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河灘洶湧

  第二天一整天,勐卡鎮都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悶熱里。空氣粘稠得化不開,連街角的野狗都懶洋洋地趴在陰涼處吐舌頭,只有賭場和酒館的喧囂依舊,仿佛這種令人不安的寂靜與它們無關。

  我像往常一樣,帶著阿彪和阿光在鎮子裡走動,查看幾個貨倉,敲打了兩個想抬價的下家,又去北線路口轉了轉。桑拓的人遠遠看見我的皮卡,就縮回了樹林裡,沒露面。一切看似正常,但直覺告訴我,有什麼東西在平靜的水面下醞釀。

  傍晚時分,我獨自回到岩吞的院子,將謄抄的岩吞核心交易記錄幾頁紙仔細摺疊,用防水塑料膜包好,塞進皮帶內側的暗袋。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五四式和匕首。阿彪想跟著,被我制止了。

  「今晚你留在這兒,看好家。」我看著他說,「如果有人來搗亂,或者打聽我的去向,你知道該怎麼做。」

  阿彪欲言又止,最終重重點頭:「浩哥,你小心。」

  晚上九點,天色徹底黑透。我換上一身深色的舊衣服,臉上抹了點鍋灰,獨自一人從後院翻出,沒開車,沿著鎮子邊緣的陰影地帶,向北潛行。

  鎮北五公里,河灘。那裡曾經有個為附近農田供水的小型抽水站,後來水源改道,抽水站廢棄,只剩下幾間半塌的磚房和生鏽的鐵架子,孤零零地立在寬闊的鵝卵石灘涂邊。白天都少有人至,晚上更是荒涼。

  我刻意繞了個遠路,從下游的樹林接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抽水站外圍。我沒有立刻靠近,而是伏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後面,借著稀疏的星光和遠處河面的微弱反光,仔細觀察。

  廢棄的磚房黑黢黢的,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只有夜風吹過鏽蝕鐵皮和破窗的嗚嗚聲,以及河水沖刷石灘的嘩嘩聲。周圍開闊,如果有人埋伏,很難完全隱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看了看表,九點五十五分。

  我屏住呼吸,像條蜥蜴一樣貼著地面,利用石灘上大小不一的鵝卵石作為掩護,一點一點向中間那間看起來相對完整的磚房挪動。每移動幾步,就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

  除了風聲水聲,別無異常。

  十點整。

  我剛好挪到磚房側面一處牆壁坍塌形成的缺口旁。裡面依舊漆黑一片。

  我深吸一口氣,右手摸向腰後的匕首,左手輕輕按在腰間硬物上,身體緊繃,準備從缺口閃進去。

  就在我腳尖即將踏進缺口的瞬間——


  一個刻意壓低、但異常熟悉的沙啞聲音,從我身後左側不到兩米的一堆廢棄水泵零件陰影里傳來。

  是張猛。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身體微微放鬆了些,但警惕性絲毫未減。「就你一個?」

  「滑鼠在後邊林子裡盯著外圍。」張猛的聲音從陰影里飄出,「駱駝和漢奸在更遠的地方策應。東西帶了?」

  「帶了。」我保持著面向磚房缺口的姿勢,「『客人』呢?」

  「還沒到。約定時間就是十點。」張猛頓了頓,「這裡太開闊,不是久留之地。東西給我,你立刻從下游繞回去。後面的事,我們來處理。」

  我皺了皺眉。許平秋費這麼大勁安排這次會面,絕不僅僅是為了傳遞幾頁交易記錄。那個所謂的「客人」才是關鍵。

  「什麼客人?到底怎麼回事?」

  「不清楚。」張猛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許處直接下達的指令,只說是『重要聯絡人』,帶來關於『藍貨』運輸線的關鍵情報,指名要見『余浩』。但我們判斷風險太高,建議由我們中轉。許處同意了,但要求必須拿到岩吞的核心交易記錄作為交換籌碼之一。」

  用岩吞的記錄,換「客人」的情報?

  看來這個「客人」掌握的東西,價值不菲,而且很可能對「余浩」這個身份有直接的威脅或助益。

  「既然指名要見我,我走了,會不會引起對方疑心?」我反問。

  「顧不了那麼多了。」張猛語氣堅決,「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你現在是釘在金三角的唯一一顆釘子,不能有任何閃失。把東西給我,快走!」

  話音未落,遠處上遊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絕不屬於自然環境的「咔噠」聲。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斷了乾枯的樹枝。

  我和張猛同時噤聲。

  幾秒鐘後,一陣夜梟的叫聲從上游林子裡傳來,短促,兩聲。

  是滑鼠發出的預警信號!有不明人員靠近,方向上游!

