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理(勐卡)

  岩吞的房子在勐卡鎮西頭,離主街有段距離,背靠著一片雜亂生長的竹林。是個磚石結構、帶院子的平房,圍牆比周圍房子都高,鐵門緊閉,上面掛著把沉甸甸的掛鎖。

  我把皮卡停在巷口,沒有直接開過去。

  阿彪跟著我下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下午的太陽把泥地曬得發燙,空氣里有股垃圾堆積發酵的酸腐味。遠處主街的喧囂隱隱傳來,這裡卻安靜得有些反常,連狗叫聲都沒有。

  「浩哥,直接叫門?」阿彪低聲問,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別著從老鬼那兒得來的短管獵具。

  我搖了搖頭,指了指圍牆:「你留這兒,盯著外面。有人靠近,動靜大點。」

  阿彪明白了,點點頭,閃身躲到巷子陰影里一個堆著破木箱的角落。

  我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平房側面。圍牆高約兩米五,頂上插著碎玻璃。我退後幾步,助跑,蹬牆,手在牆頭邊緣一撐,身體輕巧地翻了上去,避開玻璃渣,落在牆內。

  動作很輕,落地幾乎無聲。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開裂,長著雜草。角落堆著些空油桶和廢棄輪胎。平房的門窗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貼著牆根,快速移動到房屋正門旁。門是老式的木門,看起來厚重。我側耳聽了聽,裡面隱約有電視機的嘈雜聲,還有男人含糊的說話和女人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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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一個人。

  我抽出別在腰後的匕首——從河邊那襲擊者身上得來的。匕首不長,但刃口鋒利,泛著冷光。

  我沒打算敲門。

  左手輕輕握住門把手,試了試——沒鎖。這些人在自己老大的地盤,似乎警惕性並不高。

  深吸一口氣,我猛地擰動把手,推門,側身閃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味、酒氣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怪味。客廳里一片狼藉:空酒瓶、吃剩的飯菜、菸頭扔得到處都是。一台老式顯像管電視正放著音畫不同步的武打片,音量開得很大。

  沙發上,兩個光著膀子、身上有紋身的男人正摟著兩個濃妝艷抹、穿著暴露的女人調笑,手裡還拿著酒瓶。旁邊的地板上,還癱著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正在打鼾。

  我闖進來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電視裡正傳來打鬥的喝罵聲,蓋過了我推門的聲響。那倆摟著女人的紋身男最先反應過來,其中一個猛地推開懷裡的女人,伸手就往沙發墊子下面摸——那裡通常藏著傢伙。

  我沒給他機會。

  手腕一抖,匕首脫手飛出!

  「嗤!」

  匕首精準地扎進他伸向沙發墊的手腕,穿透皮肉,刀尖甚至從另一側冒出了一點。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瞬間失去行動能力。

  「啊——!」那紋身男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捂著手腕滾倒在地。

  另一個紋身男這時已經摸出了一把黑乎乎的手嗆,慌亂地抬起嗆口。

  但我已經衝到了他面前。在他扣動扳機前,我的左手(受傷的左臂,此刻爆發出不顧一切的狠勁)已經死死抓住了嗆管,向上一抬!

  「砰!」

  嗆響了,子彈打穿了天花板,灰塵簌簌落下。

  幾乎同時,我的右拳狠狠砸在他鼻樑上!

  「咔嚓!」

  鼻骨碎裂的脆響混在嗆聲的餘音里。他慘叫一聲,仰面倒下,鼻血噴涌,手裡的嗆也掉了。

  兩個女人發出刺耳的尖叫,連滾爬爬地縮到牆角,瑟瑟發抖。

  地上那個醉漢被嗆聲和慘叫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還沒看清狀況,我已經一腳踩在他胸口,力道不輕,讓他瞬間呼吸困難,臉憋得通紅。

  「別……別殺我……」他含糊地求饒,酒醒了大半。

  我從地上撿起那把掉落的手嗆,掂了掂,是老式的五四式,保養得還行。又走到那個被匕首扎穿手腕的紋身男面前,彎腰,握住匕首柄,猛地拔出!

