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渡鴉的名單

  餘罪一夜沒睡。

  回到局裡已經凌晨兩點,做筆錄、寫報告、接受問話,一套流程走下來,天都快亮了。

  肖春飛讓他回去休息,他拒絕。

  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個U盤,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肖雲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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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在他面前。

  臨死前還把一個U盤塞給他。

  U盤裡有什麼?渡鴉的名單?真正的幕後黑手?

  他想看,但肖春飛把U盤拿走了,說要先讓技術科做安全檢測——萬一裡面有病毒或者追蹤程序。

  現在,他只能等。

  滑鼠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袋包子。

  「哥,一宿沒睡?」

  餘罪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沒滋沒味的。

  滑鼠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肖雲飛真死了?」

  餘罪點點頭。

  滑鼠嘆了口氣:「他這人吧,雖說是個內鬼,但最後好歹幹了件人事。」

  餘罪沒說話。

  滑鼠又說:「那個U盤,真有那麼重要?」

  餘罪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不知道。但能讓肖雲飛臨死都要交出來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張猛也進來了,後面跟著汪慎修和駱家龍。

  四個人圍坐一圈,看著餘罪。

  餘罪被看得發毛:「你們幹嘛?」

  滑鼠說:「等你發話。」

  餘罪愣了:「發什麼話?」

  張猛撓撓頭:「就是……接下來咋辦?那三個人還沒抓著,肖雲飛又死了,渡鴉的事越來越亂,咱們總不能幹坐著吧?」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操,」他說,「你們這幫人,一天不幹活就渾身難受是吧?」

  滑鼠嘿嘿笑:「跟著你干習慣了,閒下來反而不自在。」

  餘罪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暖。

  這幫兄弟,從羊城到維也納,從瑞士到臨江,一路跟著他,從來不掉鏈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等著,」他說,「等U盤的結果出來。然後……」

  他頓了頓,轉回頭,咧嘴一笑。

  「然後咱們接著干。」

  ---

  二

  上午十點,技術科來電話了。

  U盤檢測完畢,安全,可以查看。

  餘罪帶著滑鼠他們直奔技術科。

  肖春飛和柯振華已經在那兒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餘罪心裡一沉:「怎麼了?」

  柯振華指了指電腦屏幕。

  餘罪湊過去看。

  是一份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足足有上百個。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信息:職務、涉案金額、參與次數、合作時間……

  餘罪一眼掃過去,心裡越來越涼。

  這些人里,有官員,有商人,有警察,甚至還有幾個名字,他認識。

  臨江市公安局副局長,肖雲飛——這個已經死了。

  臨江市政法委書記,劉建國——名字後面標註著「在逃」。

  省公安廳副廳長,李建國——就是那個不同意餘罪進專案組的人。

  還有……

  餘罪的手頓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名字。

  林海山。

  林宇靖的父親。

  退休警察,因公負傷後病退在家。

  涉案金額:八十萬。

  參與次數:三次。

  合作時間:五年前。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林宇靖的父親?

  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退休老警察?

  那個林宇靖每次提起都會眼眶發紅的人?

  他想起林宇靖說過的話:「我爸一輩子清清白白,抓了半輩子壞人,最後被人報復,腿都斷了。」

  清清白白?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肖春飛在旁邊說:「看到了?」

  餘罪轉過頭,看著他:「這……確定嗎?」

  肖春飛點點頭:「技術科核對過,證據鏈完整。五年前,林海山因為腿傷住院,醫藥費不夠,有人給他送了八十萬。錢是從渡鴉的境外帳戶打進來的。」

  餘罪沉默了。

  柯振華接著說:「他拿了錢之後,幫渡鴉辦了一件事——利用自己的關係,把一個涉案的嫌疑人放走了。」

  餘罪的聲音有點干:「他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嗎?」

  柯振華搖搖頭:「不知道。但拿了錢,就是拿了錢。不管知不知道,都改變不了事實。」

  餘罪靠在牆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林宇靖。

  他該怎麼跟林宇靖說?

  滑鼠他們也看到了那個名字,一個個臉色古怪。

  滑鼠小聲說:「哥,大胸姐她……」

  餘罪抬手打斷他。

  「先別說,」他說,「讓我想想。」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雨終於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林海山是林宇靖的父親,這事兒得告訴她,瞞不住的。

  另一個說:告訴了她,她能接受嗎?那是她親爹,她最敬重的人。

  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煙掐了。

  「肖隊,」他轉回頭,「這事兒,我來跟她說。」

  肖春飛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好。但你得記住,不管她什麼反應,這事兒得查下去。」

  餘罪沒說話。

  他推門出去。

  ---

  三

  林宇靖今天沒來局裡。

  餘罪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

  他有點急了,直接開車去了她家。

  林宇靖住在老城區一棟舊樓里,五樓,沒電梯。

  餘罪爬上去的時候,腿都有點軟。

  敲門。

  沒人應。

  再敲。

  還是沒人應。

  他掏出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

  這次,門開了。

  林宇靖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餘罪,沒說話。

  餘罪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過了很久,林宇靖忽然說:「你知道了?」

  餘罪愣了一下。

  林宇靖轉身往裡走。

  餘罪跟進去。

  屋子裡很整潔,但茶几上放著一份文件,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林海山,穿著警服,笑容憨厚。

  林宇靖在沙發上坐下,低著頭。

  「今天早上,有人給我送了這個。」

  她指了指那份文件。

  餘罪拿起來看。

  是林海山的案卷材料。

  跟U盤裡的內容一模一樣。

  他放下文件,在林宇靖旁邊坐下。

  「誰送的?」

  林宇靖搖搖頭:「不知道。放在門口,用牛皮紙袋裝著。」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大胸姐,這事兒……」

  林宇靖打斷他:「我爸昨天走了。」

  餘罪愣住了。

  林宇靖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他說要去鄉下看個老朋友。早上我收到這個,給他打電話,打不通。剛才鄉下的派出所來電話,說……」

  她頓了頓。

  餘罪的心揪起來。

  林宇靖深吸一口氣,說:「說他自殺了。」

  餘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自殺了?

