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罪一夜沒睡。
回到局裡已經凌晨兩點,做筆錄、寫報告、接受問話,一套流程走下來,天都快亮了。
肖春飛讓他回去休息,他拒絕。
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個U盤,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肖雲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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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他面前。
臨死前還把一個U盤塞給他。
U盤裡有什麼?渡鴉的名單?真正的幕後黑手?
他想看,但肖春飛把U盤拿走了,說要先讓技術科做安全檢測——萬一裡面有病毒或者追蹤程序。
現在,他只能等。
滑鼠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袋包子。
「哥,一宿沒睡?」
餘罪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沒滋沒味的。
滑鼠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肖雲飛真死了?」
餘罪點點頭。
滑鼠嘆了口氣:「他這人吧,雖說是個內鬼,但最後好歹幹了件人事。」
餘罪沒說話。
滑鼠又說:「那個U盤,真有那麼重要?」
餘罪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不知道。但能讓肖雲飛臨死都要交出來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張猛也進來了,後面跟著汪慎修和駱家龍。
四個人圍坐一圈,看著餘罪。
餘罪被看得發毛:「你們幹嘛?」
滑鼠說:「等你發話。」
餘罪愣了:「發什麼話?」
張猛撓撓頭:「就是……接下來咋辦?那三個人還沒抓著,肖雲飛又死了,渡鴉的事越來越亂,咱們總不能幹坐著吧?」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操,」他說,「你們這幫人,一天不幹活就渾身難受是吧?」
滑鼠嘿嘿笑:「跟著你干習慣了,閒下來反而不自在。」
餘罪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暖。
這幫兄弟,從羊城到維也納,從瑞士到臨江,一路跟著他,從來不掉鏈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等著,」他說,「等U盤的結果出來。然後……」
他頓了頓,轉回頭,咧嘴一笑。
「然後咱們接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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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上午十點,技術科來電話了。
U盤檢測完畢,安全,可以查看。
餘罪帶著滑鼠他們直奔技術科。
肖春飛和柯振華已經在那兒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餘罪心裡一沉:「怎麼了?」
柯振華指了指電腦屏幕。
餘罪湊過去看。
是一份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足足有上百個。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信息:職務、涉案金額、參與次數、合作時間……
餘罪一眼掃過去,心裡越來越涼。
這些人里,有官員,有商人,有警察,甚至還有幾個名字,他認識。
臨江市公安局副局長,肖雲飛——這個已經死了。
臨江市政法委書記,劉建國——名字後面標註著「在逃」。
省公安廳副廳長,李建國——就是那個不同意餘罪進專案組的人。
還有……
餘罪的手頓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名字。
林海山。
林宇靖的父親。
退休警察,因公負傷後病退在家。
涉案金額:八十萬。
參與次數:三次。
合作時間:五年前。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林宇靖的父親?
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退休老警察?
那個林宇靖每次提起都會眼眶發紅的人?
他想起林宇靖說過的話:「我爸一輩子清清白白,抓了半輩子壞人,最後被人報復,腿都斷了。」
清清白白?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肖春飛在旁邊說:「看到了?」
餘罪轉過頭,看著他:「這……確定嗎?」
肖春飛點點頭:「技術科核對過,證據鏈完整。五年前,林海山因為腿傷住院,醫藥費不夠,有人給他送了八十萬。錢是從渡鴉的境外帳戶打進來的。」
餘罪沉默了。
柯振華接著說:「他拿了錢之後,幫渡鴉辦了一件事——利用自己的關係,把一個涉案的嫌疑人放走了。」
餘罪的聲音有點干:「他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嗎?」
柯振華搖搖頭:「不知道。但拿了錢,就是拿了錢。不管知不知道,都改變不了事實。」
餘罪靠在牆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林宇靖。
他該怎麼跟林宇靖說?
滑鼠他們也看到了那個名字,一個個臉色古怪。
滑鼠小聲說:「哥,大胸姐她……」
餘罪抬手打斷他。
「先別說,」他說,「讓我想想。」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雨終於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林海山是林宇靖的父親,這事兒得告訴她,瞞不住的。
另一個說:告訴了她,她能接受嗎?那是她親爹,她最敬重的人。
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煙掐了。
「肖隊,」他轉回頭,「這事兒,我來跟她說。」
肖春飛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好。但你得記住,不管她什麼反應,這事兒得查下去。」
餘罪沒說話。
他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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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林宇靖今天沒來局裡。
餘罪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
他有點急了,直接開車去了她家。
林宇靖住在老城區一棟舊樓里,五樓,沒電梯。
餘罪爬上去的時候,腿都有點軟。
敲門。
沒人應。
再敲。
還是沒人應。
他掏出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
這次,門開了。
林宇靖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餘罪,沒說話。
餘罪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過了很久,林宇靖忽然說:「你知道了?」
餘罪愣了一下。
林宇靖轉身往裡走。
餘罪跟進去。
屋子裡很整潔,但茶几上放著一份文件,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林海山,穿著警服,笑容憨厚。
林宇靖在沙發上坐下,低著頭。
「今天早上,有人給我送了這個。」
她指了指那份文件。
餘罪拿起來看。
是林海山的案卷材料。
跟U盤裡的內容一模一樣。
他放下文件,在林宇靖旁邊坐下。
「誰送的?」
林宇靖搖搖頭:「不知道。放在門口,用牛皮紙袋裝著。」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大胸姐,這事兒……」
林宇靖打斷他:「我爸昨天走了。」
餘罪愣住了。
林宇靖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他說要去鄉下看個老朋友。早上我收到這個,給他打電話,打不通。剛才鄉下的派出所來電話,說……」
她頓了頓。
餘罪的心揪起來。
林宇靖深吸一口氣,說:「說他自殺了。」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自殺了?
