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相的邊緣

  餘罪一夜沒睡。

  盯著那張放大的照片,盯著那隻手,盯著那塊表,盯到眼睛都花了。

  凌晨四點,他終於做了個決定。

  去見肖春飛。

  當面問清楚。

  但怎麼問?

  「肖隊,你是不是渡鴉的老闆?」

  這話問出去,如果肖春飛不是,那就是打草驚蛇。如果他是,那就是送死。

  他想了很久,決定換個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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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後,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去了肖春飛的辦公室。

  肖春飛已經在辦公室了,正在泡茶。

  看見餘罪進來,他笑了。

  「這麼早?來,喝茶。」

  餘罪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沒喝。

  肖春飛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有事?」

  餘罪點點頭。

  「肖隊,問你個事。」

  肖春飛說:「問。」

  餘罪說:「你手上的表,戴了多少年了?」

  肖春飛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一塊老式的機械錶,錶帶已經換過幾次了,但錶盤還是原來的。

  「這塊?」他笑了,「三十多年了。我參加工作那年買的。」

  餘罪問:「能讓我看看嗎?」

  肖春飛把手錶摘下來,遞給他。

  餘罪接過來,仔細看。

  錶盤是白色的,指針是黑色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臨江警校,八六屆畢業留念。」

  八六屆。

  比林海山他們晚一屆。

  他把表翻過來,對著燈光看。

  錶帶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

  他想起照片上那隻手的錶帶,也有劃痕。

  位置,一模一樣。

  他的手頓了一下。

  肖春飛看著他,忽然問:「怎麼了?」

  餘罪抬起頭,看著他。

  「肖隊,八五年,你去過臨江警校嗎?」

  肖春飛愣了一下。

  「八五年?那會兒我還沒畢業呢。當然在學校。」

  餘罪問:「那你認識林海山他們嗎?」

  肖春飛點點頭。

  「認識。一屆的學長,雖然不是一個班的,但經常見。」

  餘罪問:「八五年他們畢業合影的時候,你在哪兒?」

  肖春飛想了想,說:「應該在現場吧。那種大合影,全校都會去看熱鬧。」

  餘罪盯著他。

  「那你為什麼沒入鏡?」

  肖春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餘罪,你到底想問什麼?」

  餘罪把那張放大的照片拍在桌上。

  「這張照片上,有隻手。扶著樹的那隻。是你吧?」

  肖春飛低頭看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餘罪。

  「是。是我。」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肖春飛繼續說:「那年我還沒畢業,去看他們合影。站在樹下,手扶著樹,不小心被拍進去了。」

  餘罪問:「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肖春飛笑了。

  「說什麼?說我三十年前站在一棵樹下?這有什麼好說的?」

  餘罪盯著他。

  「那錢瑞死之前,給你打電話,說了什麼?」

  肖春飛的表情變了一下。

  餘罪繼續說:「你說他說周明遠要殺他。但周明遠死了,死無對證。」

  肖春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餘罪,你懷疑我?」

  餘罪沒說話。

  肖春飛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說:「懷疑就對了。這案子,誰都可以懷疑。」

  餘罪也站起來。

  「肖隊,我只想知道真相。」

  肖春飛轉回頭,看著他。

  「真相?真相就是,錢瑞確實給我打了電話,說周明遠要殺他。我確實去了,但沒趕上。周明遠確實死了,但我不知道是誰殺的。」

  他走回餘罪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餘罪,我跟了你師父二十年。他死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要是渡鴉的人,我早就殺他滅口了,還用等到現在?」

  餘罪愣住了。

  許平秋死的時候,肖春飛在現場?

  肖春飛點點頭。

  「對。我在。但我救不了他。」

  他的眼眶有點紅。

  「餘罪,你師父是我最好的兄弟。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救他。」

  餘罪看著他,心裡翻江倒海。

  肖春飛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但那隻手,那塊表,那個位置……

  太巧了。

  巧得讓人不敢相信。

  他問:「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也在現場?」

  肖春飛說:「因為沒必要。我在不在現場,改變不了什麼。」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肖隊,錢瑞死之前,除了說周明遠要殺他,還說了別的嗎?」

  肖春飛看著他,緩緩說:「他說了一句話。」

  餘罪問:「什麼?」

  肖春飛說:「他說,『老照片裡有答案』。」

  餘罪愣住了。

  老照片裡有答案?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照片。

  五個人,一隻手。

  答案在哪兒?