  「啊——!」又是一聲悽厲慘叫。

  我用匕首尖端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對上我的視線。他疼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岩吞死了,這地方,現在歸我。」我的聲音不高,但在哭嚎和電視噪音的襯托下,異常清晰冰冷,「你們有兩個選擇。一,留下來,跟我做事,以前的帳一筆勾銷。二……」

  我沒說下去,只是用還在滴血的匕首,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我……我跟您!浩哥!我跟著您!」紋身男幾乎是哭著喊出來,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

  「你呢?」我看向那個被打斷鼻樑、滿臉是血的傢伙。

  他捂著鼻子,含糊不清地拼命點頭。

  「還有你。」我移開踩在醉漢胸口的腳。

  醉漢大口喘氣,連連磕頭:「浩……浩哥!我……我也跟您!我給您當牛做馬!」

  「很好。」我直起身,走到電視前,關掉了嘈雜的武打片。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抽泣。

  我拉了把還算乾淨的椅子坐下,把手嗆放在膝蓋上,匕首插回腰間。目光掃過面前這三個狼狽不堪的漢子,以及牆角那兩個嚇得魂不附體的女人。

  「岩吞的帳本、鑰匙、通訊錄,還有他藏錢藏貨的地方,誰知道?」我問。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那個手腕受傷的紋身男忍著痛開口:「帳……帳本和通訊錄,在……在裡屋床頭櫃暗格里。鑰匙……岩吞老大習慣隨身帶著,可能……可能在他身上。錢和貨……有一部分在院子地窖里,還有一部分……在鎮子南頭老米鋪的倉庫,租了個隔間。」

  「地窖鑰匙呢?」

  「在……在廚房碗櫃最上面那個破碗底下壓著。」

  我看向那個鼻樑被打斷的傢伙:「你去,把帳本和通訊錄拿來。」

  又看向醉漢:「你去廚房,拿地窖鑰匙。」

  最後看向手腕受傷那位:「你,說說岩吞手下還有多少人?現在都在哪?」

  三個人不敢怠慢,忍著傷痛,連滾爬爬地去辦事。

  牆角那兩個女人怯怯地看著我,其中一個稍微膽大點的,哆哆嗦嗦開口:「浩……浩哥,我們……我們就是被叫來陪酒的,什麼都不知道……能……能走了嗎?」

  我看了她們一眼,從褲兜里掏出貌丁給的那個信封,抽出幾張皺巴巴的緬幣,扔了過去:「今天的事,出去忘了。管不住嘴的,下場自己清楚。」

  兩個女人如蒙大赦,撿起錢,衣服都顧不上整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帳本、通訊錄、地窖鑰匙都拿來了。

  帳本是手寫的,字跡潦草,記錄著一些模糊的代號、數字和日期。通訊錄則更亂,寫在一本油膩膩的筆記本上,大多是綽號,後面跟著一串串電話號碼,有些是本地的,有些看起來是境外的。

  我快速翻閱著。岩吞負責的這條線路,主要從勐卡鎮往北,到邊境幾個隱秘過貨點。交接對象除了緬北本地一些小勢力,赫然還有幾個標註著「內地老闆」的代號。交易記錄里,「藍貨」的出貨量不大但穩定,更多的是傳統的「白貨」和一些走私的電子產品、香菸。

  「岩吞手底下,常跟著他跑車、看場子的,有大概十五六個。」手腕受傷的紋身男——他自稱叫「阿光」——小心翼翼地匯報,「現在……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除了我們三個,還有幾個應該在家裡或者在鎮上的賭場、酒館裡混著。貌丁隊長那邊……可能也扣了一兩個。」

  「把還能聯繫上的,都叫來。」我合上帳本,「今晚,我要見到人。」

  「是,是!」阿光連忙點頭。

  「你們兩個,」我指了指另外兩人,「去地窖,把裡面的東西都搬上來,清點清楚。」

  兩人也趕緊應聲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左臂的傷口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又開始滲血,紗布上染紅了一片。疼痛絲絲縷縷地傳來,但腦子卻異常清醒,甚至有種冰冷的亢奮。

  權力的更迭,原來就是這樣。血腥,直接,不留餘地。昨天還高高在上的岩吞,現在已經成了被清理的「垃圾」。他的地盤、他的人、他的貨,現在都要改姓「余」了。

  阿彪從外面閃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景象,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浩哥,外面沒動靜。」

  我點點頭:「把門口清理一下,血擦乾淨。以後這裡,是我們的地方了。」

  夜幕降臨,勐卡鎮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囂。劣質音響的轟鳴、賭徒的嘶喊、醉漢的咒罵、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女人尖銳的笑聲,混雜在一起,構成這座邊境小鎮特有的夜曲。

  岩吞的平房裡,此刻燈火通明(換了幾個新燈泡)。客廳被簡單收拾過,空酒瓶和垃圾清走了,但那股混雜的氣味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院子裡,從地窖搬上來的東西堆在一邊:幾捆用油紙包著的、磚塊似的傳統「白貨」;一些用密封袋裝著的「藍貨」樣品;幾箱未拆封的走私香菸;還有兩個沉甸甸的麻袋,打開一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新舊不一的緬幣、人民幣和一些美元現鈔,總數不算驚人,但對於個人來說,也算一筆不小的財富。

  客廳里,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人。都是阿光他們聯繫上的、岩吞以前的舊部。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痕跡:長期混跡底層的油滑、警惕,以及一絲對未來不確定的惶恐。他們或站或坐,目光不時瞟向我,又迅速移開,沒人敢大聲說話。