林海山自殺了?
林宇靖繼續說:「他在鄉下找了條河,跳下去了。留了封信,說……說對不起我。」
她的聲音終於有點抖了。
餘罪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著。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他只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宇靖的手很冷,在微微發抖。
她沒掙開。
就那麼坐著,低著頭,看著地板。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餘罪,我是不是很傻?」
餘罪搖搖頭。
林宇靖說:「我一直以為,我爸是好人。他抓了半輩子壞人,被人打斷腿,也沒抱怨過一句。我以為他是清白的。」
餘罪沒說話。
林宇靖抬起頭,看著他。
「可他拿了錢。八十萬。放走了壞人。」
她的眼眶裡終於有眼淚打轉了。
餘罪看著她,忽然說:「大胸姐,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林宇靖愣了一下。
餘罪繼續說:「他做的事,跟你沒關係。你是警察,是好警察。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林宇靖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餘罪,」她說,「你真不會安慰人。」
餘罪撓撓頭:「我知道。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林宇靖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背對著餘罪,問:「那個名單上,還有多少人?」
餘罪沉默了幾秒,說:「很多。」
林宇靖問:「都是警察?」
餘罪說:「有警察,有官員,有商人。各行各業的。」
林宇靖點點頭。
然後她轉回頭,看著他。
「那咱們接著查。」
餘罪愣了。
林宇靖說:「我爸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我改變不了。但我能做的,是把那些還活著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她走回餘罪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餘罪,你干不干?」
餘罪看著她,忽然笑了。
「干。」他說,「怎麼不干?」
林宇靖點點頭。
然後她伸出手。
餘罪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有點涼,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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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從林宇靖家出來,餘罪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林宇靖比他想像的要堅強。換了別人,知道自己親爹是內鬼,估計得崩潰。她雖然難受,但沒垮。
另一方面,他也在想那個送文件的人。
誰送的?
為什麼送?
是想讓林宇靖知道真相?還是想利用她?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手機響了。
柯振華打來的。
「餘罪,有新情況。」
餘罪心裡一緊:「什麼情況?」
柯振華說:「那三個人,有消息了。」
餘罪愣了:「趙鐵軍他們?」
「對,」柯振華說,「有人在邊境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他們想偷渡出境。」
餘罪問:「在哪兒?」
柯振華說:「西南邊境,靠近緬甸的地方。一個叫孟拉的小鎮。」
餘罪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孟拉。
那地方他知道,三不管地帶,走私販毒的天堂。
他們跑那兒去,是想逃到金三角?
柯振華接著說:「專案組已經出發了。但……」
他頓了頓。
餘罪問:「但什麼?」
柯振華嘆了口氣:「但李建國不同意讓你去。」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柯隊,」他說,「他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柯振華愣了一下。
餘罪說:「那三個人,跑了就跑了?名單上那些人,不抓了?渡鴉的事兒,不查了?」
柯振華沒說話。
餘罪繼續說:「李建國不讓去,我自己去。反正我現在是臨江刑偵支隊長,辦自己的案子,不歸他管。」
柯振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餘罪,」他說,「你這脾氣,真跟你師父一模一樣。」
餘罪說:「多謝誇獎。」
柯振華說:「行,你自己小心。需要什麼,跟我說。」
電話掛了。
餘罪站在雨里,看著手機屏幕。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孟拉。
那三個人。
必須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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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餘罪回到局裡,把兄弟們叫到一起。
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還有林宇靖,都來了。
餘罪開門見山:「那三個人,找到了。」
滑鼠眼睛一亮:「在哪兒?」
餘罪說:「西南邊境,孟拉。」
張猛撓撓頭:「孟拉?那地方不是國外嗎?」
「是邊境小鎮,三不管地帶,」餘罪說,「他們想偷渡去金三角。」
汪慎修推了推眼鏡:「從法律角度,咱們去那邊執法,有國際糾紛的風險。」
餘罪翻了個白眼:「老汪,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說法律角度?」
汪慎修想了想,說:「不能。」
駱家龍已經開始查資料了:「孟拉那邊的情況比較複雜。當地有武裝勢力,政府控制力很弱。咱們去的話,得小心。」
餘罪點點頭。
他看著兄弟們,忽然問:「這次去,可能回不來。你們想好了?」
滑鼠第一個站出來:「哥,你這話說的。這麼多年,啥時候回不來過?」
張猛拍著胸脯:「我皮厚,死不了!」
汪慎修難得沒囉嗦:「去就去。」
駱家龍合上電腦:「我已經訂好機票了。」
林宇靖站在餘罪旁邊,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餘罪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他說,「那就走。」
---
六
傍晚,機場。
餘罪他們換了便裝,分批登機。
柯振華安排好了,到了那邊有人接應。
登機前,餘罪給肖春飛打了個電話。
肖春飛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活著回來。」
餘罪笑了:「放心,我命硬。」
掛了電話,他走進機艙。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臨江,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這座城,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有燒烤攤,有兄弟們,有大胸姐。
還有那個躺在公墓里的老許。
他深吸一口氣。
老許,等著。
我很快就回來。
飛機衝進雲層,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