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罪一夜沒睡。
盯著那張放大的照片,盯著那隻手,盯著那塊表,盯到眼睛都花了。
凌晨四點,他終於做了個決定。
去見肖春飛。
當面問清楚。
但怎麼問?
「肖隊,你是不是渡鴉的老闆?」
這話問出去,如果肖春飛不是,那就是打草驚蛇。如果他是,那就是送死。
他想了很久,決定換個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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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去了肖春飛的辦公室。
肖春飛已經在辦公室了,正在泡茶。
看見餘罪進來,他笑了。
「這麼早?來,喝茶。」
餘罪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沒喝。
肖春飛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有事?」
餘罪點點頭。
「肖隊,問你個事。」
肖春飛說:「問。」
餘罪說:「你手上的表,戴了多少年了?」
肖春飛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一塊老式的機械錶,錶帶已經換過幾次了,但錶盤還是原來的。
「這塊?」他笑了,「三十多年了。我參加工作那年買的。」
餘罪問:「能讓我看看嗎?」
肖春飛把手錶摘下來,遞給他。
餘罪接過來,仔細看。
錶盤是白色的,指針是黑色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臨江警校,八六屆畢業留念。」
八六屆。
比林海山他們晚一屆。
他把表翻過來,對著燈光看。
錶帶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
他想起照片上那隻手的錶帶,也有劃痕。
位置,一模一樣。
他的手頓了一下。
肖春飛看著他,忽然問:「怎麼了?」
餘罪抬起頭,看著他。
「肖隊,八五年,你去過臨江警校嗎?」
肖春飛愣了一下。
「八五年?那會兒我還沒畢業呢。當然在學校。」
餘罪問:「那你認識林海山他們嗎?」
肖春飛點點頭。
「認識。一屆的學長,雖然不是一個班的,但經常見。」
餘罪問:「八五年他們畢業合影的時候,你在哪兒?」
肖春飛想了想,說:「應該在現場吧。那種大合影,全校都會去看熱鬧。」
餘罪盯著他。
「那你為什麼沒入鏡?」
肖春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餘罪,你到底想問什麼?」
餘罪把那張放大的照片拍在桌上。
「這張照片上,有隻手。扶著樹的那隻。是你吧?」
肖春飛低頭看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餘罪。
「是。是我。」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肖春飛繼續說:「那年我還沒畢業,去看他們合影。站在樹下,手扶著樹,不小心被拍進去了。」
餘罪問:「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肖春飛笑了。
「說什麼?說我三十年前站在一棵樹下?這有什麼好說的?」
餘罪盯著他。
「那錢瑞死之前,給你打電話,說了什麼?」
肖春飛的表情變了一下。
餘罪繼續說:「你說他說周明遠要殺他。但周明遠死了,死無對證。」
肖春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餘罪,你懷疑我?」
餘罪沒說話。
肖春飛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說:「懷疑就對了。這案子,誰都可以懷疑。」
餘罪也站起來。
「肖隊,我只想知道真相。」
肖春飛轉回頭,看著他。
「真相?真相就是,錢瑞確實給我打了電話,說周明遠要殺他。我確實去了,但沒趕上。周明遠確實死了,但我不知道是誰殺的。」
他走回餘罪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餘罪,我跟了你師父二十年。他死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要是渡鴉的人,我早就殺他滅口了,還用等到現在?」
餘罪愣住了。
許平秋死的時候,肖春飛在現場?
肖春飛點點頭。
「對。我在。但我救不了他。」
他的眼眶有點紅。
「餘罪,你師父是我最好的兄弟。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救他。」
餘罪看著他,心裡翻江倒海。
肖春飛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但那隻手,那塊表,那個位置……
太巧了。
巧得讓人不敢相信。
他問:「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也在現場?」
肖春飛說:「因為沒必要。我在不在現場,改變不了什麼。」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肖隊,錢瑞死之前,除了說周明遠要殺他,還說了別的嗎?」
肖春飛看著他,緩緩說:「他說了一句話。」
餘罪問:「什麼?」
肖春飛說:「他說,『老照片裡有答案』。」
餘罪愣住了。
老照片裡有答案?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照片。
五個人,一隻手。
答案在哪兒?
