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秋說的「訓練」,我以為就是跑跑步、打打槍、背背資料。
我太天真了。
訓練場不在療養院,而是在更深的山裡。車開了三個多小時,拐進一條連導航都沒有的土路,最後停在一個看起來像廢棄工廠的地方。
灰牆,鐵門,四周全是樹林。安靜得瘮人。
帶我來的還是那兩個便裝年輕人——後來我知道他們叫趙峰和王銳,都是從特戰退下來的,現在是許平秋直屬的「深藍小組」成員。
「余警官,」趙峰拉開車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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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車,肋下傷口被顛簸的土路震得生疼。抬頭看這地方,心裡罵了句:這他媽是訓練場還是監獄?
鐵門打開,裡面走出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光頭,黑臉,穿著迷彩背心,一身腱子肉像石頭刻出來的。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塊待解剖的肉。
「你就是餘罪?」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是。」我挺直腰板。
「我是你的教官,陳猛。」他走近,手指突然戳向我肋下傷口——精準地按在縫線處。
劇痛炸開。我倒抽冷氣,冷汗瞬間冒出來。
「傷口沒好透。」陳猛收回手,面無表情,「但任務不等人。從今天起,沒有餘罪,只有餘浩。聽懂了嗎?」
「懂。」我咬牙。
「聲音太小!」
「懂了!」我吼出來。
陳猛點頭,對趙峰王銳揮揮手:「帶他去換衣服。十分鐘後,一號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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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換衣服」,就是一套髒兮兮的迷彩服,一雙磨破的作戰靴,沒有內衣,沒有襪子。衣服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和汗漬——不知道是上一任倒霉蛋留下的,還是故意做舊。
我換上,靴子大了一號,走起路來哐當響。
一號訓練場是個舊倉庫改造的,水泥地面,牆上掛滿了各種器械:沙袋、攀爬繩、障礙架,角落裡還有個鐵絲網圍成的低姿匍匐通道。
陳猛已經在等我了。他旁邊站著個瘦高的年輕男人,戴眼鏡,抱著個平板電腦。
「這是技術教官,周明。」陳猛介紹,「負責教你『余浩』的一切——口音、黑話、行為習慣、緬北武裝勢力的內部規矩。」
周明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余……余浩,我們先從口音開始。緬北華裔的口音有雲南方言的底子,但混雜了緬語和泰語的發音習慣。你聽我說一遍……」
他示範了幾句。我跟著學。
「不對。」周明搖頭,「尾音要往下壓,帶點鼻腔共鳴。再來。」
我重複。
「還是不對。」周明皺眉,「你太『正』了。余浩是個亡命徒,說話要帶狠勁,但不是裝狠,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無所謂。」
我調整語氣,又試了幾次。
「有點意思了。」周明終於點頭,在平板上記錄,「但還不夠。接下來是黑話……」
一上午,我就站在倉庫里,反覆練習口音、黑話、手勢。周明要求極高,一個發音不對就重來,一個眼神不對就重來。
到中午時,我嗓子啞了,腦子嗡嗡響。
午飯是饅頭和鹹菜,沒有椅子,站著吃。陳猛坐在旁邊監視,一言不發。
吃完飯,沒休息,直接開始體能訓練。
「先來個五公里熱身。」陳猛指了指外面的土路,「計時。超時加罰。」
我看了眼肋下——紗布已經滲出血跡。
「教官,我傷口……」
「敵人會管你傷口嗎?」陳猛打斷我,「跑。」
我咬牙,衝上土路。
山裡的土路崎嶇不平,碎石硌腳。每跑一步,肋下就像被刀割一次。汗水流進眼睛,辣得睜不開。
跑到第三公里時,我眼前開始發黑,呼吸像拉風箱。
「快點!」陳猛騎著輛破摩托車跟在我旁邊,面無表情,「余浩在緬北叢林裡被政府軍追了三天三夜,還能反殺兩個。你這點傷,算個屁。」
我咬著牙,加速。
五公里跑完,我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起來。」陳猛踢了踢我,「障礙訓練。」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是地獄。
攀爬繩,手磨出血泡。低姿匍匐,鐵絲網刮破後背。格鬥對抗,趙峰當陪練——他下手很重,專打我傷口周圍,說是「訓練疼痛耐受」。
