。」

  我哀嚎一聲:「又來了?我剛消停!」

  肖春飛擺擺手:「行了,滾吧。這三天別讓我在局裡看見你。」

  「得嘞!」

  我竄得比兔子還快。

  ---

  回到辦公室,推開門,我愣住了。

  牆上掛著一塊牌子,木板做的,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大字:

  「餘罪專案組」

  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站成一排,跟迎賓似的。

  「哥!」滑鼠一臉興奮,「咱們自己組的專案組!以後你就組長,我們就是組員!」

  我盯著那塊破牌子,又氣又笑:「這誰寫的字?跟狗爬似的。」

  張猛舉手,一臉驕傲:「我寫的!我練了好幾天!」

  「……我就知道。」

  「哥,你不喜歡嗎?」張猛有點委屈,「我用刻刀一筆一筆刻的,手都磨出泡了。」

  我看了看他的手,還真有幾個水泡。

  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幫貨,是真把我當回事。

  「喜歡,」我說,「喜歡得不得了。就是這字兒吧,猛子,你下次練練楷書,別用狗爬體。」

  「哥,什麼叫狗爬體?」

  「就是你寫的這個。」

  滑鼠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張猛撓撓頭:「那我下次練楷書。」

  正鬧著,門又被推開了。

  肖春飛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對。

  我笑容一收。

  「餘罪,有個新案子。剛接的報警。」

  「肖隊,我假還沒休呢!」我說,「你剛說的,三天別讓我在局裡看見你。」

  「休不了了。」他走過來,把一張紙拍在桌上,「死了個人,死法有點特別。」

  我低頭看那張紙——是現場情況的簡報。

  「怎麼個特別法?」

  肖春飛盯著我,一字一句說:「被人用枕頭悶死的。但現場留了張紙條,寫著『餘罪收』。」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滑鼠的笑僵在臉上。張猛不撓頭了。汪慎修推了推眼鏡,駱家龍抬起頭。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操,這是沖我來的?」

  兄弟們齊刷刷看向我。

  我把手裡的證書往桌上一扔,獎金信封也扔了。西裝外套一脫,往椅子上一甩。

  「行吧,來活了。」

  我走到牆邊,把那塊「餘罪專案組」的牌子扶正——還是歪的,這牆本身就歪。

  「兄弟們,幹活。」

  滑鼠咽了口唾沫:「哥,咱們真不休息了?」

  我回頭看他:「老鼠,你想休息?」

  「我……我想。」

  「我也想。」我說,「但人家都點名了,咱不能慫。慫了,就不是餘罪了。」

  張猛站起來:「哥說得對!不能慫!我上!」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這個紙條屬於挑釁行為,可以視為對警方的公然——」

  「老汪,」我打斷他,「你現在最應該從法律角度分析的,是怎麼抓住這孫子,不是在這兒分析紙條性質。」

  汪慎修閉嘴了。

  駱家龍已經打開電腦,噼里啪啦敲鍵盤。

  「我查一下報警記錄和現場位置。」

  「行。」我拍拍手,「都別愣著了。猛子,去開車。老鼠,去食堂給我打份飯——我那份獎金回頭請你。」

  滑鼠苦著臉:「哥,這會兒你還想著吃?」

  「廢話,不吃飽哪有力氣抓人?」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哥,你剛才說獎金請我,真的假的?」

  「假的。」

  「……」

  「但飯你得給我打來,要紅燒肉。」

  滑鼠唉聲嘆氣地走了。

  我轉頭看向肖春飛:「肖隊,具體什麼情況?」

  肖春飛把卷宗遞給我:「死者叫劉建國,四十三歲,快遞員。今天早上他媳婦發現的,死在家裡床上,被枕頭悶死的。沒有搏鬥痕跡,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跡。唯一奇怪的就是這張紙條,壓在枕頭底下。」

  「紙條呢?」

  「在技術科。」

  我翻開卷宗,看著死者的照片——普通的中年男人,丟人堆里找不著那種。

  「他跟誰有仇?」

  「查過了,沒有。就是個普通快遞員,老實巴交的,鄰里關係都不錯。」

  「那為什麼留我名字?」

  肖春飛看著我:「這正是問題所在。」

  我合上卷宗,想了想。

  「現場還有什麼?」

  「沒了。乾乾淨淨,指紋都沒有幾枚。」

  「枕頭呢?悶死人的那個?」

  「也送去技術科了。」

  我點點頭,往外走。

  到門口,肖春飛叫住我:「餘罪。」

  「嗯?」

  他沉默了一下,說:「小心點。這事兒不對勁。」

  「我知道。」我說,「不對勁就對了。對勁的案子,輪不到我。」

  ---

  走出辦公樓,陽光挺好。

  臨江的冬天快過去了,風裡帶著點暖意。

  張猛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發動機轟轟響。這小子開車跟開坦克似的,恨不得把馬路碾平。

  我正要上車,林宇靖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

  「餘罪。」

  我回頭:「大胸姐?你怎麼來了?」

  她把一個塑膠袋塞給我:「飯。」

  我打開一看,紅燒肉蓋飯,還是熱的。

  「滑鼠讓你帶的?」

  「他讓我帶的。」林宇靖看著我,「但我本來也要來。」

  我心裡一暖:「大胸姐,你這是關心我?」

  她面無表情:「關心屍體。」

  「……」我說,「你這嘴比我還毒。」

  她沒接茬,看了一眼車裡的張猛,又看向我:「新案子我聽說了。小心點。」

  「知道。」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那塊牌子,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那塊「餘罪專案組」的破木板。

  「張猛刻的,」我說,「字兒跟狗爬似的。」

  「挺好看的。」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忽然覺得陽光更暖了。

  「哥!」張猛在車裡喊,「走不走?」

  「走。」

  我上了車,打開飯盒,紅燒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哥,你這會兒還吃?」張猛一邊開車一邊問。

  「你懂什麼,」我夾起一塊肉塞嘴裡,「這叫戰略儲備。」

  車窗外,臨江的街道往後退去。

  我嚼著肉,腦子裡過著案子。

  快遞員,枕頭,紙條,我的名字。

  什麼仇什麼怨?

  不對——這不像是沖我來的。

  要是沖我來,直接找我多省事,幹嘛殺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就是想引我查這個案子。

  為什麼?

  因為死者身上有問題?還是兇手有問題?

  我咽下肉,又夾起一塊。

  算了,到現場再說。

  現在想再多也沒用,不如先把飯吃了。

  這紅燒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