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振華被抓的第三天,局裡說要開表彰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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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就頭疼。我這輩子,立功受獎的時候少,挨罵背鍋的時候多。突然要站台上被表揚,我渾身不得勁,跟穿了個不合身的西裝似的——不對,我確實穿著西裝,大胸姐逼我穿的。
早上出門前,她堵在門口,手裡拎著套西裝,那眼神跟押送犯人似的。
「穿上。」
「大胸姐,咱商量商量,我這夾克挺好的,保暖又舒服——」
「穿.上。」
「不是,我這人就穿不慣那玩意兒,勒得慌,跟套了個麻袋——」
「餘罪。」她就叫了我一聲名字,後面沒了。
我乖乖接過來穿了。
我這人就這點好,識時務。大胸姐真要發火,我能被她說教一上午,從著裝禮儀講到職業素養,再從職業素養講到人生規劃。她講得累,我聽得更累。不如直接穿了,大家都省事。
但我是真不會系領帶。
在鏡子前搗鼓了十分鐘,越弄越亂,最後系出來一個結,跟繫鞋帶似的,還是死扣。
滑鼠湊過來看了看:「哥,你穿這身真像個賣保險的。」
「滾蛋。我這叫正裝,懂不懂?」
「正裝我知道,但你那領帶是誰系的?跟繫鞋帶似的。」
我低頭一看,確實歪了。又搗鼓半天,這回更慘,直接擰成麻花了。
正著急,林宇靖走過來,一把拽過領帶,三兩下就系好了,還整了整我的襯衫領子。
我愣了愣:「大胸姐,你還會這個?」
「不會。」她頭都沒抬,「現學的。」
我心裡美滋滋的:「那你學得挺快,天賦型選手。以後咱家領帶都歸你系了——」
她抬起頭瞪我一眼:「閉嘴。」
我立刻閉嘴。
但嘴角沒閉上,咧著樂。
滑鼠在旁邊憋笑,憋得跟便秘似的。
林宇靖掃他一眼:「你也閉嘴。」
滑鼠立刻也閉嘴。
等林宇靖走了,滑鼠小聲說:「哥,你說咱倆好歹也是剛破了大案的功臣,咋在她面前還是跟孫子似的?」
「廢話,功臣是給外人看的,在自家人面前,該是孫子還是孫子。」我拍拍他肩膀,「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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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裡的禮堂,我進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剛入警的時候,聽領導講話,我在最後一排睡著的。第二次是挨處分的時候,站台上念檢討,底下坐滿了人,我這輩子的臉都在那天丟完了。
今天是第三次。
站台下等開場的時候,我兩條腿就開始不自在,老想往後退。
「哥,你抖啥?」滑鼠問。
「我沒抖。」
「你抖了,我看你腿在抖。」
「那是血液循環。」
「血液循環能抖成這樣?」
我沒理他,抬頭看台上。領導們坐成一排,正中間是我們局長,旁邊是市裡的領導,一個個正襟危坐,跟遺像似的——不是,跟我爺爺家掛的那些畫像似的。
我開始走神。
也不知道老許在下面看著,會是什麼表情。他這人最煩這些形式主義,以前就說過,「破案是破案,表彰是表彰,兩碼事。你要是衝著表彰去破案,那案子早晚辦歪了。」
當時我覺得他裝逼。
現在我有點想他。
「各單位注意,表彰大會現在開始——」
主持人的嗓門把我拉回來。我趕緊站直,跟軍訓似的。
領導開始講話。
講了二十分鐘,我一個字沒聽進去。就看見台上那位的嘴一張一合,跟金魚吐泡泡似的。我腦子裡想的全是:中午吃啥?局裡食堂的紅燒肉不知道還有沒有。上次去晚了,只剩土豆,那土豆燉得跟石頭似的,咬都咬不動。
旁邊滑鼠小聲說:「哥,我腿麻了。」
「忍著。你看猛子,站得多直。」
張猛確實站得筆直,一臉正氣,目視前方,跟天安門廣場的哨兵似的。
但我仔細一看——他眼睛閉著。
睡著了。
操,這貨站著都能睡,天賦異稟。
我正想戳他,台上突然念到我名字:「——餘罪同志!」
我一激靈。
台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跟探照燈似的。
我這人就這樣,真刀真槍的時候不慫,一上台就慫。腿當時就有點軟,但還得硬著頭皮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想:別摔跤,別順拐,別丟人。
走到台邊,台階差點絆我一跤。
穩住穩住。
台上燈光更亮,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領導站在那兒等著,手裡拿著證書,笑得跟年畫似的。
