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是瑞士方面提供的公務機,白色的外殼,藍色的腰線,座椅是真皮的,還帶按摩功能。
餘罪癱在座位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從機場便利店買的巧克力棒。
「這待遇,」他嚼著巧克力,「比我上次坐經濟艙強多了。那回旁邊坐了個打呼嚕的大爺,一路呼得我懷疑人生。」
滑鼠坐在他旁邊,正研究座椅扶手上的按鈕。
「哥,這玩意兒咋用?」
「別瞎按,」餘罪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按出事兒來咱倆得賠錢。」
「賠啥錢?咱是公務,報銷。」
「報銷也得先墊付。」餘罪把最後一口巧克力塞嘴裡,「你兜里有幾個鋼鏰兒?」
滑鼠摸了摸口袋,沉默了。
張猛在後面試按摩功能,一臉享受:「哎喲,這玩意兒好,比我媽那按摩椅還帶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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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慎修在看飛機上的雜誌,翻了兩頁就扔一邊了:「全是法文,看不懂。」
駱家龍抱著電腦,頭也不抬:「法文是瑞士官方語言之一。」
「我知道,」汪慎修推了推眼鏡,「但我學的是英語和法律德語,非法語。」
林宇靖坐在餘罪斜對面,閉著眼睛假寐。她的手一直放在腰間的槍套上,即使在飛機上也沒鬆開。
安嘉璐坐在最前面,旁邊是周亞夫。
周亞夫戴著手銬,但神情悠閒得像在度假。他透過舷窗看著外面的雲層,不知道在想什麼。
餘罪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半天,忽然站起來,走過去在周亞夫旁邊坐下。
周亞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想聊聊?」周亞夫問。
「不聊白不聊,」餘罪靠在椅背上,「反正還有十幾個小時才到。您老這會兒反正也跑不了,就當陪我解悶。」
周亞夫笑了笑:「聊什麼?」
「聊您。」餘罪盯著他,「您到底圖什麼?」
周亞夫沉默了幾秒。
「圖什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我年輕的時候圖破案,圖立功,圖往上爬。後來圖報仇,圖讓那些人付出代價。再後來……」
他頓了頓:「圖活著。」
餘罪沒說話。
周亞夫看著舷窗外的雲,聲音很平靜:「餘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這輩子恨錯了人,會是什麼感覺?」
餘罪愣了一下。
「恨錯人?」
餘罪的眉頭皺起來。
「是秦建國?」他問。
周亞夫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餘罪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秦建國,那個在照片上看起來像老實人的傢伙,居然是內鬼?
「那韓東明呢?」
「他是我兄弟,」周亞夫的聲音很輕,「最好的兄弟。我親手殺了他。」
餘罪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他一個警察,安慰一個殺了自己兄弟的毒梟?