  他仔細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棟樓。

  樓上有窗戶。

  窗戶里,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也在看著鏡頭。

  他指著那個人影,問駱家龍:「能放大嗎?」

  駱家龍接過照片,在電腦上操作。

  放大,再放大。

  終於,能看清一點輪廓。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警服,站在窗戶後面。

  餘罪盯著那個人影,忽然覺得眼熟。

  在哪兒見過?

  他想了好久,忽然想起來了。

  肖春飛的辦公室,也有那樣的窗戶。

  那個位置,那個角度……

  他抬起頭,看著肖春飛。

  肖春飛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

  餘罪問:「肖隊,那個人,是你嗎?」

  肖春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是我。」

  餘罪的手頓了一下。

  肖春飛繼續說:「那天,我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面,看著他們合影。沒想到被拍進去了。」

  餘罪問:「那你為什麼不入鏡?」

  肖春飛說:「因為我不配。」

  餘罪愣了。

  肖春飛說:「那時候,我已經被渡鴉的人盯上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怕連累他們。」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被渡鴉的人盯上了?

  三十年前?

  肖春飛看著他,緩緩說:「餘罪,你以為渡鴉是這幾年才出現的?不是。三十年前,他們就在了。林海山、許平秋他們那一屆,有好幾個人,都是渡鴉的目標。」

  餘罪問:「那你呢?」

  肖春飛說:「我也是。」

  他頓了頓,笑了。

  「但我命大,沒死。」

  ---

  二

  餘罪從肖春飛辦公室出來,腦子裡亂成一團。

  三十年前,渡鴉就存在了。

  林海山、許平秋他們,都是目標。

  肖春飛也是。

  那後來呢?

  誰成了渡鴉的人?

  誰死了?

  誰活著?

  他想起那份名單。

  林海山:收錢,未參與。

  許平秋:查案,被殺。

  孫斌:周亞夫手下,已死。

  錢瑞:渡鴉聯絡人,已死。

  趙鐵軍:周亞夫手下,在押。

  李建國:渡鴉成員,已死。

  還有周明遠。

  還有……

  肖春飛?

  不,肖春飛說他是目標,不是成員。

  那誰是?

  他回到辦公室,把照片攤在桌上,盯著那個窗戶里的人影。

  肖春飛。

  三十年前,他就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同學們合影。

  不敢入鏡。

  因為怕連累他們。

  那後來呢?

  他有沒有被渡鴉收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肖春飛這些年的表現,不像內鬼。

  但內鬼的臉上,從來不會寫字。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滑鼠推門進來。

  「哥,有情況。」

  餘罪抬起頭。

  滑鼠說:「趙鐵軍要見你。說有重要的事。」

  餘罪站起來。

  「走。」

  ---

  三

  看守所里,趙鐵軍坐在審訊室,表情比上次緊張多了。

  看見餘罪進來,他趕緊說:「余警官,我想起來了!」

  餘罪在他對面坐下。

  「想起什麼了?」

  趙鐵軍說:「錢瑞死之前,還給我打過一次電話。不是那天晚上,是更早的時候。」

  餘罪問:「什麼時候?」

  趙鐵軍說:「大概半個月前。他說他查到了渡鴉老闆的身份。但他不敢說,怕被人聽見。」

  餘罪問:「那他怎麼說的?」

  趙鐵軍說:「他用暗語說的。我們以前在周亞夫手下的時候,經常用暗語。」

  餘罪問:「什麼暗語?」

  趙鐵軍說:「他說,『老K不是老K,是老六』。」

  餘罪愣住了。

  老K不是老K,是老六?

  什麼意思?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老K,是柯振華的代號。

  但錢瑞說的老K,肯定不是柯振華。

  是另一個老K。

  馬三供述里那個「老K」,就是周明遠。

  但周明遠已經死了。

  那老六是誰?

