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翻身躺平。肋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滑鼠那條消息在我腦子裡來回蹦——1998年,碼頭,離崗記錄對不上,監控全毀。操,我爹一個賣水果的,跟這些破事能扯上什麼關係?
門開了。
林宇靖走進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往下滴水,把純棉睡衣的領口洇濕了一小片。橘子味的香氣混著水汽涌過來,撓得人心癢。
她看見我瞪著眼,挑眉:「沒睡?」
「等你呢。」我扯出個賤笑,目光在她光著的腳踝上打了個轉,「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滾。」她走過來,伸手探我額頭,「發燒了?說胡話。」
「心病。」我抓住她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薄繭上蹭了蹭,「需要林警官親自治療。」
她抽回手,拍了我胳膊一下:「治療是吧?行,明天我就給許處打報告,說你傷勢嚴重需要長期臥床,停職延長三個月。」
「別啊!」我趕緊服軟,「大胸姐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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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哼了一聲,在我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滑鼠又發什麼消息了?看你剛才臉都綠了。」
我把手機遞過去。
她垂著眼看,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小片陰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看完,她抬眼,眼神銳利:「你爹當年在碼頭,真是普通裝卸工?」
「不然呢?」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下崗工人再就業,除了賣水果就是扛大包。我爹兩樣都幹了。」
「那1998年7月23號晚上,他為什麼在離崗後又在碼頭待到凌晨兩點?」她追問,刑警本能上來了,「監控還恰好全壞了——這巧合能上《今日說法》了。」
「我不知道。」我揉眉心,煩得很,「他從來沒提過。」
沉默了幾秒。
林宇靖突然側躺下來,面對著我,鼻尖離我只有幾厘米。她身上的香氣更濃了。
「明天我陪你回去。」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很輕但斬釘截鐵,「你爹那性子,對著你可能嘴硬,對著我這種『未來兒媳婦』,說不定能套出話來。」
我樂了:「喲,這就代入角色了?」
「不然呢?」她伸手戳我肋下傷口邊緣——沒碰著,但嚇得我一哆嗦,「你還有別的候選人?」
「不敢不敢。」我笑著躲,順勢握住她手指,「就你了。不過大胸姐,你這算不算假公濟私?打著辦案旗號跟我回家見家長?」
「算。」她理直氣壯,「你有意見?」
「沒意見。」我湊近,嘴唇快碰到她耳朵,「熱烈歡迎。」
她耳根瞬間紅了,一把推開我:「睡覺!明天一早出發。」
我笑著轉過身,背對著她。
手機又震了。兄弟群里炸了。
滑鼠:「@餘罪 余兒!重大發現!我挖到你爹年輕時的檔案了——他當年在碼頭不是普通裝卸工,是『編外治安聯防員』!歸派出所直管,有證件那種!」
駱駝:「這就說得通了。編外治安員在特定時間有權限進入碼頭部分區域,也可能接觸到非公開任務或信息。」
張猛:「余兒!我剛在健身房聽一哥們說,這兩天有幾個外地人在你們老家鎮上轉悠,到處打聽一個『以前在碼頭幹過的余老頭』!操,不會是沖你爹去的吧?」
我盯著屏幕,心裡一沉。
餘罪:「猛子,消息靠譜嗎?」
張猛:「絕對靠譜!那哥們是鎮上開武館的,說那幾個人開外地車牌,說話帶口音,眼神不正!」
漢奸:「從風險控制角度,建議你提高警惕。對方動作比我們預想得快,可能已經通過某種渠道鎖定了余叔。」
林宇靖(她不知何時湊過來看屏幕):「明天必須回去。不只問話,得確保余叔安全。」
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回了個「明白」,關掉手機。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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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回老家路上)