嘲諷?好像也不太對。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您這三十年,挺憋屈的。」
周亞夫笑出了聲:「你小子這張嘴,真是……」
「隨我師父。」餘罪接話。
周亞夫點點頭:「對,隨許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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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飛機進入平流層,窗外是一片湛藍。
餘罪回到自己的座位,腦子裡還想著剛才的對話。
滑鼠湊過來:「哥,他跟你聊啥了?」
「聊人生。」餘罪說。
「啥?」
「就是那種,」餘罪比劃了一下,「我恨了三十年,結果發現恨錯了人,然後我就成了毒梟,等著被警察抓回去槍斃。」
滑鼠眨眨眼:「這是電影劇情吧?」
「現實比電影魔幻多了。」餘罪嘆了口氣。
張猛從後面探出頭:「那老頭看起來不像壞人啊。」
「壞人臉上不寫字,」餘罪白了他一眼,「你這腦子,哪天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張猛不服氣:「我哪兒笨了?我執行任務從來沒出過錯。」
「那是因為我們帶著你,」滑鼠接話,「你要是單獨行動,早被人坑八百回了。」
張猛想反駁,但想了半天沒想出詞兒。
汪慎修插嘴:「從法律角度,周亞夫涉嫌販毒、殺人、組織黑社會,數罪併罰,死刑是跑不了的。」
「老汪,」餘罪看著他,「你以後能不能別說『從法律角度』?我聽著就頭疼。」
「那說什麼?」
「說人話。」
汪慎修愣了一下:「我說的就是人話啊。」
餘罪捂臉:「算了,你閉嘴吧。」
林宇靖睜開眼,看了餘罪一眼。
「你真打算把他活著帶回去?」
餘罪轉過頭:「廢話。不活著帶回去,咱跑這麼遠幹嘛?」
「他回去也是死。」林宇靖說。
「那是法院的事,」餘罪看著她,「咱只管抓人,不管判刑。」
林宇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信他說的那些話嗎?」
餘罪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信不信的,」他說,「反正U盤在咱們手裡,回去一查就知道。他說的要是真的,那更好,一網打盡。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呢?」
餘罪咧嘴一笑:「那就當聽了個故事。」
林宇靖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餘罪湊過去,小聲說:「大胸姐,你是不是擔心我?」
林宇靖沒睜眼:「擔心你什麼?」
「擔心我被周亞夫帶偏了。」餘罪說,「擔心我同情他,然後犯錯誤。」
林宇靖睜開眼,看著他。
餘罪迎著她的目光,忽然正經起來:「放心吧。我餘罪什麼人?痞是痞了點,但底線還在。他是毒梟,殺過人的毒梟。再慘,那也是他該的。」
林宇靖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餘罪看見了,心裡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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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飛機飛了四個小時的時候,餘罪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魏國平。
他接起來:「老魏?」
那頭的聲音很虛弱,帶著喘氣聲:「餘罪……你們到哪兒了?」
「還在天上,」餘罪說,「還有七八個小時落地。你那邊怎麼樣?」
「不太好,」魏國平咳了兩聲,「昨晚被襲擊,中了兩槍。現在在醫院,但……」
他停頓了一下。
餘罪心裡一緊:「但是什麼?」
「但是有人不想讓我活著,」魏國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剛才有護士進來,想給我打一針。我一眼就認出她不是醫院的。幸虧我反應快。」
餘罪的眉頭皺起來:「老魏,你現在安全嗎?」
「暫時安全,」魏國平說,「我把門堵上了,外面有警察守著。但是餘罪,名單上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不只是我,還有好幾個證人,昨天晚上都出事了。」
「幾個?」
「三個。兩個死了,一個重傷昏迷。」
餘罪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們必須在48小時內把周亞夫帶回來,」魏國平說,「否則那些人會把所有證人全部滅口。到時候就算有U盤,沒人作證,也定不了他們的罪。」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魏國平匆匆說了句:「有人來了,我得掛了。餘罪,靠你了。」
電話斷了。
餘罪盯著手機屏幕,沉默了幾秒。
滑鼠湊過來:「哥,咋了?」
餘罪沒回答,站起來走到周亞夫面前。
周亞夫看著他,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開始了?」他問。
餘罪點點頭。
周亞夫笑了一下:「我說過,他們不會讓我活著回去。」
餘罪盯著他,忽然問:「名單上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當然知道。」周亞夫說,「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把柄,都在U盤裡。」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周亞夫挑了下眉毛,「我說了,你們信嗎?我說秦建國是內鬼,你們會信嗎?」
餘罪沉默了。
秦建國,安嘉璐的父親,老警察,一輩子清清白白。
說他是內鬼?
誰信?