  我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換了件乾淨的黑色背心,左臂重新包紮過。阿彪站在我身側,手一直沒離開腰間。

  「人都齊了?」我掃視一圈。

  阿光連忙點頭:「浩哥,能叫來的都在這兒了。還有幾個……可能聽到風聲,跑了。」

  「跑了就跑了。」我無所謂地擺擺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岩吞沒了,以後這條線,歸我管。我叫余浩,你們可以叫我浩哥。」

  沒人吭聲,氣氛壓抑。

  「我不管你們以前跟岩吞是怎麼做事的。」我繼續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以後,規矩變了。第一,貨和錢,一分一厘都不能錯,手腳不乾淨的,下場自己掂量。第二,嘴巴要緊,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第三,我交代的事,立刻去辦,辦不好,或者陽奉陰違……」

  我停頓了一下,從膝蓋上拿起那把五四式手嗆,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東西,認識吧?」

  所有人呼吸都窒了一下。

  「浩……浩哥,」一個留著絡腮鬍、看起來年紀稍大的漢子鼓起勇氣開口,「我們……我們以後都聽您的。就是……想問一下,以後這工錢……還有跑車的風險……」

  「工錢,照舊,只多不少。」我看著他,「風險?跟著我,該拼的時候就得拼。但該拿的錢,一分不會少你們的。前提是,你得有命拿,有命花。」

  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殘酷,但在這地方,反而比任何空洞的承諾都讓人信服。

  「我願意跟著浩哥!」絡腮鬍咬了咬牙,第一個表態。

  「我也願意!」

  「跟著浩哥!」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附和。

  「很好。」我點點頭,「阿光,把帳本拿過來。把每個人的名字,以前負責什麼,都記下來。從明天開始,線路恢復運轉。該聯繫的下家,該跑的運輸,該打點的環節,一樣都不能停。三天後,我要看到第一批貨,從這條線上平平安安地出去。」

  「是!」阿光連忙應下。

  接下來,是繁瑣的交接和安排。核對帳目,熟悉線路,確認交接點和暗號,分配任務……一直忙到深夜。

  人都散去後,客廳里只剩下我、阿彪,還有阿光。

  「浩哥,還有件事……」阿光猶豫著開口。

  「說。」

  「岩吞……他以前跟鎮子南邊『孟敢寨』的桑拓關係不錯。桑拓手裡有一支二三十人的隊伍,控制著往北去的一段山路。我們平時的貨,有三分之一要過他的地盤,得交『過路費』。現在岩吞沒了,桑拓那邊……恐怕會有想法。」

  「桑拓……」我記下了這個名字,「他一般抽多少?」

  「看貨的價值,一般是半成到一成。」

  「下次送貨是什麼時候?」

  「後天傍晚,有一批『白貨』要過境。」

  「知道了。」我揉了揉眉心,疲憊感開始湧上來,「你先回去,明天一早,把桑拓那邊的詳細情況,還有以往交接的規矩,都整理好給我。」

  「是。」阿光退了出去。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阿彪看著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浩哥,」阿彪的聲音很低,「你……你今天在河邊,還有剛才……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說不上來。更……更嚇人了。」阿彪撓了撓頭,「連老鬼那種老油子,看你的眼神都怕了。」

  我沒睜眼,只是扯了扯嘴角:「不狠一點,鎮不住這群狼。在緬北,軟弱等於找死。」

  「我知道……」阿彪頓了頓,「我就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你……變得跟那些人一樣。」阿彪的聲音更低了。

  我睜開眼,看向他。阿彪的眼神里有擔憂,有困惑,但唯獨沒有懼怕我的意思。

  「阿彪,」我緩緩開口,「記住,我們是在狼窩裡。想活,就得比狼更狠。但狼終究是狼,而我們……」我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事吧。把院子裡的貨和錢,找個穩妥的地方收好。以後用錢的地方多。」

  「嗯!」阿彪用力點頭,轉身出去了。

  我獨自坐在空蕩的客廳里,看著桌上那把冰冷的嗆,還有帳本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代號。

  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

  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白天的畫面:河邊的伏殺,刀鋒入肉的觸感,血液噴濺的溫度,以及那些人臨死前絕望的眼神。

  沒有噁心,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本能的確認:這就是生存的法則。

  弱肉強食,血債血償。

  我拿起那把嗆,熟練地退出彈夾,檢查了一下裡面的子彈,黃澄澄的,一共七發。

  然後又「咔嚓」一聲推回彈夾,上膛。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把嗆重新放回桌上。

  窗外,勐卡鎮的夜還在繼續。喧囂、混亂、危險,但也充滿了……機會。

  三天。

  接收地盤,打通關節,恢復運轉。

  然後,是那個桑拓。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