他仔細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棟樓。
樓上有窗戶。
窗戶里,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也在看著鏡頭。
他指著那個人影,問駱家龍:「能放大嗎?」
駱家龍接過照片,在電腦上操作。
放大,再放大。
終於,能看清一點輪廓。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警服,站在窗戶後面。
餘罪盯著那個人影,忽然覺得眼熟。
在哪兒見過?
他想了好久,忽然想起來了。
肖春飛的辦公室,也有那樣的窗戶。
那個位置,那個角度……
他抬起頭,看著肖春飛。
肖春飛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
餘罪問:「肖隊,那個人,是你嗎?」
肖春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是我。」
餘罪的手頓了一下。
肖春飛繼續說:「那天,我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面,看著他們合影。沒想到被拍進去了。」
餘罪問:「那你為什麼不入鏡?」
肖春飛說:「因為我不配。」
餘罪愣了。
肖春飛說:「那時候,我已經被渡鴉的人盯上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怕連累他們。」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被渡鴉的人盯上了?
三十年前?
肖春飛看著他,緩緩說:「餘罪,你以為渡鴉是這幾年才出現的?不是。三十年前,他們就在了。林海山、許平秋他們那一屆,有好幾個人,都是渡鴉的目標。」
餘罪問:「那你呢?」
肖春飛說:「我也是。」
他頓了頓,笑了。
「但我命大,沒死。」
---
二
餘罪從肖春飛辦公室出來,腦子裡亂成一團。
三十年前,渡鴉就存在了。
林海山、許平秋他們,都是目標。
肖春飛也是。
那後來呢?
誰成了渡鴉的人?
誰死了?
誰活著?
他想起那份名單。
林海山:收錢,未參與。
許平秋:查案,被殺。
孫斌:周亞夫手下,已死。
錢瑞:渡鴉聯絡人,已死。
趙鐵軍:周亞夫手下,在押。
李建國:渡鴉成員,已死。
還有周明遠。
還有……
肖春飛?
不,肖春飛說他是目標,不是成員。
那誰是?
他回到辦公室,把照片攤在桌上,盯著那個窗戶里的人影。
肖春飛。
三十年前,他就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同學們合影。
不敢入鏡。
因為怕連累他們。
那後來呢?
他有沒有被渡鴉收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肖春飛這些年的表現,不像內鬼。
但內鬼的臉上,從來不會寫字。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滑鼠推門進來。
「哥,有情況。」
餘罪抬起頭。
滑鼠說:「趙鐵軍要見你。說有重要的事。」
餘罪站起來。
「走。」
---
三
看守所里,趙鐵軍坐在審訊室,表情比上次緊張多了。
看見餘罪進來,他趕緊說:「余警官,我想起來了!」
餘罪在他對面坐下。
「想起什麼了?」
趙鐵軍說:「錢瑞死之前,還給我打過一次電話。不是那天晚上,是更早的時候。」
餘罪問:「什麼時候?」
趙鐵軍說:「大概半個月前。他說他查到了渡鴉老闆的身份。但他不敢說,怕被人聽見。」
餘罪問:「那他怎麼說的?」
趙鐵軍說:「他用暗語說的。我們以前在周亞夫手下的時候,經常用暗語。」
餘罪問:「什麼暗語?」
趙鐵軍說:「他說,『老K不是老K,是老六』。」
餘罪愣住了。
老K不是老K,是老六?
什麼意思?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老K,是柯振華的代號。
但錢瑞說的老K,肯定不是柯振華。
是另一個老K。
馬三供述里那個「老K」,就是周明遠。
但周明遠已經死了。
那老六是誰?