林宇靖開車,我坐副駕。傷口還疼,但腦子清醒得很。
車子開出市區,上了省道。窗外風景從高樓變成農田。
「待會兒見了我爹,」我開口,「他要是吹牛,你就聽著,別拆穿。」
「吹什麼牛?」林宇靖專注看路。
「多了去了。」我掰手指,「比如他當年在碼頭『一人抓過三個賊』、『協助警方破獲大案』、『得過市里嘉獎』……反正你聽著就行,配合鼓掌,給老頭點面子。」
林宇靖笑了:「行。演技我有。」
車子在鎮上集市停下。林宇靖非要買東西,鑽進了人群里。
我坐在車裡等,手機又震。
滑鼠:「最新情報!1998年7月23號碼頭值班表掃描件發你了!你爹那欄確實有塗改痕跡!原下班時間是22:00,被改成02:00,筆跡不一樣!」
駱駝:「正在嘗試恢復被刪除的監控日誌。對方手法專業,但留了尾巴。」
張猛:「余兒,要不要我帶幾個人先摸過去?萬一那幫孫子真找你爹麻煩……」
餘罪:「先別動。等我到了看看情況。猛子,把武館哥們聯繫方式給我。」
正說著,林宇靖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兩盒糕點、一箱牛奶、還有條煙。
「煙是給你爹的。」她上車,喘了口氣,「糕點牛奶是見面禮。怎麼樣,像不像好兒媳?」
我看著她額頭的細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像。」我接過紙巾給她擦汗,「太像了。我爹肯定樂開花。」
車子重新上路,十幾分鐘後,停在了熟悉的小院門口。
老槐樹還在,樹下竹椅上,我爹余滿堂正眯著眼曬太陽,手裡搖著蒲扇,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戲文。
「爹。」我推門下車。
余滿堂猛地睜眼,看見我,眼睛「唰」就亮了:「小罪?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他起身快步走過來,目光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一遍,眉頭皺起:「臉色咋這麼差?城裡飯不好吃?」
「還行。」我笑,側身介紹,「爹,這是我同事,林宇靖。」
林宇靖上前,笑容得體:「余叔好。常聽餘罪提起您。」
我爹目光落到林宇靖臉上,愣了一秒,隨即皺紋全笑開了:「哎呀!這姑娘……這姑娘俊!快進屋快進屋!」
他熱情地接過林宇靖手裡的東西,眼睛都笑眯了:「來就來,還買啥東西!見外了不是!」
「應該的。」林宇靖嘴甜,「余叔,餘罪老說您做飯特別好吃,我今天可要好好嘗嘗。」
「好說好說!」我爹更樂了,沖我擠擠眼,「你小子,有眼光!」
進屋,落座,泡茶。我爹開始了他經典的「吹牛時間」。
「宇靖啊,叔當年在碼頭,那可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聯防隊的骨幹!抓過偷電纜的,逮過走私的,派出所王所長見了我都得遞煙!」
林宇靖配合地點頭,眼神崇拜:「真的呀?余叔您太厲害了。」
「那可不!」我爹來勁了,「1998年夏天,碼頭那會兒亂著呢。有天晚上,我值班,聽見動靜,過去一看——好傢夥,三個人在卸貨,鬼鬼祟祟。我一聲吼,那仨孫子嚇得……」
他開始滔滔不絕。我邊聽邊觀察——他講得眉飛色舞,細節豐富,但一提到具體日期、人名,就開始含糊帶過。
演技。全是演技。
林宇靖顯然也看出來了,但她配合得天衣無縫,適時提問,恰到好處地讚嘆。
聊了半個多小時,我爹起身去廚房做飯,林宇靖跟著去幫忙。
我趁機溜進我爹臥室。
房間簡陋,但整潔。書桌抽屜沒鎖——我爹這輩子沒啥秘密,也不防人。
我拉開抽屜,翻過舊帳本、老照片。在最底層,摸到一個硬物。
是個黑色鐵皮盒,落滿灰。
打開。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張泛黃的紙條,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
紙條上是我爹的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用力:
「1998.7.23,碼頭,貨箱編號734。人已救走,勿念。對方在找,千萬小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貨箱734。人已救走。對方在找。
