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罪站在山坡上,端著望遠鏡往下看。
日內瓦湖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像一大盆化開的黃油。湖邊那棟別墅白得刺眼,三層樓,落地窗,門口停著一艘小遊艇。
「我操。」他把望遠鏡遞給滑鼠,「你看看,這他媽是人住的地方嗎?」
滑鼠接過去看了兩眼,咽了口唾沫:「哥,這比咱們當年在羊城盯的那幾個毒梟的宅子還氣派。」
「廢話,」餘罪點了根煙,「那是國內的毒梟,住太大容易招雷劈。這是國際毒梟,講究生活品質。」
張猛湊過來:「啥品質?」
「就是……」餘罪想了想,「你吃煎餅果子要加倆雞蛋,人家加的是鵝肝。」
張猛認真地點點頭:「那確實貴。」
林宇靖在旁邊冷著臉:「別貧了。安全屋周圍沒發現暗哨,但不確定裡面有沒有埋伏。」
「大胸姐,」餘罪叼著煙,「你說這老小子是不是有病?把安全屋蓋在這種地方,生怕警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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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人家壓根沒想躲。」林宇靖盯著那棟別墅,「周亞夫不是普通人。」
「對,」餘罪把菸頭掐滅,「他是老許的仇人,是秦建國的上線,是三十年的老狐狸。這種人……」他頓了頓,「走吧,兄弟們,幹活。」
三十個特警分散開來,從三個方向包抄。
餘罪帶著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走正門。
安嘉璐跟在後面,臉色一直不太好。餘罪回頭看了她一眼:「安大小姐,你要不先在後面歇著?」
「不用。」安嘉璐的聲音很平靜,「我想親眼看著他落網。」
餘罪沒再多說。
門沒鎖。
餘罪推開門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種湖邊豪宅,電影裡一般住著退休的間諜或者洗錢成功的毒梟。今天算是見著活的了。
客廳很大,挑高至少有六米,一整面牆是落地窗,正對著湖。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實木地板上。
周亞夫坐在壁爐前的單人沙發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他看見餘罪進來,沒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來了?坐。」
語氣自然得像招呼老朋友。
餘罪站在門口沒動,四處打量了一圈。
「您這客廳比我整個出租屋都大。」他說,「當毒梟果然有前途。老許當年要是跟您混,也不至於住那個老破小。」
周亞夫笑了一下:「許平秋要是肯跟我混,現在坐在這裡的就不是我了。」
「那倒是,」餘罪往前走了一步,「他那個脾氣,寧可在國內吃土,也不出來吃鵝肝。」
滑鼠在後面小聲嘀咕:「哥,這老頭真在這兒等咱們?這不是傻嗎?」
「你才傻,」餘罪頭也沒回,「這是有底氣。」
周亞夫聽見了,沖滑鼠招招手:「小伙子,過來坐。茶几上有巧克力,瑞士的,比國內的好吃。」
滑鼠下意識看了餘罪一眼。
餘罪點點頭:「去吧,人家請客,不吃白不吃。」
滑鼠小心翼翼地蹭過去,拿了一塊巧克力塞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哥,這確實好吃!」
張猛也湊過去:「給我來一塊。」
汪慎修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四周。駱家龍已經開始檢查房間裡的電子設備。
周亞夫看著這幫人,笑容裡帶著點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也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懷念。
「餘罪,」他放下酒杯,「你就不怕這是個陷阱?」
餘罪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怕啊。但我更怕追到這兒您又跑了。我這人懶,能一次性解決的事,不想跑第二趟。」
「有道理。」周亞夫點點頭,「不過你放心,沒有陷阱。我請你們來,就是想聊聊。」
「聊聊?」餘罪挑了下眉毛,「您這聊天成本有點高。我為了追您,從國內追到維也納,從維也納追到瑞士,路上翻了車、挨了槍、差點死在國外。您倒好,坐這兒喝著紅酒等著。」
周亞夫看著他,忽然問:「許平秋死了?」
餘罪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死了。」他說。
「怎麼死的?」
「為了保護我們。」
周亞夫沉默了幾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這輩子,就這德行。總是替別人擋槍。」
「您好像挺了解他。」
「認識三十年,你說呢?」周亞夫站起來,走到那面照片牆前。
餘罪跟著站起來,湊過去看。
牆上貼滿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泛黃的、嶄新的。有些是合影,有些是單人照,有些是風景。