他想起那份名單。
林海山、許平秋、孫斌、錢瑞、趙鐵軍、李建國。
六個人。
如果按年齡排,老六是誰?
趙鐵軍。
趙鐵軍是老五。
李建國是老六?
不,李建國比趙鐵軍大,應該是老四?
他算不清楚。
他問趙鐵軍:「你們六個,按年齡怎麼排的?」
趙鐵軍說:「老大林海山,老二許平秋,老三孫斌,老四錢瑞,老五我,老六李建國。」
餘罪點點頭。
那老六是李建國。
但李建國已經死了。
錢瑞說的「老六」,是李建國?
可李建國也是渡鴉的人。
他是老闆嗎?
不對,李建國要是老闆,林海東不會不知道。
林海東說,渡鴉的老闆,他認識。
李建國,他認識嗎?
認識。
李建國是省廳副廳長,林海東在金三角,他們應該沒見過面。
除非……
他想起林海東說的另一句話。
「我見過他們的老闆三次。每次,他都戴著面具。但我認得他的聲音。」
聲音。
李建國的聲音,他聽過嗎?
林海東聽過嗎?
他問趙鐵軍:「李建國跟林海東認識嗎?」
趙鐵軍搖搖頭。
「不知道。應該不認識吧?林海東一直在金三角,李建國在省廳,八竿子打不著。」
餘罪想了想,又問:「那錢瑞還說了別的嗎?」
趙鐵軍說:「沒了。就這一句。」
餘罪站起來。
「行。有事再找你。」
他轉身要走。
趙鐵軍叫住他。
「余警官,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餘罪回頭看著他,笑了。
「出去?你涉嫌販毒、殺人、組織黑社會,數罪併罰,至少二十年。出去?等著吧。」
趙鐵軍臉都綠了。
餘罪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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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從看守所出來,餘罪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句話。
「老K不是老K,是老六。」
老K,是周明遠。
老六,是李建國。
但周明遠不是老K嗎?
馬三供述里,那個「老K」,就是周明遠。
但錢瑞說,老K不是老K。
什麼意思?
難道有兩個老K?
他越想越亂。
回到局裡,他把駱家龍叫過來。
「駱駝,幫我查一個人。」
駱家龍問:「誰?」
餘罪說:「柯振華。」
駱家龍愣了。
「柯隊?查他幹嘛?」
餘罪說:「查他的過去。八五年那會兒,他在哪兒?」
駱家龍開始敲鍵盤。
幾分鐘後,他說:「柯振華,五十五歲,八五年的時候,他在……西南邊境,當兵。」
餘罪愣住了。
當兵?
不是警察?
駱家龍說:「對。他當了十年兵,轉業後才進的警隊。九五年才入警。」
餘罪想了想,問:「那他跟臨江警校有關係嗎?」
駱家龍搖搖頭。
「沒有。他從來沒在臨江警校待過。」
餘罪鬆了口氣。
柯振華不是臨江警校的,那就跟那張照片沒關係。
那錢瑞說的「老K」,肯定不是柯振華。
那是誰?
他想起馬三的供述。
「老K」說話帶有雲州本地口音。
周明遠在雲州待了八年,有口音。
李建國在省廳,沒在雲州待過,沒口音。
那周明遠就是「老K」。
但錢瑞為什麼說「老K不是老K」?
難道……
有兩個「老K」?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想起林海東說的那句話。
「渡鴉的老闆,你認識。」
他認識的人里,誰最有可能是?
肖春飛?
柯振華?
還是……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人,會不會一直在他身邊?
他想起剛才肖春飛說的話。
「三十年前,渡鴉就在了。」
那三十年前,誰在臨江警校?
林海山他們那一屆。
還有誰?
