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東西清點完,天已經擦黑。
油紙包的白貨有七塊,每塊一公斤標準。藍貨樣品三袋,每袋二百克,用錫紙密封得嚴實。現金裝在兩個麻袋裡,主要是緬幣和人民幣,還有些散碎美元,總價大約相當於三十萬人民幣。另外有幾條走私菸,幾箱未拆封的廉價白酒。
「就這些?」我看著堆在客廳角落的「遺產」,問鼻樑還腫著的阿萊舊部——他叫波仔。
「浩哥,岩吞老大……哦不,岩吞那老小子平時開銷大,賭得凶,還養著幾個女人。」波仔小心翼翼地說,「這些是他放在明面上周轉的。聽說他在臘戍還有個相好,可能藏了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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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擺擺手,打斷他。這些暫時夠了。
阿光已經聯繫上六個還能找著的舊部,加上屋裡這三個,一共九個人。此刻都站在院子裡,縮著脖子,不敢大聲喘氣。空氣里有血腥味、土腥味,還有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懼和觀望。
「都聽好了。」我站在屋檐下的台階上,目光掃過這些面孔,「岩吞的線,現在我來接。以前的規矩,有用的留著,沒用的,廢了。」
沒人敢接話。
「明天有一批白貨要過北邊山路,誰熟?」
人群里一個矮壯黧黑的漢子猶豫了一下,舉手:「浩哥,我跟車跑過幾次。要過孟敢寨的地盤,得交錢。」
「多少?」
「看貨值,一般抽一成。有時候……看心情,會多要。」
「誰收?」
「桑拓,孟敢寨那個頭人。他手下有二三十號人,都有傢伙。」
我點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明天你跟我車。阿光,波仔,你們倆也去。其他人,把家裡收拾乾淨,該藏的藏,該扔的扔。三天後,我要這條線像以前一樣轉起來。」
「是!」眾人稀稀拉拉應聲。
「散了吧。」我轉身進屋。
阿彪跟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浩哥,那個桑拓……我打聽了一下,不好惹。孟敢寨那地方易守難攻,他又是地頭蛇。岩吞以前都是按時交錢,不敢得罪。」
「那是岩吞。」我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把五四式,退出彈夾,一顆顆擦著黃澄澄的子彈,「現在我們當家。」
「要不要……多帶幾個人?或者,跟貌丁隊長那邊打個招呼?」
「不用。」我把子彈一顆顆壓回彈夾,「人多了,他以為我們怕。找貌丁,顯得我們沒本事。有些事,得自己了。」
阿彪看著我擦嗆的動作,喉結動了動,沒再勸。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那輛破皮卡已經發動,引擎咳嗽著噴出黑煙。波仔坐在副駕指路,阿光和阿彪擠在后座,身邊放著兩個不起眼的編織袋——裡面是那批要過路的白貨,用舊衣服和乾糧做了偽裝。
我開車。左臂的傷口還疼,但動作不受影響。車子駛出勐卡鎮,拐上向北的土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兩側是茂密得不見天日的熱帶雨林,藤蔓垂落,偶爾有猿猴的叫聲從深處傳來。
開了約莫兩個小時,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路邊歪歪扭扭立著塊木牌,上面用緬文和中文寫著「孟敢寨」,還有個紅色的箭頭指向左側更窄、坡度更陡的小路。
「就從這兒上。」波仔緊張地說,「上面有個哨卡,桑拓的人守著。」
皮卡吃力地爬坡,輪胎碾過碎石和爛泥。轉過幾個彎,前方視野稍微開闊,出現一片砍伐出來的空地。空地盡頭是用粗木和鐵絲網搭成的簡易路障,旁邊有個茅草棚子。三個皮膚黝黑、穿著雜亂軍服的男人正圍著個炭火盆烤什麼東西,聞到肉香。
看到車子,其中一個高個子放下手裡的樹枝,拎起靠在棚邊的長傢伙,晃晃悠悠走過來。
「停車!」他用生硬的漢語喊道。
我踩下剎車,皮卡在路障前幾米停下。
高個子走到駕駛座旁,敲了敲車窗。我搖下車窗。
「哪來的?幹什麼?」他瞥了一眼車裡的人,目光在阿光和波仔臉上停留了一下,顯然認出了這是岩吞的人。
「勐卡鎮,送貨。」我用簡單的緬語回答,「找桑拓老大。」
「送貨?」高個子嗤笑,「岩吞那老小子呢?死了?」
「換人了。」我平靜地說,「我叫余浩。」
高個子上下打量我幾眼,眼神不善:「規矩懂吧?過路費,一成。貨卸下來,我們驗。」
「我要見桑拓。」
「桑拓老大是你想見就見的?」高個子不耐煩了,「要麼交錢驗貨,要麼掉頭滾蛋!」
他身後那兩個同伴也站了起來,拎著傢伙圍過來。
我推開車門,下車。阿彪和阿光見狀,也趕緊下來,站到我身後。
「我說了,我要見桑拓。」我看著高個子,「或者,你讓開,我們自己上去。」
高個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小子,挺狂啊?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他話音未落,我已經動了。
不是掏嗆,而是上前一步,左手快如閃電,扣住了他拎著長傢伙的手腕,向下一拗!同時右腿膝蓋抬起,狠狠頂向他小腹!
高個子根本沒料到我說動手就動手,悶哼一聲,手上力道一松。我順勢奪過他的長傢伙,倒轉嗆托,掄起來砸在他耳側!