到傍晚時,我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舊傷口裂開,新傷口疊著舊傷口。
晚飯還是饅頭鹹菜。我手抖得拿不住筷子,饅頭掉在地上。
陳猛看著,沒說話。
我彎腰撿起來,拍掉灰,塞進嘴裡,嚼著往下咽。
「今天到此為止。」陳猛終於開口,「晚上七點到九點,理論課。周明教你緬北勢力分布和武器識別。」
「是。」我咽下最後一口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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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課在另一個小房間。周明已經準備好投影儀和資料。
「余浩所在的武裝勢力叫『克欽自由軍第三支隊』。」周明調出地圖,「首領叫坤沙——不是金三角那個坤沙,是重名的。這支隊伍主要活動在緬北山區,以毒品走私和礦產掠奪為主業……」
他講得很詳細,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記。
但身體太累,腦子發木。好幾次差點睡著,被周明用雷射筆照醒。
「這些信息,你必須爛熟於心。」周明嚴肅地說,「任何一個細節出錯,都可能要你的命。」
我點頭,用指甲掐手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九點,理論課結束。周明離開前,遞給我一個文件夾:「這是余浩的個人經歷,從出生到『受傷潛逃』。今晚背熟,明天考核。」
文件夾很厚。我翻開,第一頁是余浩的「人生簡歷」:出生在緬北華人聚居區,父親是賭棍,母親跟人跑了,十二歲加入武裝組織,十八歲第一次殺人,二十五歲成為小頭目,三十二歲因內部火併受傷,潛逃回國……
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有對應的「證人」「事件」「細節」。
我要把這份虛構的人生,背成自己的記憶。
回到宿舍——一個八人間裡的一個鋪位,其他床都空著。鐵架床,薄墊子,一條軍毯。
我躺下,渾身疼得睡不著。
摸出手機——許平秋給了一部特製的加密手機,只能單向接收信息,不能主動發送。聯繫人列表里只有一個代號:「藍鳥」。
林宇靖。
我點開聊天界面。空白的。她還沒發消息。
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凌晨一點,手機終于震了。
藍鳥:「傷口怎麼樣?」
就四個字。但我知道,她一定盯著手機等了很久,才發出這條最短、最安全的信息。
我想告訴她疼死了,想告訴她陳猛是個變態,想告訴她我想她。
但我不能。
余浩(我現在的代號):「死不了。訓練正常。」
發送。信息經過多重加密,延遲了幾秒才顯示發送成功。
藍鳥:「注意安全。」
余浩:「嗯。」
對話結束。就這麼兩句。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
然後我坐起來,打開檯燈,翻開余浩的文件夾,開始背。
背到凌晨三點,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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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五點,哨聲響起。
「集合!」陳猛的聲音像炸雷。
我驚醒,衝出去。外面天還沒亮,冷風一吹,渾身疼得更明顯。
「今天考核。」陳猛看著我,「第一部分,體能。趙峰,計時。」
又是五公里,障礙訓練,格鬥對抗。
我拼了命。傷口裂開,血浸透衣服,但我沒停。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輸,不能死,得回去。
考核結束,我癱在地上,眼前發黑。
陳猛走過來,蹲下,看了看我的傷口:「縫線全崩了。去醫務室處理。」
醫務室是個簡陋的房間,一個軍醫給我重新清創縫合,沒打麻藥。
「忍著。」軍醫手法粗暴,「在緬北,你受傷了可沒麻藥。」
我咬著毛巾,冷汗濕透衣服。
縫完針,軍醫扔給我兩片止痛藥:「自己吃。」
我吞下去,回到訓練場。
第二部分考核:理論。
周明提問,我回答。從余浩的童年經歷,到緬北勢力分布,到武器型號參數,到黑市交易規矩……
我答得很順。昨晚背到凌晨三點的東西,在腦子裡像刻進去一樣。
周明推了推眼鏡,看向陳猛:「理論過關。」
陳猛點頭:「第三部分,心理測試。」
心理測試在一個封閉的小房間。牆上貼滿了各種圖片——血腥的戰場、毒品交易、虐待俘虜……
陳猛指著圖片:「描述你看到的第一反應。用余浩的身份。」
我看著一張血肉模糊的屍體照片,強迫自己進入角色:「……這哥們死得挺慘。誰幹的?手法不專業,脖子沒割斷,血噴得到處都是,浪費。」
