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燭火搖曳,映著三張神色各異的臉。
張猛帶來的消息像一塊投入死潭的石頭,讓勐卡鎮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湧起了我看不見的暗流。蘇娜、秦建國網絡、大規模原料運輸……這些詞在腦子裡嗡嗡作響。
「你們現在不能留在鎮上。」我快速做出判斷,「岩吞的舊部雖然暫時歸順,但難保沒有別家的眼線。桑拓的人在鎮外盯著,孟敢寨的人也可能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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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點頭:「我們本來也沒打算久留。滑鼠他們在鎮外五公里的山裡找了個廢棄的獵戶木屋,暫時安全。我來就是跟你接上頭,確定聯絡方式。」
聯絡方式。這是關鍵。
在緬北這種地方,常規的手機通訊等於找死。衛星電話信號特殊,容易被追蹤。原始的傳訊手段反而更安全,但效率太低。
「你們帶設備了嗎?」我問。
「帶了一套簡易的短波電台,加密頻道,功率不大,但覆蓋十幾公里勉強夠用。就是需要相對固定的接收點,而且每次開機時間不能長,容易被掃描到。」張猛從懷裡摸出個香菸盒大小的金屬片,「這是信號中繼增強器,有效距離內,能提高接收穩定性。你找個隱蔽又方便出入的地方,把它藏好,每天固定時段開機五分鐘,我們會嘗試呼叫。」
我接過金屬片,入手冰涼沉重,上面有細微的紋理,像是某種電路。「每天什麼時候?」
「凌晨三點到三點零五。這個時段本地大部分電子設備都處於休眠或低功耗狀態,背景干擾小,掃描密度也最低。」張猛看了看手錶,「我們時間不多,得在天亮前出鎮。你這邊有什麼需要緊急傳遞的消息嗎?」
我迅速整理思路:「第一,岩吞留下的筆記本提到蘇娜和『星光號』賭船,還有『官方背景掩護』的運輸線。第二,桑拓(孟敢寨頭人)需要提防,他可能知道些內情。第三,我正在梳理岩吞的舊關係網,重點查『藍貨』流向。有進展會及時通報。第四……」
我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林宇靖那邊,真的只是臨時調派?」
張猛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低聲道:「許處沒細說,但我覺得……可能跟秦建國網絡在境外的活動有關。大胸姐的追蹤能力你是知道的,她可能被調去盯更重要的線了。她讓我一定告訴你,保護好自己,等她回來。」
我心裡那點不安稍稍平復,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們出鎮小心,南邊路口晚上有桑拓的人晃悠,繞北邊走,從河灘那片林子穿過去。」
「明白。」張猛站起身,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你的傷……」
「沒事,皮肉傷,子彈擦過去的,沒傷到骨頭。」張猛擺擺手,「老陳頭的藥挺管用。」
我示意阿彪:「送猛子哥從後窗出去,繞小路到鎮北。注意清理痕跡。」
阿彪點頭,兩人迅速消失在倉庫後門的陰影里。
倉庫里只剩下我一人。燭火即將燃盡,光線昏暗。我將那枚金屬片中繼器握在手心,腦子裡飛快地篩選著可能的藏匿地點。
岩吞的院子?太顯眼,人多眼雜。
老米鋪倉庫?已經暴露,不安全。
鎮子裡的其他據點?都不夠隱蔽,且不便每日出入。
勐卡鎮依山傍水,地形複雜。除非……
我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勐卡鎮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狗吠和遠處賭場隱約的喧囂。我換上一身深色衣服,帶著中繼器,悄悄從後院翻牆而出,沒走大路,專挑屋檐下的陰影和小巷。
目的地是鎮子西北角,那裡有一座廢棄的緬寺。據阿光說,這座寺廟多年前毀於戰火,佛像坍塌,僧侶離散,只剩下斷壁殘垣和半塌的佛塔,平時除了野狗和偶爾的流浪漢,沒人靠近。
最重要的是,寺廟後方緊挨著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上有天然形成的裂縫和凹陷,極其隱蔽。從寺廟廢墟的某個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進出勐卡鎮北邊和西邊的兩條主要道路,視野開闊。
我借著微弱的月光,穿過齊腰深的荒草,走進寺廟殘破的大門。院內雜草叢生,殘破的經幡在夜風中飄蕩,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正殿只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支著半邊屋頂,倒塌的佛像半埋在瓦礫中,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我繞到佛殿後方,果然看到山崖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縫,約一人寬,裡面黑黢黢的。我打開小手電,探身進去。裂縫向內延伸兩三米,有個稍微寬敞的凹陷,乾燥,沒有動物糞便,位置也很巧妙,從外面幾乎無法察覺。
就這裡了。
我將中繼器用防水油布包好,塞進凹陷處一個天然的石縫裡,又用幾塊碎石虛掩住。退出來,仔細清理掉自己留下的腳印和痕跡。
回到寺廟前院,我爬上半塌的佛塔二層(只剩下幾塊搖晃的樓板),向北望去。月光下,勐卡鎮北邊的土路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伸入黑暗的山林。更遠處,是沉默的邊境群山。
