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孟拉沒有民用機場,他們降落在隔壁城市,然後換乘當地人的麵包車,顛簸了三個小時,才到達這個邊境小鎮。
餘罪下了車,第一件事就是點了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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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他深吸一口,「這地方,比我想像的還破。」
孟拉確實破。
一條主街,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是低矮的竹樓和鐵皮房。路燈時亮時滅,勉強照亮街道。遠處能聽見狗叫,還有隱約的音樂聲,像是從哪個夜總會傳出來的。
滑鼠湊過來,縮著脖子:「哥,這地方看著瘮得慌。」
「瘮就對了,」餘罪吐了口煙,「不瘮能藏逃犯?」
張猛四處張望:「咱們住哪兒?」
駱家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接頭的人說,在鎮子東頭有個客棧,叫『孟拉客棧』。咱們去那兒。」
汪慎修推了推眼鏡:「從安全角度,這種邊境小鎮的客棧,很可能有黑店性質。」
餘罪翻了個白眼:「老汪,你能不能盼點好?」
汪慎修認真地說:「我是從法律角度分析。」
林宇靖沒說話,只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上。
餘罪看了她一眼,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從林海山出事到現在,她就沒怎麼笑過。雖然嘴上說沒事,但心裡肯定難受。
他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大胸姐,沒事吧?」
林宇靖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走,」她說,「先找地方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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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孟拉客棧在鎮子東頭,是一座三層竹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夜風裡晃晃悠悠的。
餘罪推門進去。
大堂里光線昏暗,幾張破桌子,幾個當地人正喝酒划拳。空氣里瀰漫著劣質白酒和菸葉的味道。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小的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得像核桃皮。
看見餘罪他們進來,他抬起眼皮,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住店?」
餘罪點點頭:「六個房間。」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一晚。」
餘罪掏錢。
老頭接過錢,遞給他們六把鑰匙。
「二樓,206到211。早飯七點,過時不候。」
餘罪接過鑰匙,正要上樓,老頭忽然說:「你們不是來旅遊的吧?」
餘罪心裡一動,轉回頭看著他。
老頭慢悠悠地說:「來孟拉旅遊的,都去鎮西的酒店。來我這兒的,都是辦正事的。」
餘罪沒說話。
老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放心,我不問你們辦什麼事。但提醒一句:孟拉這地方,晚上別亂跑。跑丟了,沒人找。」
他說完,低頭繼續擦他的酒杯。
餘罪看了他一眼,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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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破衣櫃。窗戶正對著街道,能看見對面的竹樓和遠處的山。
餘罪把行李放下,在床邊坐下。
腦子裡還在想那個老頭的話。
晚上別亂跑。
這地方,果然不簡單。
敲門聲響起。
林宇靖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瓶水。
她遞給餘罪一瓶,在椅子上坐下。
餘罪看著她,忽然問:「睡不著?」
林宇靖點點頭。
餘罪知道她在想什麼。
林海山的事,沒那麼容易過去。
他想了想,說:「大胸姐,你要是不想幹了,就回去。我一個人也行。」
林宇靖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你怕我拖後腿?」
餘罪趕緊搖頭:「不是,我是怕你……」
「怕我難過?」林宇靖打斷他,「怕我因為家裡的事分心?」
餘罪沒說話。
