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寫的地址是:「西郊老麵粉廠,三號倉庫。今晚八點,一個人來。過時不候。」
我看了眼手錶:下午四點十二分。
時間還早,但我不打算等到八點。綁匪說八點,我要是真八點去,那是傻子。這種局,提前踩點是基本操作。
打了輛車,我說去西郊建材市場。司機是個話癆,一路叨叨油價又漲了、孩子成績不行。我嗯嗯啊啊應付著,眼睛盯著窗外。
西郊這片我熟。當年跟傅國生的時候,來過幾次。老麵粉廠早倒閉了,廠區荒了七八年,圍牆塌了一半,野草長得比人高。三號倉庫在最裡頭,靠河邊,以前是存麥子的,空間大,回聲好——換句話說,進去了喊救命都沒人聽見。
(內心獨白:選這地方的人,是個老手。知道要挑僻靜、開闊、易守難攻的地兒。不是街頭混混乾的。)
在建材市場門口下車,我拐進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包最便宜的煙,借了個火。老闆娘在看電視劇,裡頭正演警察抓壞人,一抓一個準。
我扯了扯嘴角。現實要這麼簡單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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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到市場後身,找了段矮牆翻進去。麵粉廠廠區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野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野狗的叫聲。
我貼著圍牆陰影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右手摸到後腰——那兒別著把警用匕首,是我從林宇靖那兒順的,她一直不知道。
三號倉庫就在前面了。
鐵皮門鏽得厲害,虛掩著,露條縫。我蹲在牆根,聽了三分鐘。
沒聲音。
不對勁。
綁匪約人質交易,怎麼可能不留人看著?就算要八點才交易,也該有個放哨的。
我從地上撿了塊石頭,朝倉庫側面窗戶扔過去。
「哐當」一聲脆響。
還是沒動靜。
我貓腰摸到門邊,輕輕推開條縫。灰塵撲簌簌往下掉,裡頭黑漆漆的,只有幾縷光從破屋頂漏下來。
倉庫是空的。
真他媽空的。除了幾堆爛麻袋、鏽機器,什麼都沒有。沒有綁匪,沒有安嘉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我被耍了?
我剛要往裡走,手機震了——是老式諾基亞。掏出來一看,是駱駝。
「余兒,」駱駝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噼里啪啦的鍵盤聲,「你讓我查的東西有眉目了。」
「說。」
「上午進出市局大院的陌生面孔,一共十七個。我篩了一遍,有個人不對勁——他刷的是臨時訪客卡,登記信息是『報社記者』,但系統里沒查到這家報社的備案。」
「長相?」
「監控拍得不太清,戴鴨舌帽,黑口罩。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姿勢有點怪,右腿好像有點拖。」
右腿有點拖?我腦子飛快轉。
「還有,」駱駝接著說,「滑鼠這邊也有發現——他查了安嘉璐今天早上的行蹤。她確實去了郊區分局,送完材料是上午十點四十。之後她沒回市局,而是打了輛車,去了城南舊貨市場。」
舊貨市場?她去那兒幹嘛?
「計程車司機怎麼說?」我問。
「滑鼠正聯繫呢,稍等——」電話那頭傳來滑鼠咋咋呼呼的聲音,「余兒!問到了!司機說安小姐在舊貨市場門口下的車,接了個電話,然後表情就變了,急匆匆往市場裡走。司機還說……她說了一句『你怎麼在這兒』。」
「跟誰說的?」
「不知道,司機沒看見人。」
我握緊手機。舊貨市場,安嘉璐去見誰?熟人?