  他想起那份名單。

  林海山、許平秋、孫斌、錢瑞、趙鐵軍、李建國。

  六個人。

  如果按年齡排,老六是誰?

  趙鐵軍。

  趙鐵軍是老五。

  李建國是老六?

  不,李建國比趙鐵軍大,應該是老四?

  他算不清楚。

  他問趙鐵軍:「你們六個,按年齡怎麼排的?」

  趙鐵軍說:「老大林海山,老二許平秋,老三孫斌,老四錢瑞,老五我,老六李建國。」

  餘罪點點頭。

  那老六是李建國。

  但李建國已經死了。

  錢瑞說的「老六」,是李建國?

  可李建國也是渡鴉的人。

  他是老闆嗎?

  不對,李建國要是老闆,林海東不會不知道。

  林海東說,渡鴉的老闆,他認識。

  李建國,他認識嗎?

  認識。

  李建國是省廳副廳長,林海東在金三角,他們應該沒見過面。

  除非……

  他想起林海東說的另一句話。

  「我見過他們的老闆三次。每次,他都戴著面具。但我認得他的聲音。」

  聲音。

  李建國的聲音,他聽過嗎?

  林海東聽過嗎?

  他問趙鐵軍:「李建國跟林海東認識嗎?」

  趙鐵軍搖搖頭。

  「不知道。應該不認識吧?林海東一直在金三角,李建國在省廳,八竿子打不著。」

  餘罪想了想,又問:「那錢瑞還說了別的嗎?」

  趙鐵軍說:「沒了。就這一句。」

  餘罪站起來。

  「行。有事再找你。」

  他轉身要走。

  趙鐵軍叫住他。

  「余警官,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餘罪回頭看著他,笑了。

  「出去?你涉嫌販毒、殺人、組織黑社會,數罪併罰,至少二十年。出去?等著吧。」

  趙鐵軍臉都綠了。

  餘罪推門出去。

  ---

  四

  從看守所出來,餘罪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句話。

  「老K不是老K,是老六。」

  老K,是周明遠。

  老六,是李建國。

  但周明遠不是老K嗎?

  馬三供述里,那個「老K」,就是周明遠。

  但錢瑞說,老K不是老K。

  什麼意思?

  難道有兩個老K?

  他越想越亂。

  回到局裡,他把駱家龍叫過來。

  「駱駝,幫我查一個人。」

  駱家龍問:「誰?」

  餘罪說:「柯振華。」

  駱家龍愣了。

  「柯隊?查他幹嘛?」

  餘罪說:「查他的過去。八五年那會兒,他在哪兒?」

  駱家龍開始敲鍵盤。

  幾分鐘後,他說:「柯振華,五十五歲,八五年的時候,他在……西南邊境,當兵。」

  餘罪愣住了。

  當兵?

  不是警察?

  駱家龍說:「對。他當了十年兵,轉業後才進的警隊。九五年才入警。」

  餘罪想了想,問:「那他跟臨江警校有關係嗎?」

  駱家龍搖搖頭。

  「沒有。他從來沒在臨江警校待過。」

  餘罪鬆了口氣。

  柯振華不是臨江警校的,那就跟那張照片沒關係。

  那錢瑞說的「老K」,肯定不是柯振華。

  那是誰?

  他想起馬三的供述。

  「老K」說話帶有雲州本地口音。

  周明遠在雲州待了八年,有口音。

  李建國在省廳,沒在雲州待過,沒口音。

  那周明遠就是「老K」。

  但錢瑞為什麼說「老K不是老K」?

  難道……

  有兩個「老K」?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想起林海東說的那句話。

  「渡鴉的老闆,你認識。」

  他認識的人里,誰最有可能是?

  肖春飛?

  柯振華?

  還是……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人,會不會一直在他身邊?

  他想起剛才肖春飛說的話。

  「三十年前,渡鴉就在了。」

  那三十年前,誰在臨江警校?

  林海山他們那一屆。

  還有誰?