周亞夫看著他的表情,淡淡地說:「所以我才要你殺了我。我死了,他們就不會急著滅口。U盤在你手裡,你可以慢慢查,一個個揪出來。」
餘罪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周叔,」他說,「您這招,叫以退為進吧?」
周亞夫愣了一下。
「您讓我殺您,其實是在賭我下不了手,」餘罪說,「賭我會帶您回去。等回去了,那些人急了,開始滅口,您就能看見他們一個個跳出來。最後名單上的人全暴露了,您也解脫了。」
周亞夫沒說話。
「一箭雙鵰,」餘罪沖他豎了個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周亞夫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許平秋的徒弟,」他說,「果然不傻。」
「廢話,」餘罪坐回他旁邊,「傻能活到現在?」
他頓了頓,正色道:「不過您放心,我既然答應帶您回去,就一定把您活著送到法庭上。那些人想滅口,得先問問我的槍答不答應。」
周亞夫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餘罪,」他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你這是在跟整個系統作對。」
餘罪笑了一下:「我這輩子,從當警察第一天起,就在跟系統作對。」
周亞夫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餘罪的肩膀。
「許平秋,」他說,「你他媽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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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飛機在夜色中穿行。
餘罪回到座位上,腦子裡還在想著魏國平的話。
48小時。
從現在算起,還有不到44小時。
他轉頭看向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滑鼠湊過來:「哥,你說咱回去以後,會咋樣?」
「不知道。」餘罪說。
「會不會有人埋伏在機場等著咱們?」
「有可能。」
「那咱們咋辦?」
餘罪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咋辦?涼拌。」
滑鼠愣了一下。
餘罪說:「你想想,咱從國內開始,一路追到羊城,追到境外,追到維也納,追到瑞士。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埋伏沒遇到過?不就是機場有人等著嗎?咱三十多號人,裝備齊全,怕他個鳥?」
滑鼠想了想,點點頭:「也是。」
「再說了,」餘罪拍拍他的肩膀,「你哥我命硬,死不了。」
滑鼠看著他,忽然問:「哥,你真的不怕嗎?」
餘罪沉默了幾秒。
「怕,」他說,「怕得要死。但怕有用嗎?怕就不用幹了?」
滑鼠沒說話。
餘罪靠回座位上,閉上眼睛。
「睡吧,」他說,「養足精神,回去還得幹仗。」
滑鼠點點頭,也閉上了眼睛。
飛機繼續在夜空中穿行。
餘罪沒睡著。
他腦子裡一直在想周亞夫說的那些話。
秦建國是內鬼?
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警察,安嘉璐的父親?
他想起了安嘉璐在維也納時的表情,那種說不清的眼神。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還是U盤裡的內容讓她知道了?
他轉過頭,看向前面安嘉璐的背影。
她靠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餘罪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亞夫說,名單上有三十年的記錄。
那安嘉璐的父親,在這三十年裡,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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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飛機還有三個小時落地的時候,駱家龍忽然叫了起來。
「哥,有情況!」
餘罪一下子跳起來:「怎麼了?」
駱家龍指著電腦屏幕:「有人追蹤我們的航線。」
餘罪湊過去看。
屏幕上顯示著一串數據,他看不懂。
「說人話。」
駱家龍咽了口唾沫:「有不明信號在追蹤我們,可能是雷達,也可能是……飛彈制導。」
餘罪心裡一沉。
「飛彈?」
「不一定,」駱家龍說,「但肯定不是民航的雷達。」
餘罪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駕駛艙。
駕駛艙的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兩個飛行員正在聊天,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先生,有什麼事?」
餘罪問:「咱們的飛機,能躲飛彈嗎?」
飛行員臉色變了。
「先生,您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餘罪說,「有人可能在追蹤我們。」
兩個飛行員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說:「先生,這是公務機,不是戰鬥機。如果真有飛彈,我們躲不了。」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咱們能不能提前降落?」