「找什麼呢?」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林宇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盤洗好的葡萄,眼神平靜。
「你走路沒聲啊?」我趕緊把紙條塞回去,關上盒子。
「是你太專注。」她走進來,把葡萄放桌上,目光掃過抽屜,「找到什麼了?」
我猶豫了一秒,還是把鐵盒拿出來,遞給她。
她看了紙條,又拿起那枚銅錢——和我們之前見過的光緒通寶一模一樣,只是更舊更鏽。
「人已救走……」她喃喃重複,抬頭看我,「你爹當年救了一個人。從貨箱裡救的。」
我點頭:「看來是。但救的是誰?為什麼救?對方是誰?」
「你爹沒寫。」林宇靖把銅錢放回去,「但他寫了『對方在找』——找了二十多年,現在找上門了。」
廚房傳來炒菜聲和我爹哼戲的聲音。
溫馨,卻讓人心底發寒。
吃飯時,我爹熱情得像過年,不停給林宇靖夾菜:「宇靖,嘗嘗這個!叔的拿手菜!」
林宇靖笑著吃,讚不絕口。
我吃著菜,味同嚼蠟。
飯後,林宇靖搶著洗碗,我爹拗不過,笑呵呵地坐到院裡槐樹下,點了根煙——林宇靖買的那條里的。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夕陽西下,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金色。
沉默了很久。
「爹。」我開口,聲音有點干,「1998年7月23號晚上,你在碼頭……到底幹啥了?」
我爹抽菸的動作停了。
他沒看我,盯著遠處的菜地,煙在指間慢慢燒。
「小罪啊,」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給別人聽,「你記不記得,你八歲那年,咱家隔壁搬來一戶人家?」
我愣住:「記得。姓陳,有個小女孩,比我小兩歲。」
「對。」我爹吐出口煙,「那家男人是跑船的,女人在紡織廠。後來……男人出海沒了,廠子倒了,女人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再後來,聽說那孩子考上大學了,出息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
「爹這輩子,沒多大本事。」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混濁卻有種異樣的清醒,「就會賣個水果,缺斤短兩,糊弄糊弄KTV的小年輕。但爹知道,人活著,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得救。」
他頓了頓,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沒管。
「1998年那天晚上,我在碼頭看見了些不該看見的事。貨箱裡裝著人,活的。我……我沒忍住。」
他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呢?」我追問。
「後來?」我爹苦笑,皺紋擠成一團,「後來我就下崗了。再後來,就帶著你搬家,換地方,最後回來賣水果。」
「你救的那個人呢?」
「不知道。」他搖頭,「我把他送到地方,就再沒見過。對方給了我枚銅錢,說是信物,將來如果有難,可以拿這個找人幫忙。但我從沒想過用。」
他看向我,眼神複雜:「小罪,爹不想你摻和這些事。你是警察,抓現在的壞人就行了。二十多年前的爛帳……讓它爛著吧。」
我還想問,他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行了,天不早了。你們歇一晚,明天回城裡吧。宇靖那姑娘不錯,好好處。」
他背著手往屋裡走,背影佝僂,卻有種說不出的執拗。
林宇靖洗完碗出來,擦著手,看我站在樹下發呆。
「問出來了?」她輕聲問。
「一半。」我把銅錢遞給她,「我爹當年從貨箱裡救了一個人。對方給了他這枚銅錢。但救的是誰,為什麼被裝在貨箱裡,誰在追……他都沒說。」
林宇靖接過銅錢,對著夕陽看。銅鏽斑駁,但那個刻痕依然清晰。
「對方找了二十多年。」她低聲說,「現在找上門了。不只是找你爹……是找這枚銅錢,或者銅錢代表的東西。」
手機震了。駱駝的消息:
「監控日誌恢復了一部分。1998年7月24日凌晨,碼頭3號區有短暫斷電記錄,持續12分鐘。斷電前後,有非登記車輛進出。車牌……模糊,但車型像是老式桑塔納,當時警用配車的一種。」
警車?
我抬頭,和林宇靖對視。
她眼裡有同樣的震驚。
夜色漸濃。
小院安靜,但我知道,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