  肖春飛那一屆。

  還有……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滑鼠。

  不,不是滑鼠。

  是滑鼠的爹。

  滑鼠的爹,也是老警察。

  退休好多年了。

  他問滑鼠:「你爸是哪年入警的?」

  滑鼠愣了一下,然後說:「八五年吧?那會兒我剛出生。」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八五年。

  又是八五年。

  他問:「你爸認識林海山嗎?」

  滑鼠撓撓頭:「認識吧?他們都是老警察,應該認識。」

  餘罪問:「能讓我見見他嗎?」

  滑鼠愣了。

  「見我爸?幹嘛?」

  餘罪說:「問點事。」

  ---

  五

  晚上,餘罪去了滑鼠家。

  滑鼠的爸叫馬建國,是個退休老警察,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

  看見餘罪,他笑了。

  「餘罪?老鼠經常提起你。來,坐。」

  餘罪在沙發上坐下。

  馬建國給他倒了杯茶。

  「聽說你有事問我?」

  餘罪點點頭。

  「馬叔,八五年那會兒,您在哪兒工作?」

  馬建國想了想,說:「八五年?我剛參加工作,在臨江市公安局當片警。」

  餘罪問:「您認識林海山嗎?」

  馬建國愣了一下。

  「林海山?認識。那會兒他是刑偵支隊的,辦過幾個大案,挺有名氣的。」

  餘罪問:「他跟您熟嗎?」

  馬建國搖搖頭。

  「不熟。就是工作上有過幾次接觸。」

  餘罪問:「那您認識許平秋嗎?」

  馬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

  「許平秋?認識。他後來跟我成了同事。」

  餘罪問:「您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建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好人。倔脾氣,但心眼好。」

  餘罪點點頭。

  他又問:「那您認識李建國嗎?」

  馬建國想了想,說:「認識。後來當副廳長的那個?」

  餘罪說:「對。」

  馬建國說:「不太熟。他來我們局裡視察過幾次,說過幾句話。」

  餘罪問:「那您覺得他怎麼樣?」

  馬建國搖搖頭。

  「不好說。當官的,看不透。」

  餘罪笑了。

  他又問了一個問題。

  「馬叔,您知道渡鴉嗎?」

  馬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看著餘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餘罪,你查這個幹嘛?」

  餘罪說:「查案子。」

  馬建國嘆了口氣。

  「渡鴉……我知道。三十年前,他們就存在了。那會兒我們查過一個案子,就跟他們有關。」

  餘罪心裡一動。

  「什麼案子?」

  馬建國說:「八六年,臨江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個商人,被人勒死在自家床上。我們查了很久,發現他跟境外一個組織有聯繫。那個組織,就叫渡鴉。」

  餘罪問:「案子破了嗎?」

  馬建國搖搖頭。

  「沒有。上面來人,把案子接走了。說是涉密,不讓我們查。」

  餘罪愣住了。

  涉密?

  八六年就涉密?

  那這個案子,牽扯到誰?

  他問:「您還記得那個商人的名字嗎?」

  馬建國想了想,說:「記得。姓沈,叫沈……沈什麼來著……」

  他想了半天,忽然說:「沈江山!」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沈江山?

  臨江商會會長?

  那個跟許平秋當過搭檔的人?

  他想起柯振華給他的任務。

  接近沈江山,查他跟渡鴉的關係。

  現在,沈江山出現在三十年前的案子裡。

  他問馬建國:「那個沈江山,後來怎麼樣了?」

  馬建國說:「不知道。案子被接走之後,就再也沒消息了。後來聽說他發了財,成了大老闆。」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馬叔,您覺得沈江山跟渡鴉有關係嗎?」

  馬建國看著他,緩緩說:「餘罪,這話我不敢亂說。但我告訴你一件事。」

  餘罪問:「什麼?」

  馬建國說:「那個案子被接走之後,來辦案的那個人,姓肖。」

  餘罪愣住了。

  姓肖?

  肖春飛?

  馬建國說:「對。叫肖春飛。那會兒他還是個小警察,後來一路升上去,成了刑偵隊長。」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肖春飛,八六年就來辦過渡鴉的案子?

  那他為什麼不提?