肖春飛那一屆。
還有……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滑鼠。
不,不是滑鼠。
是滑鼠的爹。
滑鼠的爹,也是老警察。
退休好多年了。
他問滑鼠:「你爸是哪年入警的?」
滑鼠愣了一下,然後說:「八五年吧?那會兒我剛出生。」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八五年。
又是八五年。
他問:「你爸認識林海山嗎?」
滑鼠撓撓頭:「認識吧?他們都是老警察,應該認識。」
餘罪問:「能讓我見見他嗎?」
滑鼠愣了。
「見我爸?幹嘛?」
餘罪說:「問點事。」
---
五
晚上,餘罪去了滑鼠家。
滑鼠的爸叫馬建國,是個退休老警察,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
看見餘罪,他笑了。
「餘罪?老鼠經常提起你。來,坐。」
餘罪在沙發上坐下。
馬建國給他倒了杯茶。
「聽說你有事問我?」
餘罪點點頭。
「馬叔,八五年那會兒,您在哪兒工作?」
馬建國想了想,說:「八五年?我剛參加工作,在臨江市公安局當片警。」
餘罪問:「您認識林海山嗎?」
馬建國愣了一下。
「林海山?認識。那會兒他是刑偵支隊的,辦過幾個大案,挺有名氣的。」
餘罪問:「他跟您熟嗎?」
馬建國搖搖頭。
「不熟。就是工作上有過幾次接觸。」
餘罪問:「那您認識許平秋嗎?」
馬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
「許平秋?認識。他後來跟我成了同事。」
餘罪問:「您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建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好人。倔脾氣,但心眼好。」
餘罪點點頭。
他又問:「那您認識李建國嗎?」
馬建國想了想,說:「認識。後來當副廳長的那個?」
餘罪說:「對。」
馬建國說:「不太熟。他來我們局裡視察過幾次,說過幾句話。」
餘罪問:「那您覺得他怎麼樣?」
馬建國搖搖頭。
「不好說。當官的,看不透。」
餘罪笑了。
他又問了一個問題。
「馬叔,您知道渡鴉嗎?」
馬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看著餘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餘罪,你查這個幹嘛?」
餘罪說:「查案子。」
馬建國嘆了口氣。
「渡鴉……我知道。三十年前,他們就存在了。那會兒我們查過一個案子,就跟他們有關。」
餘罪心裡一動。
「什麼案子?」
馬建國說:「八六年,臨江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個商人,被人勒死在自家床上。我們查了很久,發現他跟境外一個組織有聯繫。那個組織,就叫渡鴉。」
餘罪問:「案子破了嗎?」
馬建國搖搖頭。
「沒有。上面來人,把案子接走了。說是涉密,不讓我們查。」
餘罪愣住了。
涉密?
八六年就涉密?
那這個案子,牽扯到誰?
他問:「您還記得那個商人的名字嗎?」
馬建國想了想,說:「記得。姓沈,叫沈……沈什麼來著……」
他想了半天,忽然說:「沈江山!」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沈江山?
臨江商會會長?
那個跟許平秋當過搭檔的人?
他想起柯振華給他的任務。
接近沈江山,查他跟渡鴉的關係。
現在,沈江山出現在三十年前的案子裡。
他問馬建國:「那個沈江山,後來怎麼樣了?」
馬建國說:「不知道。案子被接走之後,就再也沒消息了。後來聽說他發了財,成了大老闆。」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馬叔,您覺得沈江山跟渡鴉有關係嗎?」
馬建國看著他,緩緩說:「餘罪,這話我不敢亂說。但我告訴你一件事。」
餘罪問:「什麼?」
馬建國說:「那個案子被接走之後,來辦案的那個人,姓肖。」
餘罪愣住了。
姓肖?
肖春飛?
馬建國說:「對。叫肖春飛。那會兒他還是個小警察,後來一路升上去,成了刑偵隊長。」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肖春飛,八六年就來辦過渡鴉的案子?
那他為什麼不提?