「余兒,」駱駝聲音嚴肅起來,「還有個事。我試著追蹤給你扔信封那人的路線,發現他換完衣服後,沒走遠,而是在平安里菜市場繞了一圈,最後進了……市局后街的一家網吧。」
「網吧?」
「對。而且他在網吧沒上網,就坐在角落,二十分鐘後離開。我調了網吧監控——」駱駝頓了頓,「你猜怎麼著?他在等人。等的人穿著警服,沒露正臉,但肩章上是……兩槓一星。」
三級警督。
我後背有點發涼。
「見面時間?」
「上午十點五十,持續大概五分鐘。兩人有交談,但監控沒錄音。之後穿警服的人先走,戴口罩的隔了五分鐘才離開。」
十點五十。那會兒我正在表彰大會上站著。
「能看清那個警察的特徵嗎?」我問。
「難。他背對攝像頭,只拍到背影。不過——」駱駝敲鍵盤的聲音密集起來,「滑鼠說他想辦法弄到了網吧門口的街面監控,也許能拍到正臉。需要點時間。」
「儘快。」我說,「還有,舊貨市場那邊的監控,也想辦法搞到。」
「明白。」
掛斷駱駝的電話,我盯著空蕩蕩的倉庫。
綁匪沒來。但留了東西。
我走進去,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倉庫中央的地面上,用粉筆畫了個圈,圈裡放著個東西。
走近一看,是部老式翻蓋手機,摩托羅拉的,早就停產了那種。
我蹲下,沒直接碰。先觀察——手機下面壓著張紙條,還是木炭寫的字:
【遊戲開始了。第一個提示:她自願的。】
自願的?什麼意思?安嘉璐自願被綁?
我掏出證物袋,把手機和紙條裝進去。剛起身,新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宇靖。
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餘罪,」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現在在哪兒?」
「西郊。」
「麵粉廠?」
「……你怎麼知道?」
「我調了全市交通卡口的車輛記錄,你打的那輛計程車,目的地是西郊建材市場。」林宇靖語速很快,「餘罪,你聽著,我剛從指揮中心出來。安嘉璐的案子,許處已經正式立案,成立了專案組。」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立刻回來,把情況完整匯報。你不是一個人,我們有整個支隊——」
「大胸姐。」我打斷她,「綁匪給我留了句話,說安嘉璐是自願的。」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幾秒後,林宇靖的聲音變了調:「……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看著手裡的證物袋,「但我得弄清楚。你先別告訴專案組這個信息。」
「餘罪!這可能是誤導!」
「也可能是真相。」我頓了頓,「你還記得安嘉璐她爸的事嗎?」
安嘉璐的父親,安長林,當年也是警察,因公殉職。案子一直沒破,成了懸案。這件事是安嘉璐心裡最深的刺。
林宇靖又沉默了。她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二十分鐘後到麵粉廠。」最後她說,「你等我。」
「你別來——」
「要麼你等我,要麼我現在就帶一隊人過去,把整個廠區圍了。」林宇靖掛了電話。
操。
我捏了捏眉心。這女人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我看了眼那部老手機。想了想,還是戴上手套,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了,電池居然還有電。桌面很乾淨,只有三個圖標:通訊錄、信息、相冊。
點開通訊錄,只有一個號碼,沒存名字。
信息收件箱裡有一條未讀簡訊,發送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整:
【如果你想找到她,就打這個電話。只准問一個問題。】
我盯著那串號碼,腦子裡飛快盤算。
打,還是不打?
打,可能暴露我的位置,可能被監聽,可能掉進更深的陷阱。
不打,線索就斷了。
我看了眼倉庫大門。林宇靖馬上就到,等專案組介入,這手機就會被收走,變成證物。有些話,當著官方的面,問不出來。
我按下撥號鍵。
嘟——嘟——
響了六聲,接通了。
沒人說話。只有輕微的電流聲,還有……背景里隱約的水滴聲,很規律,像某種計時。
「安嘉璐在哪兒?」我問。
這是我能問的、最直接的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聲音經過處理,分不出男女,電子音嗡嗡的:
「問題無效。換一個。」
操你媽。
「她是不是自願的?」我換了問題。
停頓。水滴聲還在響。
「是。」電子音說,「也不完全是。」
「什麼意思?」
「那是第二個問題了。」電話掛斷。
我罵了句髒話,再打過去,已經關機。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我快速把手機塞回證物袋,剛轉身,倉庫鐵門被推開了。