餘罪的目光落在一張三十年前的合影上。
六個人,穿著警服,站在一棟老舊的辦公樓前。陽光很好,他們都眯著眼睛。
許平秋站在中間,年輕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臉上的笑容又憨又傻。秦建國站在他左邊,看著鏡頭的眼神很正,像個老好人。韓東明站在最右邊,嘴角掛著一點笑,怎麼看怎麼不像好東西。
周亞夫站在最左邊,比現在瘦,比現在黑,但眼睛裡有光。
「許平秋那時候還挺帥。」餘罪指著照片,「秦建國看著像個老實人。韓東明嘛……嗯,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您嘛……」
他轉過頭看了看周亞夫現在的臉,又看了看照片:「說實話,現在比年輕時有氣質。老了顯貴氣。」
周亞夫笑出了聲:「你小子這張嘴,跟你師父一個德性。」
「老許?」餘罪不信,「他那個悶葫蘆,能貧過我?」
「那是你不了解他。」周亞夫指著照片上的許平秋,「這小子年輕的時候,比你能說。我們出外勤,他能從頭說到尾,煩得我想掐死他。」
餘罪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有點魔幻。
「後來呢?」他問。
「後來?」周亞夫的目光變得有些遠,「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他就不怎麼說話了。」
餘罪沒追問。他知道周亞夫說的是什麼。
安嘉璐走到照片牆前,盯著那張合影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韓東明,是那個被您殺死的臥底?」
周亞夫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你看了U盤?」
「看了。」安嘉璐迎著他的目光,「裡面說,韓東明是你親手殺的。」
「對。」周亞夫點頭,「我殺的。」
「為什麼?」
周亞夫沒回答,只是看著照片上的韓東明。
餘罪在旁邊插嘴:「安大小姐,您先別急著審。咱們一步一步來。」
他轉向周亞夫:「周叔——這麼叫您行嗎?叫周先生太生分,叫周總太客氣,叫周毒梟又不太好聽。」
周亞夫被他逗笑了:「隨你。」
「行,周叔,」餘罪搓搓手,「那咱們聊聊正事。您在這兒等著我們,肯定不是為了請我們吃瑞士巧克力。有什麼話,您直說。」
周亞夫走回沙發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下說。」
餘罪坐下。
林宇靖站在他身後,手一直按在槍上。
周亞夫看了她一眼:「姑娘,別緊張。我說了,不是陷阱。」
林宇靖沒說話,也沒鬆手。
周亞夫也不在意,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盒子,放在桌上。
「U盤是真的,」他說,「裡面有三十年的記錄。警隊的內鬼、政界的保護傘、商界的洗錢渠道,全在裡頭。」
餘罪盯著那個盒子:「那您為什麼不銷毀?留著當紀念?」
「因為這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周亞夫靠在沙發上,「我活了六十年,恨了三十年。現在累了。這些東西,交給你們,算是了結。」
餘罪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但是,」周亞夫果然有個「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周亞夫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殺了我。」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滑鼠嘴裡的巧克力掉了。
張猛愣住了。
汪慎修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沒發出聲音。
駱家龍推了推眼鏡,懷疑自己聽錯了。
林宇靖的手終於鬆開了槍,但也只是換了個姿勢,還是隨時準備拔槍。
餘罪的表情沒變,只是盯著周亞夫的眼睛。
周亞夫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裡,只想死在一個警察手裡。」
滑鼠在後面小聲嘀咕:「哥,這老頭是不是有病?」
餘罪沒理他。
他盯著周亞夫,忽然問:「為什麼是我?」
周亞夫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挑釁,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親近。
「因為你是許平秋的徒弟。」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日內瓦湖。
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夕陽把天邊染成了紫紅色。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老許躺在他懷裡咽氣的時候,說的是什麼來著?「替老子把這事兒辦了。」
辦什麼事?抓周亞夫?還是抓內鬼?