陳猛盯著我:「如果是你兄弟呢?」
「兄弟?」我扯出個冷笑,「在緬北,沒有兄弟,只有利益。他死了,是他倒霉。」
陳猛又換了一張照片——一個孩子躲在廢墟里哭。
「小孩。」我說,「麻煩。要麼殺了乾淨,要麼扔遠點。哭哭啼啼招人。」
每一個回答,我都把自己往「余浩」那個亡命徒的人設里按。每說一句,心裡就涼一分。
測試結束。陳猛讓我出去等。
我在門外站了半小時,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圖片。
門開了。陳猛走出來,看著我,看了很久。
「考核通過。」他終於說,「但你還差最後一樣東西。」
「什麼?」
「殺意。」陳猛說,「余浩身上背著十七條人命。你看人的眼神,應該像看獵物。你現在……還太像警察。」
我沉默。
「明天開始,實戰對抗。」陳猛轉身離開,「趙峰會把你往死里打。你要做的,不是防守,是反擊——用一切手段,讓他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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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回到宿舍,渾身像散了架。
手機震了。
藍鳥:「許處說,你考核通過了。」
余浩:「嗯。」
藍鳥:「……疼嗎?」
我看著這兩個字,鼻子突然一酸。
余浩:「不疼。」
撒謊。
藍鳥:「我查到一些秦建國的資料。他兒子秦朗失蹤後,他妻子抑鬱症自殺。他本人申請調離刑警隊,去了經偵,三年後辭職下海。公司做得很大,但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
余浩:「繼續查。小心。」
藍鳥:「你也是。」
對話結束。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秦建國,兒子失蹤,妻子自殺,從警察變成罪犯……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當年那個貨櫃裡的孩子,那我爹救人的行為,到底是對是錯?
沒有答案。
凌晨四點,我醒了。傷口疼,睡不著。
起身,走到訓練場。月光很好,把器材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開始自己加練——攀爬,匍匐,格鬥動作。
汗水流進傷口,疼得鑽心。但我沒停。
天快亮時,陳猛出現在場邊,抱著胳膊看我。
「為什麼加練?」他問。
「不想死。」我喘著氣回答。
陳猛看了我幾秒,突然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比不笑還嚇人。
「有點意思了。」他說,「今天實戰,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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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戰對抗在一個專門的格鬥籠里。趙峰已經等在裡面,戴著護具,眼神兇狠。
「規則:沒有規則。」陳猛站在籠外,「直到一方失去戰鬥力。」
籠門關上。
趙峰衝上來,一拳直搗我面門。我側身躲開,肋下傷口卻被他的膝蓋頂中。
劇痛。我眼前一黑,踉蹌後退。
趙峰追擊,組合拳像雨點一樣砸過來。我護住頭部,但腹部、肋下不斷被擊中。
血從嘴角流出來。
「反擊!」陳猛在外面吼,「余浩!你他媽是獵人,不是兔子!」
獵人。
我咬著牙,在趙峰又一次揮拳時,突然彎腰前沖,抱住他的腰,把他狠狠撞在籠壁上。
趙峰悶哼,肘擊我後背。我吃痛,但沒鬆手,腳下一絆,把他摔倒在地。
我們在地上翻滾,扭打。趙峰鎖我喉嚨,我摳他眼睛。他掐我傷口,我咬他手臂。
像兩頭野獸。
最後,我抓住一個空隙,膝蓋狠狠頂在他腹部。趙峰身體一僵,我趁機翻身,騎在他身上,拳頭照著他臉砸下去——
一拳,兩拳,三拳。
血濺出來。
「夠了!」陳猛喊。
我停住,拳頭懸在半空,喘著粗氣。
趙峰躺在地上,鼻樑斷了,滿臉血。但他看著我,咧嘴笑了:「這才像話。」
我從他身上下來,癱倒在一邊,渾身抖得像篩子。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我剛才真的想殺了他。
那種暴戾的、不受控制的殺意,從我骨頭裡湧出來。
陳猛打開籠門,走進來,蹲在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歡迎加入深藍,余浩。」
我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戰鼓。
脖子上的銅錢,貼著皮膚,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