  林海山自殺了?

  林宇靖繼續說:「他在鄉下找了條河,跳下去了。留了封信,說……說對不起我。」

  她的聲音終於有點抖了。

  餘罪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著。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他只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宇靖的手很冷,在微微發抖。

  她沒掙開。

  就那麼坐著,低著頭,看著地板。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餘罪,我是不是很傻?」

  餘罪搖搖頭。

  林宇靖說:「我一直以為,我爸是好人。他抓了半輩子壞人,被人打斷腿,也沒抱怨過一句。我以為他是清白的。」

  餘罪沒說話。

  林宇靖抬起頭,看著他。

  「可他拿了錢。八十萬。放走了壞人。」

  她的眼眶裡終於有眼淚打轉了。

  餘罪看著她,忽然說:「大胸姐,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林宇靖愣了一下。

  餘罪繼續說:「他做的事,跟你沒關係。你是警察,是好警察。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林宇靖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餘罪,」她說,「你真不會安慰人。」

  餘罪撓撓頭:「我知道。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林宇靖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背對著餘罪,問:「那個名單上,還有多少人?」

  餘罪沉默了幾秒,說:「很多。」

  林宇靖問:「都是警察?」

  餘罪說:「有警察,有官員,有商人。各行各業的。」

  林宇靖點點頭。

  然後她轉回頭,看著他。

  「那咱們接著查。」

  餘罪愣了。

  林宇靖說:「我爸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我改變不了。但我能做的,是把那些還活著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她走回餘罪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餘罪,你干不干?」

  餘罪看著她,忽然笑了。

  「干。」他說,「怎麼不干?」

  林宇靖點點頭。

  然後她伸出手。

  餘罪握住。

  兩隻手握在一起,有點涼,但很穩。

  ---

  四

  從林宇靖家出來,餘罪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林宇靖比他想像的要堅強。換了別人,知道自己親爹是內鬼,估計得崩潰。她雖然難受,但沒垮。

  另一方面,他也在想那個送文件的人。

  誰送的?

  為什麼送?

  是想讓林宇靖知道真相?還是想利用她?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手機響了。

  柯振華打來的。

  「餘罪,有新情況。」

  餘罪心裡一緊:「什麼情況?」

  柯振華說:「那三個人,有消息了。」

  餘罪愣了:「趙鐵軍他們?」

  「對,」柯振華說,「有人在邊境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他們想偷渡出境。」

  餘罪問:「在哪兒?」

  柯振華說:「西南邊境,靠近緬甸的地方。一個叫孟拉的小鎮。」

  餘罪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孟拉。

  那地方他知道,三不管地帶,走私販毒的天堂。

  他們跑那兒去,是想逃到金三角?

  柯振華接著說:「專案組已經出發了。但……」

  他頓了頓。

  餘罪問:「但什麼?」

  柯振華嘆了口氣:「但李建國不同意讓你去。」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柯隊,」他說,「他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柯振華愣了一下。

  餘罪說:「那三個人,跑了就跑了?名單上那些人,不抓了?渡鴉的事兒,不查了?」

  柯振華沒說話。

  餘罪繼續說:「李建國不讓去,我自己去。反正我現在是臨江刑偵支隊長,辦自己的案子,不歸他管。」

  柯振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餘罪,」他說,「你這脾氣,真跟你師父一模一樣。」

  餘罪說:「多謝誇獎。」

  柯振華說:「行,你自己小心。需要什麼,跟我說。」

  電話掛了。

  餘罪站在雨里,看著手機屏幕。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孟拉。

  那三個人。

  必須抓到。

  ---

  五

  餘罪回到局裡,把兄弟們叫到一起。

  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還有林宇靖,都來了。

  餘罪開門見山:「那三個人,找到了。」

  滑鼠眼睛一亮:「在哪兒?」

  餘罪說:「西南邊境,孟拉。」

  張猛撓撓頭:「孟拉?那地方不是國外嗎?」

  「是邊境小鎮,三不管地帶,」餘罪說,「他們想偷渡去金三角。」

  汪慎修推了推眼鏡:「從法律角度,咱們去那邊執法,有國際糾紛的風險。」

  餘罪翻了個白眼:「老汪,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說法律角度?」

  汪慎修想了想,說:「不能。」

  駱家龍已經開始查資料了:「孟拉那邊的情況比較複雜。當地有武裝勢力,政府控制力很弱。咱們去的話,得小心。」

  餘罪點點頭。

  他看著兄弟們,忽然問:「這次去,可能回不來。你們想好了?」

  滑鼠第一個站出來:「哥,你這話說的。這麼多年,啥時候回不來過?」

  張猛拍著胸脯:「我皮厚,死不了!」

  汪慎修難得沒囉嗦:「去就去。」

  駱家龍合上電腦:「我已經訂好機票了。」

  林宇靖站在餘罪旁邊,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餘罪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他說,「那就走。」

  ---

  六

  傍晚,機場。

  餘罪他們換了便裝,分批登機。

  柯振華安排好了,到了那邊有人接應。

  登機前,餘罪給肖春飛打了個電話。

  肖春飛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活著回來。」

  餘罪笑了:「放心,我命硬。」

  掛了電話,他走進機艙。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臨江,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這座城,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有燒烤攤,有兄弟們,有大胸姐。

  還有那個躺在公墓里的老許。

  他深吸一口氣。

  老許,等著。

  我很快就回來。

  飛機衝進雲層,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