「提前?」飛行員看了一眼儀表,「最近的機場是慕尼黑,但需要聯繫塔台申請。」
「那就聯繫。」
飛行員猶豫了一下,拿起通訊器。
幾分鐘後,他放下通訊器,臉色更難看了。
「先生,慕尼黑塔台說,沒有接到我們的降落許可。他們讓我們按原計劃飛往臨江。」
餘罪盯著他:「是誰不讓降落?」
飛行員搖搖頭:「不知道。但塔台說,這是『上級指示』。」
餘罪靠在門框上,忽然笑了。
「上級指示,」他說,「這四個字,真是萬能擋箭牌。」
他轉身走出駕駛艙,回到客艙。
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亞夫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
「他們動手了?」周亞夫問。
餘罪點點頭。
「慕尼黑不讓落?」
「對。」
周亞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們會逼我們落在一個地方。」
「哪裡?」
「臨江。」周亞夫說,「因為那裡是他們的地盤。」
餘罪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燦爛。
「好啊,」他說,「那就落臨江。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拿我怎麼樣。」
他走到座位前,拿起對講機。
「兄弟們,」他說,「還有三個小時落地。落地之後,可能會有麻煩。而且是很大的麻煩。」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但我餘罪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煩。」他說,「你們呢?」
滑鼠第一個站起來:「哥,你幹啥我幹啥。」
張猛跟著站起來:「干他丫的!」
汪慎修推了推眼鏡:「從法律角度,我們這是正當防衛。」
駱家龍合上電腦:「我查過了,臨江機場有幾個監控死角,可以作為突破口。」
林宇靖站起來,走到餘罪身邊。
「我跟你。」
餘罪看著她,咧嘴一笑。
安嘉璐也站起來,臉色平靜:「我爸的事,我自己解決。」
周亞夫坐在座位上,看著這群人,忽然笑了。
他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許平秋,」他低聲說,「你看看你的兵。」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開始出現陸地。
臨江,快到了。
---
六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餘罪收到了一條簡訊。
號碼是未知的。
內容只有一句話:
「名單已泄露,落地即戰場。」
餘罪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他刪掉簡訊,把手機揣回兜里。
「哥,誰發的?」滑鼠問。
「不知道。」餘罪說。
「寫的啥?」
「落地即戰場。」
滑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哥,咱什麼時候不是戰場?」
餘罪也笑了。
「說得對,」他拍拍滑鼠的肩膀,「走,兄弟們,回家打架。」
飛機的高度越來越低。
透過舷窗,可以看見臨江的夜景。
萬家燈火,霓虹閃爍。
這座城市,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平靜。
餘罪靠在座位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他媽這輩子,真是勞碌命。」
飛機起落架放下的聲音傳來。
然後是一陣輕微的震動——接地了。
機艙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檢查裝備,上膛。
周亞夫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停機坪上一個人都沒有。
但遠處,有幾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在駛來。
餘罪走到他面前,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周叔,」他說,「您別動。就坐這兒看著。看我們怎麼把您送進去。」
周亞夫看著他,忽然說:「餘罪,你就不怕死嗎?」
餘罪笑了。
「怕啊,」他說,「但我更怕讓你們這幫老狐狸失望。」
他直起腰,沖兄弟們一揮手。
「開門,幹活!」
艙門緩緩打開。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餘罪第一個走下舷梯。
身後,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林宇靖、安嘉璐,一個接一個跟下來。
三十個特警在飛機旁列隊。
遠處,那幾輛黑色商務車已經停下,車門打開,湧出幾十個黑衣人。
他們手裡都拿著槍。
餘罪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然後他回頭看著兄弟們,咧嘴一笑。
「又他媽來活了。兄弟們,干不干?」
滑鼠舉起槍:「干!」
張猛大吼一聲:「干!」
汪慎修咽了口唾沫:「從法律角度,我們是正當防衛!」
駱家龍沒說話,只是打開了電腦上的干擾器。
林宇靖站在餘罪身邊,槍口對準前方。
安嘉璐握緊了手裡的U盤。
夜風呼嘯。
兩撥人,在停機坪上對峙。
餘罪把菸頭彈出去,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來吧,」他說,「讓我看看,你們這群王八蛋,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