  他想起肖春飛今天說的話。

  「三十年前,渡鴉就在了。林海山、許平秋他們那一屆,有好幾個人,都是渡鴉的目標。」

  他說的「目標」,包括沈江山嗎?

  沈江山是目標,還是成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案子,越來越複雜了。

  ---

  六

  從滑鼠家出來,餘罪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沈江山。

  八六年的案子。

  肖春飛辦的。

  後來不了了之。

  沈江山發了財,成了商會會長。

  肖春飛升了官,成了刑偵隊長。

  這兩個人,有沒有關係?

  他想起柯振華說的話。

  「沈江山跟渡鴉有聯繫。而且,他是許平秋當年的搭檔。」

  許平秋的搭檔,怎麼會跟渡鴉有關係?

  許平秋知道嗎?

  他要是知道,為什麼不查?

  他要是不知道,那沈江山藏得太深了。

  他掏出手機,想給肖春飛打電話。

  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萬一肖春飛真跟這個案子有關係呢?

  萬一他就是那個「老六」呢?

  他想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電話。

  「肖隊,問你個事。」

  肖春飛說:「問。」

  餘罪說:「八六年,你是不是辦過一個案子?一個商人被殺,跟渡鴉有關係。」

  肖春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是。辦過。」

  餘罪問:「那個商人叫什麼?」

  肖春飛說:「沈江山的弟弟,沈江海。」

  餘罪愣住了。

  沈江海的弟弟?

  不是沈江山本人?

  肖春飛繼續說:「沈江海是個商人,做進出口貿易的。八六年被人勒死在家裡。我們查到他跟渡鴉有聯繫,但沒查下去。」

  餘罪問:「為什麼沒查?」

  肖春飛說:「因為上面來人,把案子接走了。說是涉密。」

  餘罪問:「誰接的?」

  肖春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李建國。」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又是李建國。

  八六年,李建國就來接案子了。

  那會兒他還是個小幹部吧?

  他問肖春飛:「李建國當時是什麼職務?」

  肖春飛說:「省廳刑偵處副處長。」

  餘罪說:「那他後來升到副廳長,挺正常的。」

  肖春飛說:「對。但他接那個案子的時候,我才剛參加工作。我總覺得,那個案子有貓膩。」

  餘罪問:「什麼貓膩?」

  肖春飛說:「沈江海死了,沈江山後來發了財。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餘罪沉默了。

  沈江山。

  沈江海。

  兩兄弟。

  一個死了,一個發了財。

  死的人,跟渡鴉有聯繫。

  發財的人,也跟渡鴉有聯繫。

  這他媽也太巧了。

  他問肖春飛:「沈江山現在在哪兒?」

  肖春飛說:「臨江。他是商會會長,經常在商會大廈辦公。」

  餘罪說:「我想見見他。」

  肖春飛說:「行。我幫你約。」

  ---

  七

  第二天下午,餘罪去了臨江商會大廈。

  三十八層,會長辦公室。

  沈江山在門口等著他。

  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深灰色西裝,看起來儒雅隨和。

  看見餘罪,他笑了。

  「余警官?久仰大名。請進。」

  餘罪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對著臨江,視野開闊。

  沈江山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餘罪泡了杯茶。

  「余警官,找我有什麼事?」

  餘罪接過茶,沒喝。

  「沈會長,認識許平秋嗎?」

  沈江山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認識。老許,我當年的搭檔。」

  餘罪問:「你們搭檔了多久?」

  沈江山想了想,說:「三年。八三年到八六年。」

  八六年。

  正好是沈江海死的那年。

  餘罪問:「那後來為什麼不搭檔了?」

  沈江山說:「我下海經商了。老許繼續當警察。」

  餘罪問:「為什麼下海?」

  沈江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余警官,你這是來查我的?」

  餘罪沒說話。

  沈江山說:「行,我告訴你。我下海,是因為我弟弟死了。他留下一個公司,沒人管。我不能看著他的心血白費,就辭了職,接手了公司。」

  餘罪問:「你弟弟怎麼死的?」

  沈江山的笑容淡了一點。

  「被人殺了。案子到現在沒破。」

  餘罪問:「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沈江山搖搖頭。

  「不知道。警察查了很久,沒查到。」

  餘罪盯著他。

  「沈會長,我聽說,你弟弟跟一個叫渡鴉的組織有聯繫。」

  沈江山的眼神變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余警官,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弟弟是正經商人,怎麼會跟那種組織有聯繫?」

