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人新劇

  回到勐卡鎮已是傍晚,西天殘陽如血,把簡陋的街巷染成一片病態的橙紅。

  皮卡駛回岩吞那棟帶院子的平房時,留守的幾個舊部正在院子裡抽菸,看到車子回來,尤其看到我們幾個身上帶土、臉上帶煞的模樣,都下意識站了起來,眼神驚疑不定。

  我下車,沒多解釋,只對阿光說:「把貨搬進去,清點入庫。波仔,把今天過路的帳記清楚,半成,現結,下次補上。」

  兩人連忙應聲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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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彪跟在我身後進了屋,關上門,才低聲說:「浩哥,桑拓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的。我打聽過,那人心眼比針鼻還小。」

  「我知道。」我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潑在臉上,衝掉灰塵和隱約的血腥味,「他今天服軟,是因為算得清利害。但只要找到機會,他一定會咬回來。」

  「那我們……」

  「等他出招。」我擦乾臉,走到裡屋,從床板下摸出那個加密通訊器——離開邊境前,許平秋給的最後一個應急設備,電量有限,只能用幾次。我快速輸入一行代碼:「已接手北線,初步立穩。桑拓(孟敢寨)需留意。申請下一步指示。」

  幾分鐘後,屏幕微光閃爍,回復簡短:「保持現狀,搜集『藍貨』流向證據。近期或有『故人』入境,見機行事。勿主動聯繫。」

  故人?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頭微微一跳。會是林宇靖嗎?還是許平秋派了別的什麼人?

  刪掉信息,關掉設備,塞回原處。走到外間,阿光已經清點完貨物,正在記帳。

  「浩哥,貨齊了,一點沒少。」阿光遞過帳本,眼神比之前恭敬不少——顯然,今天在山路上的事已經傳回來了。

  我掃了一眼帳目,點點頭:「這幾天,把以前跟岩吞打交道的主要下家,都摸一遍底。尤其是那些要『藍貨』的,弄清楚他們要貨的數量、頻率、交接方式。記住,悄悄問,別打草驚蛇。」

  「明白。」阿光點頭,「不過浩哥,『藍貨』這條線,岩吞以前捂得挺嚴實,都是他親自對接,連我都不清楚具體是跟誰交易。」

  「那就從他留下的東西里找。」我指了指裡屋,「通訊錄,帳本,還有他那些私人信件、筆記,一張紙片都別放過。仔細篩。」

  「是。」

  阿光退出去後,阿彪湊過來,臉色有些凝重:「浩哥,你是不是在找……那個姓蘇的女人的線索?」

  我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阿彪壓低聲音:「我總覺得那女人邪性得很。她搞出來的那些藍晶晶的東西,比普通的『貨』害人厲害多了。咱們現在沾上這條線,會不會……」

  「已經沾上了。」我打斷他,「從我們接下岩吞這攤子起,就沒得選了。要麼把它弄清楚,要麼被它吞掉。」

  阿彪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聽浩哥的。」

  接下來幾天,勐卡鎮表面平靜,暗地裡卻有幾股力量在悄然涌動。

  岩吞的舊部在我的高壓和實際利益(錢給得比岩吞大方)下,逐漸歸心。北線貨路運轉恢復,甚至因為「過路費」減半的消息傳開,幾個原本猶豫的下家也開始主動聯繫要貨。貌丁那邊派人來問過一次情況,見我這邊井井有條,也沒多說什麼,只提醒了一句「阿萊老大看著呢」。

  桑拓那邊暫時沒有動靜,但孟敢寨方向偶爾會有陌生面孔在鎮子邊緣晃蕩,像是探子。我讓阿彪帶人暗中盯著,不動聲色。

  搜索岩吞遺物的進展緩慢。他確實很小心,通訊錄上關於「藍貨」的條目都是用暗語或代號,帳本上也只有模糊的金額和日期,沒有具體交易對象。那些私人信件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問候或是賭債欠條,沒什麼價值。