凌晨三點整。
我蹲在佛塔的陰影里,屏住呼吸,耳朵里只有風聲和蟲鳴。手錶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三點零一分……零二分……
沒有任何異常聲響。
短波通訊是單向的,我只能被動接收。如果張猛他們那邊順利,如果設備工作正常,如果信號沒有被干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離開時——
耳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仿佛錯覺般的「滋啦」聲,像是調頻收音機旋過空白頻道時的噪音,但更加短促、規律。
我立刻凝神細聽。
「滋……嗒……滋……嗒嗒……」
不是自然界的聲響。是信號!經過加密編碼後,聽起來就像斷續的電流雜音。
聲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消失了。
我迅速記下那短暫的節奏:長、短、長、短短……
這是最簡單的摩爾斯電碼變體,我們以前在警校應急通訊課上學過的基礎中的基礎。張猛在用這種方式確認信號通暢,並傳遞了一個最簡單的代碼:安全。
意思是:他們已安全抵達外圍據點,設備可用,聯絡渠道建立成功。
我靠在冰冷的殘牆上,長長舒了口氣。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的幾天,勐卡鎮表面波瀾不驚,暗地裡我卻加快了動作。
白天,我以「余浩」的身份,帶著阿彪和阿光,繼續梳理北線貨路,敲打那些不老實的下家,鞏固自己的地位。對桑拓那邊,我保持警惕,但並未主動挑釁,過路費按時按新規矩交付,暫時相安無事。
夜晚,我則化身為另一個影子。通過阿光等人,不動聲色地搜集岩吞生前更隱秘的社交網絡和交易記錄。同時,每天凌晨三點,我都會準時出現在廢棄緬寺的佛塔上,接收那短短几分鐘的信號。
張猛他們傳來的信息很零碎,但逐漸拼湊出一些圖景:
滑鼠通過截獲的零星網絡信號分析,懷疑近期有一艘註冊在東南亞某國的貨輪,可能裝載「特殊化工原料」,計劃停靠緬泰邊境的某個小港。但具體時間、船號、接貨方,一概不明。
駱駝嘗試追蹤與岩吞筆記本上那些代號相關的資金流動,發現有幾筆不大不小的款項,通過複雜的離岸公司周轉,最終流向了一個與「星光號」賭船所有者有關聯的空殼公司。
漢奸則利用他在臘戍「玉姐」那條線,旁敲側擊打聽「蘇博士」和「新生意」的進展,得到的反饋是:蘇娜最近很低調,但似乎頻繁往來於臘戍和緬北幾個主要城鎮,像是在考察什麼。
而最讓我在意的,是張猛第三天傳來的一條簡簡訊息:「境內通報,近期有多起青少年濫用新型致幻劑(藍色晶體)案例,源頭疑指向滇緬邊境。成分與『藍冰』高度相似。速查本地出貨去向。」
「藍冰」已經滲透進去了?而且受害者是青少年?
我捏緊了拳頭,骨節發白。蘇娜那張冷靜的臉,此刻在我腦海里變得無比可憎。
必須加快速度。
第四天晚上,阿光帶來了一個有點價值的消息。
「浩哥,我按您說的,把岩吞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通訊錄和帳本又細細篩了幾遍。」阿光壓低聲音,「發現一個規律。岩吞每隔大概一個半月,就會在同一時間,往臘戍同一個地址匯一筆錢,數額固定,不多不少。收款人名字每次都不同,但地址從來沒變過。」
「地址是哪裡?」
「臘戍東區,茉莉街,47號附3。像個居民樓的門牌號。」
「他親自去匯,還是讓人代勞?」
「都是親自去。而且每次去之前,都會提前幾天特別『收拾』自己,換新衣服,好像很重視。」阿光回憶道,「有一次他喝多了吹牛,說在臘戍有個『寶貝疙瘩』,得定期餵著。」
寶貝疙瘩?定期餵錢?
這不像養女人,倒像是……封口費?或者,資助某個關鍵人物?
「最後一次匯款是什麼時候?」
「就在他出事前大概十天。」
「錢送到了嗎?」
「這……不清楚。但按時間算,應該是送到了。」
茉莉街47號附3。
我記下了這個地址。岩吞如此重視,甚至親自定期送錢,這個地方絕對不簡單。很可能是一條重要的線索,甚至可能直接關聯到蘇娜、運輸線,或者秦建國網絡。
「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我盯著阿光,「包括阿彪。」
阿光眼神一凜,重重點頭:「明白,浩哥。」
凌晨三點,廢棄緬寺。
我準時蹲守在佛塔陰影里。今夜無月,星光黯淡,山林的風帶著寒意。
「滋……嗒嗒……滋……嗒……滋……」
信號準時響起。但今天的節奏,明顯比前幾天更長、更複雜。
我凝神記憶著那一連串長短不一的「滋嗒」聲。
信號結束後,我在心裡快速解碼。這不是簡單的「安全」確認,而是一串更複雜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破譯後的信息讓我瞳孔微縮:「明晚十點,鎮北五公里,河灘廢棄抽水站。帶岩吞核心交易記錄。『客人』將至。」
「客人」將至?是誰?許平秋派來的人?還是……其他「故人」?
還要岩吞的核心交易記錄。看來張猛他們也知道岩吞這條線是關鍵,而且可能拿到了更多情報,需要我手中的資料進行核對。
我摸了摸腰間硬邦邦的筆記本複印件——重要的幾頁我已經事先謄抄並藏好了原件。
明晚十點,河灘廢棄抽水站。
那裡地形開闊,便於觀察也便於撤離,但同樣也容易被埋伏。
是機會,也是陷阱。
我抬頭望向北方黑暗的山影,那裡是邊境的方向,也是「客人」將要來的方向。
夜風吹過廢墟,揚起細碎的塵土。
我拉緊衣領,悄無聲息地滑下佛塔,消失在愈發深沉的夜色中。
而明天,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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