  餘罪說:「警察的檔案里有記錄。八六年,省廳刑偵處接手的案子,卷宗里寫得很清楚。」

  沈江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余警官,你到底想查什麼?」

  餘罪說:「我想查渡鴉。三十年前就在的渡鴉。」

  沈江山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余警官,我給你個忠告。別查這個。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餘罪笑了。

  「沈會長,你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

  沈江山也笑了。

  「那你聽進去了嗎?」

  餘罪說:「沒有。」

  沈江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說:「余警官,你知道我弟弟為什麼死嗎?」

  餘罪說:「不知道。」

  沈江山說:「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他轉回頭,看著餘罪。

  「跟你一樣。」

  餘罪愣住了。

  沈江山繼續說:「他發現了渡鴉的秘密。所以死了。」

  餘罪問:「什麼秘密?」

  沈江山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沒來得及說。」

  餘罪盯著他。

  「沈會長,你確定你不知道?」

  沈江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知道一件事。」

  餘罪問:「什麼事?」

  沈江山說:「渡鴉的老闆,是個警察。」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警察?

  沈江山看著他,緩緩說:「八六年,我弟弟死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他說,『哥,查到了,是警察。』」

  餘罪問:「哪個警察?」

  沈江山搖搖頭。

  「他沒說。電話就斷了。」

  餘罪沉默了。

  警察。

  三十年前,渡鴉的老闆,是個警察。

  現在呢?

  還是警察嗎?

  他想起林海東說的話。

  「渡鴉的老闆,你認識。」

  他認識的人里,警察太多了。

  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林宇靖、肖春飛、柯振華……

  誰都有可能。

  誰又都不可能。

  他站起來。

  「沈會長,謝謝。」

  沈江山看著他,忽然說:「余警官,小心點。他們知道你查到了多少。」

  餘罪愣了一下。

  沈江山說:「李建國死了,周明遠死了。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餘罪笑了。

  「那就來吧。我等著。」

  他推門出去。

  ---

  八

  從商會大廈出來,餘罪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腦子裡還在想著沈江山的話。

  「渡鴉的老闆,是個警察。」

  三十年前的警察。

  現在還活著嗎?

  還當警察嗎?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

  林海山、許平秋、孫斌、錢瑞、李建國、周明遠。

  都是警察,或者曾經是警察。

  活著的呢?

  趙鐵軍,在押。

  肖春飛,還在當警察。

  柯振華,也在當警察。

  還有……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沈江山。

  他也是警察出身。

  八六年辭職下海。

  他弟弟死了,他辭職了。

  為什麼?

  怕被滅口?

  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手機響了。

  是肖春飛打來的。

  「餘罪,有新情況。」

  餘罪問:「什麼?」

  肖春飛說:「趙鐵軍死了。」

  餘罪愣住了。

  趙鐵軍?

  在押的趙鐵軍?

  怎麼死的?

  肖春飛說:「看守所里,被人勒死的。跟李建國、周明遠一樣。」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又死了。

  又是一個。

  趙鐵軍是最後一個活著的。

  現在也死了。

  六個人,全死了。

  林海山、許平秋、孫斌、錢瑞、李建國、趙鐵軍。

  不,林海山是自殺,許平秋是被殺,孫斌、錢瑞、李建國、周明遠、趙鐵軍,都是被殺。

  只有許平秋,是渡鴉殺的?

  還是……

  他問肖春飛:「兇手抓到了嗎?」

  肖春飛說:「沒有。監控被關了,沒有線索。」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肖隊,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看著天空。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煙霧在空氣中飄散。

  他忽然想起許平秋臨死前的話。

  「替老子把這事兒辦了。」

  什麼事?

  抓周亞夫?

  抓內鬼?

  還是……查清真相?

  他現在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但也越來越危險了。

  那些人,已經開始清理門戶了。

  下一個,會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停。

  永遠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