我走過去,接過證書,又接過獎金信封,然後跟領導握手。
領導手勁兒真大,攥著我使勁晃了晃:「餘罪同志,好樣的!」
我心裡想:領導您輕點兒,我這胳膊快被您晃下來了。
但臉上還得笑,職業假笑,練過的。
「謝謝領導,應該的應該的。」
領導又拍了拍我肩膀,這才鬆手。
我趕緊下台,腿還是軟的。回到隊伍里,滑鼠湊過來問:「哥,獎金多少?」
「不知道,還沒看。」
「應該不少吧?這回案子這麼大。」
「多也是局裡的,發到手裡能剩三千就不錯了。」
張猛這時候醒了,迷迷糊糊問:「發錢了嗎?」
「發了,」我說,「你的那份我替你收著。」
「真的?哥你真好!」
滑鼠小聲說:「哥你又騙他。」
「噓,讓他高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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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會開了一個多小時。
我全程站著,腿都站木了。腦子裡循環播放:紅燒肉、紅燒肉、紅燒肉。
終於散場,我正要往外沖,肖春飛過來了。
「餘罪,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臉一垮:「肖隊,能不——」
「不能。」
得,走吧。
肖春飛辦公室我熟,以前沒少來挨罵。但這回不一樣,他給我倒了杯水。
我心裡咯噔一下。肖隊倒水,准沒好事。
「坐。」
我坐下,捧著水杯沒敢喝。
肖春飛坐到對面,看著我,居然笑了:「餘罪,這回幹得不錯。上面說要給你記功。」
「肖隊,記功就免了,能給幾天假不?我想睡覺。」
他笑了:「假有,三天。」
「三天?」我差點跳起來,「夠幹啥的?睡一覺就沒了。」
「別貧。三天後新案子下來,有你忙的。」
我哀嚎一聲:「又來了?我剛消停!」
肖春飛擺擺手:「行了,滾吧。這三天別讓我在局裡看見你。」
「得嘞!」
我竄得比兔子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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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推開門,我愣住了。
牆上掛著一塊牌子,木板做的,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大字:
「餘罪專案組」
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站成一排,跟迎賓似的。
「哥!」滑鼠一臉興奮,「咱們自己組的專案組!以後你就組長,我們就是組員!」
我盯著那塊破牌子,又氣又笑:「這誰寫的字?跟狗爬似的。」
張猛舉手,一臉驕傲:「我寫的!我練了好幾天!」
「……我就知道。」
「哥,你不喜歡嗎?」張猛有點委屈,「我用刻刀一筆一筆刻的,手都磨出泡了。」
我看了看他的手,還真有幾個水泡。
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幫貨,是真把我當回事。
「喜歡,」我說,「喜歡得不得了。就是這字兒吧,猛子,你下次練練楷書,別用狗爬體。」
「哥,什麼叫狗爬體?」
「就是你寫的這個。」
滑鼠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張猛撓撓頭:「那我下次練楷書。」
正鬧著,門又被推開了。
肖春飛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對。
我笑容一收。
「餘罪,有個新案子。剛接的報警。」
「肖隊,我假還沒休呢!」我說,「你剛說的,三天別讓我在局裡看見你。」
「休不了了。」他走過來,把一張紙拍在桌上,「死了個人,死法有點特別。」
我低頭看那張紙——是現場情況的簡報。
「怎麼個特別法?」
肖春飛盯著我,一字一句說:「被人用枕頭悶死的。但現場留了張紙條,寫著『餘罪收』。」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滑鼠的笑僵在臉上。張猛不撓頭了。汪慎修推了推眼鏡,駱家龍抬起頭。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操,這是沖我來的?」
兄弟們齊刷刷看向我。
我把手裡的證書往桌上一扔,獎金信封也扔了。西裝外套一脫,往椅子上一甩。
「行吧,來活了。」
我走到牆邊,把那塊「餘罪專案組」的牌子扶正——還是歪的,這牆本身就歪。