  「走!」張猛低喝一聲,陰影晃動,顯然已經準備轉移。

  但我沒動。我的目光死死盯著上遊河灘與樹林交界的那片黑暗。星光下,似乎有幾個模糊的黑影,正貼著地面,快速向抽水站這邊移動。動作很專業,分散,交替掩護。

  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

  「來不及了。」我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他們包過來了。進屋,守!」

  沒有時間爭論。張猛瞬間做出判斷,黑影一閃,從零件堆後竄出,和我幾乎同時從牆壁缺口翻滾進磚房內部。

  房子裡空蕩破敗,地上滿是塵土和碎瓦。我們迅速找到一處承重牆和倒塌房梁形成的三角死角,背靠牆壁,既能觀察門口和缺口,又有一定防護。

  我剛把五四式握在手裡,張猛已經端起了他那把裝了消音器的微聲衝鋒嗆,嗆口指向缺口方向。黑暗中,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來者不善,而且訓練有素。

  外面的腳步聲消失了,對方顯然也發現了異常,停止了前進,潛伏起來。

  河灘上只剩下風聲水聲,但無形的殺機卻如同實質的濃霧,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對方在等什麼?等我們沉不住氣暴露位置?還是在確認是否只有我們兩人?

  突然,一道強光手電的光柱毫無徵兆地從磚房另一側的破窗戶射了進來,像一把光劍,在屋內橫掃!

  我和張猛立刻低頭,避開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狂舞。

  「裡面的人,聽著!」一個帶著明顯異國口音、略顯生硬的漢語從光柱方向傳來,「我們不是敵人。放下武器,慢慢走出來。我們只要『余浩』,其他人可以離開。」

  不是敵人?這開場白可不太友好。

  張猛用極低的氣音對我說:「東南亞口音,可能是緬北本地武裝,也可能是……跨國僱傭兵。」

  我微微搖頭,示意他別回應。

  對方等了幾秒,見沒反應,聲音冷了下來:「別浪費大家時間。我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來幹什麼。交出岩吞的交易記錄,跟我們走一趟。否則……」

  話音未落,「咻——!」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

  緊接著是「噗」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釘在了我們藏身的牆壁外側。

  是弩箭!帶消音的弩!

  對方在用這種方式施加壓力,同時也是一種警告——他們裝備精良,而且不在乎動靜。

  「最後一次機會!」外面的聲音提高了些,「我數到三!一!」

  我和張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不能坐以待斃。

  「二!」

  就在「三」即將出口的瞬間,張猛猛地從掩體後探出半個身子,手中的微沖對著光柱來源的大致方向,扣動了扳機!

  「噗噗噗噗……」

  一連串輕微卻致命的點射聲響起,子彈打在磚石和外面的金屬廢料上,濺起火星和碎屑。光柱瞬間熄滅,外面傳來一聲悶哼和物體倒地的聲音。

  幾乎同時,我手中的五四式也對準了牆壁缺口外隱約晃動的黑影,連開兩嗆!

  「砰!砰!」

  巨大的嗆聲在封閉的磚房裡迴蕩,震耳欲聾。缺口外傳來一聲慘叫。

  交火瞬間爆發!

  更多的子彈從不同方向射入磚房,打得牆壁磚屑紛飛,破窗的木框徹底碎裂。我和張猛被死死壓制在死角,幾乎抬不起頭。對方的火力很猛,而且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烏合之眾。

  「他們人不少!硬拼不行!」張猛一邊換彈夾,一邊吼道,「我掩護,你從後面那個洞撤!」

  他指的是磚房後牆一個更大的坍塌口,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亂石堆。

  「一起走!」

  「別廢話!他們的目標是你!記錄在你身上!」張猛眼睛發紅,「快走!這是命令!」

  我咬緊牙關。我知道他是對的。我的身份和懷裡的記錄,比他的命更重要。

  「保重!」我沒再猶豫,身體猛地向後一竄,滾向那個坍塌口。

  張猛在我身後,將微沖的火力開到最大,瘋狂地向四面八方掃射,壓制對方的火力,為我爭取時間。

  我剛滾出坍塌口,落入冰冷的亂石堆,就聽到磚房內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猛子!」我心頭一緊,想沖回去。

  但就在這時,上遊方向突然爆發出更加密集、更加激烈的嗆聲!不是點射,是連發!還有手雷爆炸的巨響!

  火光瞬間映亮了半邊河灘!

  磚房周圍的火力明顯一滯,攻擊我們的那些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側後方打擊打懵了,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是滑鼠他們!他們在上游主動發起了攻擊,為我們解圍!

  機會!

  我顧不上多想,忍著被碎石硌傷的疼痛,爬起來,借著爆炸火光的掩護,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向下游的黑暗和茂密的蘆葦叢拼命衝去!

  身後,嗆聲、爆炸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徹底打破了河灘死寂的夜晚。

  我不知道張猛怎麼樣了,不知道滑鼠他們能否頂住,也不知道那些襲擊者到底是誰。

  我只知道,我必須活著離開,必須把岩吞的記錄帶回去。

  情報交換失敗了。

  「客人」沒有等到。

  等來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

  河水冰冷,夜風刺骨。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蘆葦叢和亂石灘中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臂未愈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浸濕了衣袖。

  但我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那些人,目標明確,就是要「余浩」和岩吞的交易記錄。

  他們知道這次會面。

  他們甚至知道「余浩」這個身份的特殊性。

  消息是從哪裡泄露的?

  張猛他們?許平秋那邊?還是……我這邊?

  勐卡鎮裡,有內鬼。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心裡,帶來刺骨的寒意。

  我回頭望去,河灘方向的火光和嗆聲已經漸漸稀疏、遠離。

  新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而內鬼,

  就藏在我剛剛以為站穩腳跟的,

  這片血腥的土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