「砰!」
一聲悶響。高個子眼珠上翻,哼都沒哼一聲,軟倒在地。
他兩個同伴愣了一下,隨即怒吼著舉起傢伙!
但阿彪和阿光已經撲了上去!阿彪手裡的短管獵具雖然沒開火,但掄起來也是兇器,砸在其中一個膝彎。那人慘叫跪倒。阿光則和另一個扭打在一起。
我沒管他們,拎著奪來的長傢伙,走到那個炭火盆邊,抬腳把盆子踢翻。燃燒的木炭和烤得半焦的肉塊滾了一地。
然後我端起嗆口,對著棚子旁邊堆著的幾個空油桶,扣動扳機。
「砰!砰!砰!」
刺耳的嗆聲在山林間迴蕩,驚起飛鳥無數。油桶被打穿,殘留的油料滲出來,被濺射的火星點燃,騰起一股黑煙和火焰。
扭打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我,看向燃燒的油桶,還有地上那個不知死活的高個子。
「現在,」我把嗆口轉向剩下那兩個嚇傻的桑拓手下,「能見桑拓了嗎?」
其中一個哆嗦著點頭,另一個連滾爬爬往山上跑去報信。
我把嗆扔還給阿彪,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皮卡邊,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
阿光看著地上那個高個子,又看看燃燒的油桶,臉色發白。阿彪雖然沒說話,但握著嗆的手背青筋暴起。
波仔縮在副駕,大氣不敢出。
沒多久,山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十幾個人簇擁著一個中等身材、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的男人走了下來。男人大約四十歲,留著兩撇小鬍子,手裡盤著兩個油亮的核桃。
他看到燃燒的油桶、倒地的手下,還有靠在車邊抽菸的我,墨鏡後的臉陰沉下來。
「你就是那個余浩?」桑拓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是我。」我吐出一口煙圈,「桑拓老大?」
「好膽子。」桑拓冷笑,「在我的地盤,動我的人,燒我的東西。岩吞都不敢這麼幹。」
「岩吞是岩吞,我是我。」我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今天來,兩件事。第一,以後的過路費,減半。第二,你的人,手腳乾淨點,再敢亂摸亂驗,下次燒的就不是油桶了。」
桑拓身後的人一陣騷動,不少人舉起了傢伙。
桑拓抬手制止了他們,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年輕人,有點意思。不過,你以為放把火,打暈我一個手下,就能跟我談條件了?」
「我不是談條件。」我站直身體,看著他,「我是在告訴你規矩。答應,以後貨照走,錢照給,少一半。不答應……」
我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桑拓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細小而銳利的眼睛:「我要是不答應呢?」
我點點頭,轉身,對阿彪說:「把貨卸下來,搬上車,我們回去。」
「等等!」桑拓叫住我,「你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我回頭,「桑拓老大既然不想做生意,那我們換條路走。無非繞遠點,費點時間。但你的寨子……」我指了指山上隱約可見的竹樓,「以後恐怕就收不到這份錢了。不止我,以後勐卡鎮往北的貨,都不會再從你這兒過。你猜,那些等著貨下鍋的下家,會不會著急?他們急了,會找誰?」
桑拓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如果因為他,導致整個北線貨流停滯,那些等著貨的內地老闆、本地拆家,絕不會放過他。他這個小寨子,根本扛不住那種壓力。
「你威脅我?」桑拓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是提醒。」我糾正道,「和氣生財,桑拓老大。一成變半成,你只是少賺點,但細水長流。非要堵死路,大家都沒得玩。你比我清楚,在這地方,沒錢沒貨,手底下的人能跟你多久?」
桑拓死死盯著我,胸膛起伏。他身後的人也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決定。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油桶燃燒的噼啪聲,和山林間的風聲。
良久,桑拓緩緩戴上墨鏡。
「半成。」他聲音乾澀,「但我要現結。每次過貨,當場點清。」
「可以。」我爽快答應。
「還有,」桑拓補充道,「你的人,以後過路老實點。再動手,別怪我翻臉。」
「彼此彼此。」我拉開車門,「那今天這批貨?」
桑拓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路障被挪開。皮卡緩緩駛過,我透過後視鏡,看到桑拓站在燃燒的油桶旁,一動不動,像尊僵硬的雕塑。
開出很遠,直到孟敢寨消失在叢林後視鏡里,車裡才有人敢大口喘氣。
「浩……浩哥,」波仔聲音發顫,「您……您真敢啊!桑拓那人出了名的記仇……」
「記仇也得有命記。」我看著前方崎嶇的山路,「他比我們更輸不起。他手下二三十號人要吃飯,要抽菸,要玩女人。斷了財路,第一個反的就是他自己人。」
阿彪從后座遞過來水壺:「喝點?」
我接過,灌了一口。冷水下肚,左臂的傷口似乎也不那麼疼了。
阿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浩哥,您……您以前是不是也這麼……跟人打交道?」
我沉默了幾秒。
「以前……」我緩緩開口,「我認識一個人,他說過,在這種地方,你退一步,別人就敢進十步。你露一點怯,他們就敢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所以,要麼別來,來了,就得站直了,別趴下。」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我又想起河邊那個被我抹了脖子的襲擊者,想起岩吞房子裡淌了一地的血。
心底那種冰冷的興奮感,又在隱隱躁動。
但這次,似乎多了一絲別的。
一絲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沉重的疲憊。
我搖搖頭,把這種情緒甩開。
路還長。
勐卡鎮的夜晚,還在等我。
而桑拓……
我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遠的山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最好真的「記仇」。
因為下一次,
就不會只是燒幾個油桶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