林宇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餘罪,」她說,「我爸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來這兒,是工作。這兩件事,我不會混在一起。」
餘罪看著她,忽然有點心疼。
他知道她在硬撐。
但他也知道,勸不了。
林宇靖就是這樣的人,外冷內熱,什麼事都自己扛。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行,」他說,「那咱們就一起干。」
林宇靖轉過頭,看著他。
餘罪沖她咧嘴一笑:「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事。」
林宇靖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貧嘴。」
餘罪愣了,然後傻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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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一早,餘罪被樓下的動靜吵醒。
他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街上比昨晚熱鬧多了。小販支起攤子,賣水果的、賣烤肉的、賣衣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穿著各色衣服的人走來走去,有本地人,有遊客,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看著像當地的武裝人員。
餘罪洗漱完,下樓吃早飯。
老頭已經準備好了——稀飯、饅頭、鹹菜,簡單但管飽。
滑鼠他們陸續下來,圍坐一桌。
滑鼠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哥,咱們去哪兒找那三個人?」
餘罪說:「等消息。」
滑鼠愣了:「等消息?等誰的消息?」
餘罪說:「柯振華安排的線人。說是今天會來聯繫咱們。」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瘦高個,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他掃了一眼大堂,然後徑直朝餘罪他們走過來。
「餘罪?」他問。
餘罪點點頭。
那人坐下,自己倒了碗稀飯。
「我叫老吳,」他說,「在這兒混了二十年。柯隊讓我接你們。」
餘罪看著他:「那三個人,在哪兒?」
老吳喝了口稀飯,慢悠悠地說:「趙鐵軍,前天還在鎮上出現過。錢瑞和孫斌,沒見著,可能在山上。」
「山上?」
老吳點點頭:「翻過這座山,就是金三角。那邊有十幾個武裝勢力,誰拳頭大誰說了算。他們要是跑過去,就難找了。」
餘罪皺起眉頭:「那趙鐵軍現在在哪兒?」
老吳說:「鎮西有個夜總會,叫『金孔雀』。趙鐵軍跟那邊的老闆認識,每次來都住那兒。」
餘罪眼睛一亮。
老吳接著說:「但你們得小心。金孔雀的老闆,叫坤桑,是本地最大的毒販。他手下有幾十號人,裝備比警察都好。」
滑鼠咽了口唾沫:「幾十號人?那咱們這幾個人……」
餘罪沒理他,繼續問:「坤桑跟渡鴉有關係嗎?」
老吳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小子,知道的不少啊。」
餘罪沒說話。
老吳說:「渡鴉的事兒,我不清楚。但坤桑這個人,什麼生意都做。販毒、走私、情報,只要給錢,他都干。渡鴉要是想在這邊活動,肯定得跟他打交道。」
餘罪點點頭。
他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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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上九點,金孔雀夜總會。
這地方比鎮上的其他建築氣派多了——三層樓,霓虹燈閃爍,門口停著幾輛越野車,還有兩個穿黑衣服的保鏢站崗。
餘罪換了一身當地人的衣服,戴了頂草帽,蹲在街對面觀察。
滑鼠湊過來,小聲說:「哥,咱怎麼進去?」
餘罪說:「光明正大地進。」
滑鼠愣了:「啊?」
餘罪說:「咱們是來玩的,又不是來抓人的。先進去摸摸底,看趙鐵軍到底在不在。」
林宇靖皺起眉頭:「萬一被認出來呢?」
餘罪想了想,說:「那就隨機應變。」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走,進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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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孔雀裡面比外面還熱鬧。
震耳欲聾的音樂,五顏六色的燈光,舞台上幾個穿得很少的姑娘在跳舞。卡座里坐滿了人,有當地武裝分子,有外地商人,還有幾個看著像遊客的。
餘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六瓶啤酒。
滑鼠東張西望,緊張得不行。
張猛倒是一臉興奮,跟著音樂搖頭晃腦。