  直到第三天傍晚,波仔在清理岩吞臥室一個舊衣櫃時,從夾層里摸出個用油布包裹的硬皮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封面是牛皮,邊緣磨損嚴重。裡面用鋼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緬文,有些是中文,字跡潦草混亂,像是隨手記錄的一些雜事:某月某日,送某某多少貨,收多少錢;某月某日,與誰誰喝酒,談了什麼;某月某日,被誰誰警告,要小心……

  翻到中間偏後部分,幾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臘戍,玉姐牽線,見蘇博士(女,戴眼鏡,手很穩)。談新貨(藍色,晶體,一次上癮)。量小,價高,需專用渠道。約好下次在『星光號』(賭船)驗樣品。」

  「蘇博士要『乾淨』的運輸線,最好有官方背景掩護。難辦。」

  「阿萊老大似乎也知道這女人,讓我先接觸,別聲張。」

  「樣品收到,效果嚇人。這東西流出去,要出大事。但利潤……太高了。」

  記錄斷在這裡。後面幾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的紙茬。

  「星光號」賭船……蘇博士……官方背景掩護……

  我合上筆記本,心頭雪亮。岩吞不僅僅是蘇娜在金三角的「藍貨」分銷者之一,很可能還參與了為她尋找或建立特殊運輸渠道的事。而這件事,似乎連阿萊都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許或暗中推動的。

  「官方背景掩護」……這六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我心裡。

  在金三角,有什麼「官方背景」是能被毒販利用的?邊防?海關?還是……其他更隱蔽的力量?

  我想起許平秋說的「秦建國網絡」。這個龐大的犯罪組織,最可怕的不正是它對某些系統內部無孔不入的滲透嗎?

  如果蘇娜的「藍貨」運輸線,真的與這個網絡有關……

  「浩哥!」阿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他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奇怪,壓低聲音說:「鎮子東頭的黑診所,老陳頭讓人捎話,說有個生面孔去他那兒處理傷口,傷得不輕,說話帶內地北方口音。老陳頭覺得那人……有點不對勁,不像普通跑貨的。」

  內地北方口音?受傷?

  「人呢?」

  「處理完傷就走了,往鎮子南邊去了。老陳頭留了個心眼,讓隔壁雜貨店的小子跟了一段,說那人進了南街『老米鋪』後面那片廢棄的倉庫區。」

  老米鋪倉庫……岩吞藏貨的地方之一。

  「叫上阿光,帶上傢伙。」我抓起桌上的五四式別在腰間,「我們去看看。」

  夜色如墨,勐卡鎮南街比起主街更加破敗冷清。老米鋪早已關門歇業,只剩一塊歪斜的招牌在夜風裡吱呀作響。後面的倉庫區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遠處街角一盞昏黃的路燈提供些許光亮。

  我們三人借著陰影掩護,摸到倉庫區邊緣。阿光指了指其中一棟半塌的磚房:「岩吞以前租的就是最裡面那間,有鐵門那個。」

  磚房孤立在倉庫區深處,周圍堆滿了廢棄物和齊腰高的荒草。此刻,那扇鏽蝕的鐵門緊閉,但門縫裡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手電筒或者蠟燭。

  「阿光,你繞到後面,堵住後窗。」我低聲吩咐,「阿彪,跟我從前門進。動作輕點。」

  阿光點頭,貓腰鑽進草叢,無聲無息地向屋後繞去。

  我和阿彪一左一右,貼著牆壁摸到鐵門前。門是虛掩的,沒鎖。我示意阿彪警戒,自己輕輕推開一道門縫。

  裡面是個不大的空間,堆著些破麻袋和空木箱,空氣中灰塵味很重。最裡面牆角,果然點著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燭火搖曳。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坐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正低頭處理自己手臂上的繃帶。

  雖然只能看到背影,而且那人穿著髒兮兮的夾克,頭髮凌亂,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那熟悉的肩背線條和微微低頭的姿態。

  是張猛。

  我心頭劇震,他怎麼在這裡?還受了傷?

  幾乎是同時,張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身,手裡已經多了一把匕首,眼神銳利如鷹,掃向門口!