還是……替他了結這段三十年的恩怨?
「周叔,」餘罪背對著他,聲音很平靜,「您這條件,我不能答應。」
周亞夫沒說話。
餘罪轉過身,走回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是警察。警察的職責是抓人,不是殺人。您想死,容易。我開槍崩了您,然後回去寫報告說您拒捕,被當場擊斃。上面不會查,媒體不會問,兄弟們不會說。但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周亞夫抬起頭看著他。
「所以,」餘罪一字一句地說,「我帶您回國。您活著回去,活著出庭,活著把名單上那些人一個一個送進去。然後您該判死刑判死刑,該挨槍子挨槍子。那是法律的事,不是我餘罪的事。」
周亞夫愣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許平秋啊許平秋,」他仰著頭,像在跟天花板說話,「你他媽真有福氣。收的徒弟,比你有種。」
餘罪沒搭理他這感慨,沖滑鼠招招手:「綁上。」
滑鼠掏出手銬,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周亞夫沒反抗,伸出雙手。
手銬扣上的時候,他忽然說:「餘罪,你以為帶我回去,就能把名單上的人全揪出來?」
餘罪回頭看他。
「我回去,」周亞夫說,「三天之內就會被人滅口。名單上的人不會讓我活著開口。」
餘罪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那是我的事。你只管活著。」
周亞夫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行,」他說,「那我就活著。」
餘罪沖張猛揮揮手:「帶出去,看好。」
張猛押著周亞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亞夫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餘罪一眼。
「對了,」他說,「你們來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路上有車跟著?」
餘罪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意思?」
周亞夫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提醒你,我在這兒等你們的事,不止我一個人知道。」
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餘罪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滑鼠湊過來:「哥,他說啥?」
餘罪沒回答,轉頭看向安嘉璐:「安大小姐,U盤的事,你告訴過誰?」
安嘉璐臉色一變:「我……只告訴過魏國平。他是我爸的老部下,我信得過。」
餘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頭傳來魏國平虛弱的聲音:「餘罪?」
「老魏,」餘罪說,「你那邊怎麼樣?」
「不太好,」魏國平咳了兩聲,「昨晚被人襲擊,中了兩槍。現在在醫院。」
餘罪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誰幹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魏國平的聲音很低,「名單上的人已經開始滅口了。你們必須在48小時內把周亞夫帶回來,否則那些證人會全部『意外死亡』。」
電話掛斷。
餘罪站在日內瓦湖邊的豪宅里,看著窗外的夕陽,忽然笑了一下。
「操。」他說。
滑鼠小心翼翼地問:「哥,咋了?」
餘罪回過頭,看著滿屋子的人——林宇靖、滑鼠、張猛、汪慎修、駱家龍、安嘉璐,還有門外三十個特警。
「兄弟們,」他說,「又他媽來活了。」
滑鼠臉都綠了:「哥,咱還沒回國呢!」
「沒回國也得干。」餘罪把煙叼上,「周亞夫說得對,帶他回去容易,保住他難。但咱們既然接了這個活兒,就得干到底。」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那面照片牆。
照片上的許平秋,正傻乎乎地沖他笑。
「老許,」餘罪嘀咕了一句,「你他媽這輩子欠的債,全讓我還了。」
林宇靖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走不走?」
餘罪看著她,忽然咧嘴一笑:「走。媳婦兒,咱回家。」
林宇靖瞪他:「誰是你媳婦兒?」
「早晚的事,」餘罪往外走,「先叫著,習慣習慣。」
林宇靖想懟他,但沒懟出來。
因為她看見餘罪走到門口的時候,悄悄把一隻手背在身後,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日內瓦湖的夕陽,真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