汪慎修皺著眉頭,看著那些跳舞的姑娘,嘴裡念念有詞——估計又在從法律角度分析什麼。
駱家龍低頭看手機,不知道在查什麼。
林宇靖坐在餘罪旁邊,眼神掃視著整個大廳。
餘罪喝著啤酒,也在觀察。
二樓是包廂,用玻璃隔開,能看見裡面的人影。
他盯著二樓,一個一個數過去。
第三個包廂里,坐著一個光頭。
趙鐵軍。
餘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輕輕碰了碰林宇靖。
林宇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
「看見了。」
餘罪低聲說:「就他一個?錢瑞和孫斌呢?」
林宇靖搖搖頭。
就在這時候,包廂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走出來,站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忽然停在餘罪他們這桌。
餘罪心裡一緊。
那人盯著他們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包廂。
很快,樓下那幾個保鏢動了。
他們朝餘罪他們走過來。
滑鼠臉都白了:「哥,他們發現咱們了?」
餘罪沒說話,手已經摸到腰間的槍。
但保鏢沒動手。
他們只是站在餘罪他們桌前,其中一個說:「我們老闆想請你們上去坐坐。」
餘罪看著他,笑了。
「你們老闆?誰啊?」
保鏢說:「坤桑。」
餘罪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
「行,那就上去坐坐。」
林宇靖想攔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跟著保鏢上樓。
包廂門推開。
裡面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光頭趙鐵軍,一個是花襯衫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坤桑。
還有一個,坐在陰影里,看不清臉。
坤桑看見餘罪進來,笑了。
「余警官,久仰大名。」
餘罪心裡一凜。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他臉上沒露出來,只是咧嘴一笑。
「坤桑老闆,您認識我?」
坤桑哈哈大笑:「周亞夫的朋友,我怎麼會不認識?」
餘罪愣了。
周亞夫的朋友?
坤桑指著趙鐵軍:「這位,你應該認識。趙鐵軍,周亞夫的手下。」
趙鐵軍看著他,眼神陰鷙。
坤桑繼續說:「他跟我說,有個叫餘罪的警察在追他。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餘罪看著他,忽然笑了。
「坤桑老闆,您跟周亞夫很熟?」
坤桑搖搖頭:「不熟。但他活著的時候,跟我做過幾筆生意。他死了,我很遺憾。」
他頓了頓,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坐。咱們聊聊。」
餘罪坐下。
包廂門關上了。
林宇靖他們被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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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包廂里很安靜,外面的音樂聲被隔音玻璃擋住了。
坤桑給餘罪倒了杯酒。
「余警官,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上來嗎?」
餘罪搖搖頭。
坤桑說:「因為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餘罪挑了下眉毛。
坤桑指著趙鐵軍:「這個人,值多少錢?」
餘罪愣了。
趙鐵軍臉色也變了。
坤桑笑了:「別緊張。我不是要賣他。我是想問你,你願意出多少錢,買他?」
餘罪盯著他,腦子飛快地轉著。
坤桑繼續說:「周亞夫死了,他的生意散了。趙鐵軍想跑,但沒錢。他來找我借,我沒借。」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為我不喜歡欠債的人。」
趙鐵軍的臉色很難看。
坤桑看著餘罪,說:「他欠我三十萬。你要是替他還了,他就歸你。」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坤桑老闆,」他說,「我是警察。警察抓人,不給錢。」
坤桑也笑了。
「我知道你是警察。但這裡是孟拉,不是中國。在這兒,我說了算。」
他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三十萬,不多。你出了這個錢,我幫你按住他。你不出,我就放他走。反正他跟我的交情,不值三十萬。」
餘罪看著他,忽然問:「錢瑞和孫斌呢?」
坤桑搖搖頭:「那兩個人,不在我這兒。」
「在哪兒?」
坤桑笑了。
「這個問題,值另外三十萬。」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
「坤桑老闆,我考慮考慮。」
坤桑點點頭:「行。考慮好了,來找我。不過別太久,我這個人沒耐心。」