  但在看清是我之後,他眼中凌厲的殺氣瞬間化為驚愕,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變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余……」他嘴唇動了動,差點喊出那個名字,但硬生生止住,警惕地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阿彪。

  「自己人。」我低聲說,閃身進去,迅速關上門。阿彪守在門內,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張猛放下匕首,但身體依舊緊繃,上下打量我,尤其是在我臉上和腰間那鼓囊囊的地方停留了很久。他鬍子拉碴,臉色疲憊,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漬滲出。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我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問。

  「許處的安排。」張猛聲音沙啞,透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我們比原計劃提前入境了。滑鼠、駱駝、漢奸,都在外圍策應。我先進來摸情況,順便……找你。」

  「林宇靖呢?」

  「大胸姐……」張猛頓了頓,眼神黯淡了一下,「她被國際刑警總部臨時調去協助另一個案子,暫時脫不開身。不過她讓我帶話給你,說……『三個月,她記得』。」

  我心裡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還知道這個倉庫?」

  「漢奸在臘戍那個相好,玉姐,聽說了勐卡鎮北線換了個叫『余浩』的狠人主事,猜可能是你。我們順著線索摸過來,在鎮上打聽,知道了岩吞這處秘密倉庫。我想著這兒可能還留了點線索,就過來碰碰運氣,結果……」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手臂的傷,「撞上了另一撥也來找東西的人,交了火,掛了彩。」

  另一撥人?我眉頭一皺:「什麼人?」

  「不清楚,但身手不差,配合默契,不像本地散兵。他們好像也在找什麼,目標明確,翻得很仔細。我被發現後,他們下了死手,我幹掉兩個,突圍出來的。」

  張猛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過程絕對兇險。

  「找什麼?帳本?貨?」

  「不像。」張猛搖頭,「他們翻的是岩吞可能藏私人物品的地方,信件、筆記之類的。我聽見他們低聲用漢語交流,提到了『蘇博士』和『運輸線』。」

  蘇博士!運輸線!

  和岩吞筆記本上的信息對上了!

  「那些人呢?」

  「應該還在鎮子裡。我擺脫他們後,躲到黑診所處理了傷口,本想等天黑再找機會聯繫你們,沒想到你先找來了。」張猛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探究,「余……浩子,你在這邊混得可以啊,連黑診所的線都搭上了?」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許處讓你們入境,具體什麼任務?」

  「兩件事。」張猛壓低聲音,「第一,確認你的安全,建立穩定聯絡渠道。第二,協助你摸清秦建國網絡在金三角,特別是『藍貨』這條線上的節點和運作模式。許處判斷,蘇娜這條線可能是秦建國網絡新的核心利潤來源,也是他們滲透境內的重要通道。必須掐斷。」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們收到模糊情報,近期可能有一批高純度的『藍貨』原料,要通過緬北運往內地。數量可能很大。我們要想辦法截住,至少摸清它的路線和交接方式。」

  高純度原料……大規模運輸……

  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蘇娜那張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臉,還有她那句「真正的量產線」。

  「你們有什麼計劃?」我問。

  「暫時沒有具體計劃,需要根據你這邊的情況來定。」張猛說,「但許處強調,你現在身份敏感,不能輕易暴露。我們的行動必須絕對隱蔽,必要時,你可以繼續扮演『余浩』,甚至可以……表現得比現在更狠、更絕,獲取更深層的信任。」

  更狠、更絕……

  我想起河邊那幾具沉屍,想起岩吞房子裡淌滿一地的血,想起今天山路上燃燒的油桶和桑拓那張鐵青的臉。

  心底那股冰冷的、躁動的感覺,又在隱隱翻騰。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你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阿彪會安排。保持聯繫,但不要頻繁見面。岩吞這條線,我會繼續深挖。至於那批原料……」

  我看著搖曳的燭火,緩緩說道:「等我消息。」

  倉庫外,夜風嗚咽,勐卡鎮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新的棋手已經悄然入局。

  而棋盤上的廝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