「兄弟們,幹活。」
滑鼠咽了口唾沫:「哥,咱們真不休息了?」
我回頭看他:「老鼠,你想休息?」
「我……我想。」
「我也想。」我說,「但人家都點名了,咱不能慫。慫了,就不是餘罪了。」
張猛站起來:「哥說得對!不能慫!我上!」
汪慎修推推眼鏡:「從法律角度,這個紙條屬於挑釁行為,可以視為對警方的公然——」
「老汪,」我打斷他,「你現在最應該從法律角度分析的,是怎麼抓住這孫子,不是在這兒分析紙條性質。」
汪慎修閉嘴了。
駱家龍已經打開電腦,噼里啪啦敲鍵盤。
「我查一下報警記錄和現場位置。」
「行。」我拍拍手,「都別愣著了。猛子,去開車。老鼠,去食堂給我打份飯——我那份獎金回頭請你。」
滑鼠苦著臉:「哥,這會兒你還想著吃?」
「廢話,不吃飽哪有力氣抓人?」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哥,你剛才說獎金請我,真的假的?」
「假的。」
「……」
「但飯你得給我打來,要紅燒肉。」
滑鼠唉聲嘆氣地走了。
我轉頭看向肖春飛:「肖隊,具體什麼情況?」
肖春飛把卷宗遞給我:「死者叫劉建國,四十三歲,快遞員。今天早上他媳婦發現的,死在家裡床上,被枕頭悶死的。沒有搏鬥痕跡,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跡。唯一奇怪的就是這張紙條,壓在枕頭底下。」
「紙條呢?」
「在技術科。」
我翻開卷宗,看著死者的照片——普通的中年男人,丟人堆里找不著那種。
「他跟誰有仇?」
「查過了,沒有。就是個普通快遞員,老實巴交的,鄰里關係都不錯。」
「那為什麼留我名字?」
肖春飛看著我:「這正是問題所在。」
我合上卷宗,想了想。
「現場還有什麼?」
「沒了。乾乾淨淨,指紋都沒有幾枚。」
「枕頭呢?悶死人的那個?」
「也送去技術科了。」
我點點頭,往外走。
到門口,肖春飛叫住我:「餘罪。」
「嗯?」
他沉默了一下,說:「小心點。這事兒不對勁。」
「我知道。」我說,「不對勁就對了。對勁的案子,輪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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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辦公樓,陽光挺好。
臨江的冬天快過去了,風裡帶著點暖意。
張猛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發動機轟轟響。這小子開車跟開坦克似的,恨不得把馬路碾平。
我正要上車,林宇靖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
「餘罪。」
我回頭:「大胸姐?你怎麼來了?」
她把一個塑膠袋塞給我:「飯。」
我打開一看,紅燒肉蓋飯,還是熱的。
「滑鼠讓你帶的?」
「他讓我帶的。」林宇靖看著我,「但我本來也要來。」
我心裡一暖:「大胸姐,你這是關心我?」
她面無表情:「關心屍體。」
「……」我說,「你這嘴比我還毒。」
她沒接茬,看了一眼車裡的張猛,又看向我:「新案子我聽說了。小心點。」
「知道。」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那塊牌子,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那塊「餘罪專案組」的破木板。
「張猛刻的,」我說,「字兒跟狗爬似的。」
「挺好看的。」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忽然覺得陽光更暖了。
「哥!」張猛在車裡喊,「走不走?」
「走。」
我上了車,打開飯盒,紅燒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哥,你這會兒還吃?」張猛一邊開車一邊問。
「你懂什麼,」我夾起一塊肉塞嘴裡,「這叫戰略儲備。」
車窗外,臨江的街道往後退去。
我嚼著肉,腦子裡過著案子。
快遞員,枕頭,紙條,我的名字。
什麼仇什麼怨?
不對——這不像是沖我來的。
要是沖我來,直接找我多省事,幹嘛殺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就是想引我查這個案子。
為什麼?
因為死者身上有問題?還是兇手有問題?
我咽下肉,又夾起一塊。
算了,到現場再說。
現在想再多也沒用,不如先把飯吃了。
這紅燒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