餘罪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坤桑老闆,那個坐在陰影里的人,是誰?」
坤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一個朋友。」
餘罪盯著那個陰影里的人物,想看清他的臉。
但那人始終沒動,也沒說話。
餘罪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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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回到客棧,餘罪把情況跟兄弟們說了。
滑鼠氣得直拍桌子:「三十萬?他怎麼不去搶?」
張猛說:「咱們哪有三十萬?」
汪慎修推了推眼鏡:「從法律角度,這種行為涉嫌敲詐勒索,但在孟拉這種地方,法律不管用。」
駱家龍說:「我可以試著查查坤桑的帳戶,看能不能找到漏洞。」
林宇靖看著餘罪,問:「你真打算給錢?」
餘罪搖搖頭。
「不給。」
滑鼠愣了:「那怎麼辦?」
餘罪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
「坤桑想賺錢,咱們就讓他賺。但不是用錢。」
滑鼠眨眨眼:「什麼意思?」
餘罪說:「他不是什麼都做嗎?販毒、走私、情報。咱們給他點別的東西。」
林宇靖皺起眉頭:「什麼東西?」
餘罪看著她,咧嘴一笑。
「渡鴉的情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餘罪繼續說:「坤桑這種人,最缺的是什麼?是上家。他想做大,就得有人給他供貨,有人給他銷路。渡鴉是個國際組織,能量大,路子廣。要是能搭上渡鴉,他賺的就不止三十萬。」
滑鼠聽明白了:「哥,你是想用假情報騙他?」
餘罪點點頭。
「對。咱們編個故事,說咱們有渡鴉的聯繫方式。他想要,就拿趙鐵軍來換。」
汪慎修皺眉:「萬一他識破了呢?」
餘罪笑了。
「那就跑唄。」
---
八
第二天晚上,餘罪又去了金孔雀。
這次他一個人。
坤桑還在那個包廂里,像是從來沒離開過。
看見餘罪進來,他笑了。
「考慮好了?」
餘罪在他對面坐下。
「考慮好了。但我沒錢。」
坤桑的笑容淡了一點。
餘罪接著說:「但我有別的。」
坤桑挑了下眉毛:「什麼?」
餘罪說:「渡鴉的聯繫方式。」
坤桑的眼神變了。
餘罪看著他,繼續說:「我知道你想搭上渡鴉的線。三十萬,換一個國際渠道,值不值?」
坤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余警官,你當我傻?」
餘罪心裡一緊,但臉上沒露出來。
坤桑說:「你是警察,你會有渡鴉的聯繫方式?」
餘罪說:「周亞夫給我的。」
坤桑愣了一下。
餘罪繼續說:「周亞夫死之前,給了我一個U盤。裡面有渡鴉的名單,還有他們的聯繫方式。你想要,我可以給你一份。」
坤桑盯著他,眼神閃爍。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余警官,你知道嗎?我最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餘罪。
「趙鐵軍,你可以帶走。但我有一個條件。」
餘罪問:「什麼條件?」
坤桑轉回頭,看著他。
「那個U盤,我要全部。」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成交。」
---
九
一個小時後,趙鐵軍被帶到了客棧。
坤桑的人把他扔在地上,然後走了。
滑鼠他們圍上來,看著這個光頭。
趙鐵軍抬起頭,看著餘罪,眼神陰鷙。
「餘罪,」他說,「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
餘罪蹲下來,看著他。
「沒完。還有錢瑞和孫斌呢。他們在哪兒?」
趙鐵軍笑了。
「你找不到他們的。」
餘罪問:「為什麼?」
趙鐵軍說:「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餘罪愣住了。
趙鐵軍繼續說:「孫斌三天前死的。錢瑞昨天。渡鴉的人殺的。」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渡鴉的人?
他們也在追殺這三個人?
趙鐵軍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
「渡鴉在清理門戶。周亞夫死了,他們怕他留下證據,所以要把知道內情的人全殺了。我是最後一個。」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誰殺的?」
趙鐵軍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個人。」
餘罪盯著他。
趙鐵軍說:「那個在坤桑包廂里坐著的人。我看見過他跟錢瑞說話。第二天,錢瑞就死了。」
餘罪腦子裡閃過那個陰影里的人影。
那個始終沒露臉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夜色正濃。
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次的事兒,比想像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