他想起肖春飛今天說的話。
「三十年前,渡鴉就在了。林海山、許平秋他們那一屆,有好幾個人,都是渡鴉的目標。」
他說的「目標」,包括沈江山嗎?
沈江山是目標,還是成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案子,越來越複雜了。
---
六
從滑鼠家出來,餘罪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沈江山。
八六年的案子。
肖春飛辦的。
後來不了了之。
沈江山發了財,成了商會會長。
肖春飛升了官,成了刑偵隊長。
這兩個人,有沒有關係?
他想起柯振華說的話。
「沈江山跟渡鴉有聯繫。而且,他是許平秋當年的搭檔。」
許平秋的搭檔,怎麼會跟渡鴉有關係?
許平秋知道嗎?
他要是知道,為什麼不查?
他要是不知道,那沈江山藏得太深了。
他掏出手機,想給肖春飛打電話。
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萬一肖春飛真跟這個案子有關係呢?
萬一他就是那個「老六」呢?
他想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電話。
「肖隊,問你個事。」
肖春飛說:「問。」
餘罪說:「八六年,你是不是辦過一個案子?一個商人被殺,跟渡鴉有關係。」
肖春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是。辦過。」
餘罪問:「那個商人叫什麼?」
肖春飛說:「沈江山的弟弟,沈江海。」
餘罪愣住了。
沈江海的弟弟?
不是沈江山本人?
肖春飛繼續說:「沈江海是個商人,做進出口貿易的。八六年被人勒死在家裡。我們查到他跟渡鴉有聯繫,但沒查下去。」
餘罪問:「為什麼沒查?」
肖春飛說:「因為上面來人,把案子接走了。說是涉密。」
餘罪問:「誰接的?」
肖春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李建國。」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又是李建國。
八六年,李建國就來接案子了。
那會兒他還是個小幹部吧?
他問肖春飛:「李建國當時是什麼職務?」
肖春飛說:「省廳刑偵處副處長。」
餘罪說:「那他後來升到副廳長,挺正常的。」
肖春飛說:「對。但他接那個案子的時候,我才剛參加工作。我總覺得,那個案子有貓膩。」
餘罪問:「什麼貓膩?」
肖春飛說:「沈江海死了,沈江山後來發了財。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餘罪沉默了。
沈江山。
沈江海。
兩兄弟。
一個死了,一個發了財。
死的人,跟渡鴉有聯繫。
發財的人,也跟渡鴉有聯繫。
這他媽也太巧了。
他問肖春飛:「沈江山現在在哪兒?」
肖春飛說:「臨江。他是商會會長,經常在商會大廈辦公。」
餘罪說:「我想見見他。」
肖春飛說:「行。我幫你約。」
---
七
第二天下午,餘罪去了臨江商會大廈。
三十八層,會長辦公室。
沈江山在門口等著他。
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深灰色西裝,看起來儒雅隨和。
看見餘罪,他笑了。
「余警官?久仰大名。請進。」
餘罪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對著臨江,視野開闊。
沈江山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餘罪泡了杯茶。
「余警官,找我有什麼事?」
餘罪接過茶,沒喝。
「沈會長,認識許平秋嗎?」
沈江山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認識。老許,我當年的搭檔。」
餘罪問:「你們搭檔了多久?」
沈江山想了想,說:「三年。八三年到八六年。」
八六年。
正好是沈江海死的那年。
餘罪問:「那後來為什麼不搭檔了?」
沈江山說:「我下海經商了。老許繼續當警察。」
餘罪問:「為什麼下海?」
沈江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余警官,你這是來查我的?」
餘罪沒說話。
沈江山說:「行,我告訴你。我下海,是因為我弟弟死了。他留下一個公司,沒人管。我不能看著他的心血白費,就辭了職,接手了公司。」
餘罪問:「你弟弟怎麼死的?」
沈江山的笑容淡了一點。
「被人殺了。案子到現在沒破。」
餘罪問:「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沈江山搖搖頭。
「不知道。警察查了很久,沒查到。」
餘罪盯著他。
「沈會長,我聽說,你弟弟跟一個叫渡鴉的組織有聯繫。」
沈江山的眼神變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余警官,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弟弟是正經商人,怎麼會跟那種組織有聯繫?」
餘罪說:「警察的檔案里有記錄。八六年,省廳刑偵處接手的案子,卷宗里寫得很清楚。」
沈江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余警官,你到底想查什麼?」