林宇靖站在門口,一身便裝,手裡拎著個黑色勘查箱。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著我,又看看空蕩蕩的倉庫,最後目光落在我手裡的證物袋上。
「找到什麼了?」她走進來,腳步很輕。
我把證物袋遞過去,簡單說了手機和電話的事。
林宇靖聽完,臉色越來越沉。她蹲下,仔細看了看地麵粉筆畫的圈,又拿出相機拍照。
「自願的……」她喃喃重複,「餘罪,你覺得可能嗎?」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但如果是真的,那安嘉璐卷進的事,可能比我們想得深。」
林宇靖站起來,直視我:「你剛才打電話問的那個號碼,我讓駱駝追蹤了。」
「結果呢?」
「號碼是虛擬運營商的,一次性卡。定位位置在……」她頓了頓,「城南舊貨市場,東區三巷。」
和安嘉璐最後出現的地方,重合。
我頭皮一陣發麻。
「還有,」林宇靖從勘查箱裡拿出平板,調出一張照片,「這是駱駝從舊貨市場監控里截出來的。你看這個人——」
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戴鴨舌帽,正站在舊貨市場的一個攤位前。攤位老闆在跟他說話。
「這個老闆,滑鼠去問了。」林宇靖劃到下一張照片,是攤位老闆的身份證截圖,「他說上午確實有個女的來問過事,長得挺漂亮,穿米色風衣——就是安嘉璐。她問的是:『有沒有人在這兒留過東西給我?』」
「留東西?」
「老闆說,有。昨天下午,有個男人過來,給了老闆一百塊錢,說如果有個穿米色風衣、戴月亮項鍊的年輕女人來問,就把這個交給她。」
林宇靖調出第三張照片——是個牛皮紙信封,跟我在市局大院收到的一模一樣。
「老闆把信封給了安嘉璐。安嘉璐當場拆開看了,看完臉色就變了,把信封揣進兜里,匆匆離開。」
「信封里是什麼?」我急問。
「老闆沒看見。」林宇靖收起平板,「但他說,安嘉璐看完後,說了句話。」
「什麼話?」
林宇靖看著我,眼神複雜:
「她說——『爸,我終於找到線索了』。」
我僵在原地。
安長林。安嘉璐父親的懸案。
「所以安嘉璐不是被綁架,」林宇靖聲音很低,「她是自己順著線索找過去的。但中途……出事了。」
倉庫里一片死寂。
遠處野狗又叫了起來。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餘罪,」林宇靖輕聲說,「這事不對勁。有人用安長林的案子做餌,釣安嘉璐上鉤。然後……」
然後把她控制住了。還故意給我發威脅信,把我引過來。
為什麼?
如果只是針對安嘉璐,沒必要把我卷進來。除非——
「除非他們的目標是我。」我脫口而出,「用安嘉璐釣我。」
林宇靖盯著我:「你得罪誰了?傅國生的殘黨?沈嘉文的人?」
我搖頭。傅國生在監獄,沈嘉文死了(至少表面上)。就算有殘黨,報復也該直接沖我來,沒必要繞這麼大圈子。
除非……這不是報復。
是邀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第二個提示:你父親叫余大海,1998年因故意傷害罪入獄,2001年死於獄中。死因:心肺衰竭。你一直不信,對吧?】
我手指瞬間冰涼。
林宇靖察覺到我臉色不對:「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完簡訊,瞳孔驟然收縮:「這……」
「他們不是在玩綁架遊戲,」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他們是在掀舊帳。我爹的,安嘉璐她爹的。」
「為什麼現在掀?」林宇靖抓住關鍵,「這些事都過去多少年了?」
是啊,為什麼現在?
除非……有什麼東西,即將被捅出來。
或者,有什麼人,即將回來。
倉庫外傳來更多汽車聲。紅藍警燈的光透過鐵門縫隙閃進來。
專案組的人到了。
林宇靖迅速把證物袋塞進我懷裡:「藏起來。這個先別交。」
我愣了下。
「看什麼看?」她瞪我,「有些線,不能走明面。你比我懂。」
我笑了。把證物袋塞進內兜。
倉庫門被完全推開,幾個穿警服的人走進來,帶頭的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老熟人了。
「餘罪,」副隊長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林宇靖,「林警官。許處讓你們立刻回局裡匯報。」
林宇靖點頭,走向門口。經過我身邊時,她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今晚老地方見。」
我嗯了一聲。
走出倉庫時,下午的陽光斜射過來,刺得我眯起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晚上十點,城南碼頭,七號倉庫。帶手機來。這次,她會在。】
【記住:一個人。】
我刪掉簡訊,抬頭。
前路還長。
這局棋,剛下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