餘罪說:「我想查渡鴉。三十年前就在的渡鴉。」
沈江山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余警官,我給你個忠告。別查這個。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餘罪笑了。
「沈會長,你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
沈江山也笑了。
「那你聽進去了嗎?」
餘罪說:「沒有。」
沈江山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說:「余警官,你知道我弟弟為什麼死嗎?」
餘罪說:「不知道。」
沈江山說:「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他轉回頭,看著餘罪。
「跟你一樣。」
餘罪愣住了。
沈江山繼續說:「他發現了渡鴉的秘密。所以死了。」
餘罪問:「什麼秘密?」
沈江山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沒來得及說。」
餘罪盯著他。
「沈會長,你確定你不知道?」
沈江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知道一件事。」
餘罪問:「什麼事?」
沈江山說:「渡鴉的老闆,是個警察。」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警察?
沈江山看著他,緩緩說:「八六年,我弟弟死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他說,『哥,查到了,是警察。』」
餘罪問:「哪個警察?」
沈江山搖搖頭。
「他沒說。電話就斷了。」
餘罪沉默了。
警察。
三十年前,渡鴉的老闆,是個警察。
現在呢?
還是警察嗎?
他想起林海東說的話。
「渡鴉的老闆,你認識。」
他認識的人里,警察太多了。
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林宇靖、肖春飛、柯振華……
誰都有可能。
誰又都不可能。
他站起來。
「沈會長,謝謝。」
沈江山看著他,忽然說:「余警官,小心點。他們知道你查到了多少。」
餘罪愣了一下。
沈江山說:「李建國死了,周明遠死了。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餘罪笑了。
「那就來吧。我等著。」
他推門出去。
---
八
從商會大廈出來,餘罪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腦子裡還在想著沈江山的話。
「渡鴉的老闆,是個警察。」
三十年前的警察。
現在還活著嗎?
還當警察嗎?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
林海山、許平秋、孫斌、錢瑞、李建國、周明遠。
都是警察,或者曾經是警察。
活著的呢?
趙鐵軍,在押。
肖春飛,還在當警察。
柯振華,也在當警察。
還有……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沈江山。
他也是警察出身。
八六年辭職下海。
他弟弟死了,他辭職了。
為什麼?
怕被滅口?
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手機響了。
是肖春飛打來的。
「餘罪,有新情況。」
餘罪問:「什麼?」
肖春飛說:「趙鐵軍死了。」
餘罪愣住了。
趙鐵軍?
在押的趙鐵軍?
怎麼死的?
肖春飛說:「看守所里,被人勒死的。跟李建國、周明遠一樣。」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又死了。
又是一個。
趙鐵軍是最後一個活著的。
現在也死了。
六個人,全死了。
林海山、許平秋、孫斌、錢瑞、李建國、趙鐵軍。
不,林海山是自殺,許平秋是被殺,孫斌、錢瑞、李建國、周明遠、趙鐵軍,都是被殺。
只有許平秋,是渡鴉殺的?
還是……
他問肖春飛:「兇手抓到了嗎?」
肖春飛說:「沒有。監控被關了,沒有線索。」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肖隊,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看著天空。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煙霧在空氣中飄散。
他忽然想起許平秋臨死前的話。
「替老子把這事兒辦了。」
什麼事?
抓周亞夫?
抓內鬼?
還是……查清真相?
他現在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但也越來越危險了。
那些人,已經開始清理門戶了。
下一個,會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停。
永遠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