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繁華的勐卡鎮

  勐卡鎮比我想像中要「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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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種繁華是相對於緬北山林里那些原始村落而言。一條坑窪的主街兩側,擠滿了用鐵皮、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店鋪,賣什麼的都有:鏽跡斑斑的五金零件、顏色刺眼的廉價衣物、散發著怪味的藥材幹貨、以及一些用簡陋油紙包裹、成分不明但價格不菲的「白色粉末」。

  街上的人流也複雜:皮膚黝黑、眼神麻木的本地山民;穿著髒兮兮迷彩服、挎著長傢伙的武裝人員;眼神閃爍、到處搭訕的外地掮客;甚至還能看到幾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鍊子,一看就不是善類的東南亞面孔。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油炸食物的油膩、腐爛垃圾的酸臭、劣質香水的刺鼻、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甜得發膩的植物燃燒氣味——那是本地人最「普及」的消遣品。

  貌丁的車隊沒有進入主街,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狹窄、更泥濘的岔路,最終停在一棟三層的水泥樓前。這棟樓在周圍低矮的棚屋中顯得鶴立雞群,牆面灰撲撲的,窗戶都用鐵條焊死,門口站著兩個抱著自動傢伙、面無表情的守衛。

  「下車。」貌丁率先推開車門,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聽不出情緒。

  我和阿彪跟著下車。左臂的傷口經過簡單包紮,血暫時止住了,但一動還是疼得鑽心。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濕,混著血污、河水和泥漿,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臉上的血漬我大致擦了擦,但肯定沒弄乾淨。

  周圍路過的、以及樓前站著的那些人,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那些目光里充滿了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評估——像在打量新到貨的牲口,或者……待價而沽的貨物。

  老鬼從後面那輛卡車上下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躲閃,刻意避開我的方向。他低聲跟貌丁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帶著幾個人開始從卡車上卸貨——那些包裹嚴實的「藍貨」被小心翼翼地搬進樓里。

  貌丁沒管卸貨的事,他徑直走到樓門口,對守衛點了點頭,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余浩,跟我來。阿彪,你在外面等著。」

  阿彪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跟著貌丁走進水泥樓。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簡陋,一樓是個空曠的大廳,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牆皮剝落,只有幾張破舊的桌椅。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菸草味。大廳兩側有通往樓上的樓梯,以及幾扇緊閉的鐵門。

  貌丁沒有停留,直接走向最裡面那扇鐵門。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裡面是個不大的房間,像是個簡易的辦公室。一張斑駁的木桌,幾把椅子,一個老舊的鐵皮文件櫃。桌上擺著一台滿是灰塵的桌上型電腦顯示器(主機不知道在哪),還有幾個攤開的本子,上面記著些潦草的數字和符號。

  房間裡已經有一個人。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熨燙平整的卡其色襯衫和西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更像是某個小公司的經理,而不是緬北混亂地帶的頭目。他正坐在桌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絨布擦拭著一副眼鏡。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透過暫時模糊的鏡片,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岩吞的兇狠,也沒有貌丁的銳利,更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丁,回來了。」男人開口,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點書卷氣,用的是漢語,字正腔圓。「路上還順利嗎?」

  貌丁站在門口,微微躬身,語氣恭敬:「阿萊老大,貨安全送到。一百五十公斤,一克不少。」他頓了頓,補充道,「路上出了點意外,在三岔口和河邊橋頭遇到了兩撥人。折了三個兄弟,傷了五個。三號車報廢了。」

  被稱作阿萊的男人輕輕「哦」了一聲,似乎對傷亡和損失並不太在意。他戴好眼鏡,視線變得更加清晰,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這位是?」

  「余浩。岩吞那邊介紹過來的新人,臘戍玉姐遞的話。」貌丁介紹道,「這次押運,他出了力,尤其是在橋頭……處理掉了水裡的埋伏,還問出了點東西。」

  「問出了什麼?」阿萊拿起桌上一個紫砂小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優雅。

  貌丁看了一眼我,示意我自己說。

  我迎著阿萊的目光,沒有躲閃,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橋頭埋伏的人招了,說是岩吞老大安排的,想偽裝成被劫,吃掉一部分貨,再『處理』掉一些多餘的人,減減風聲。」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阿萊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小口。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整齊,完全不像一個常年混跡在緬北血腥地帶的梟雄。

  「岩吞啊……」他放下茶杯,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總是不太安分。總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單飛了。」

  他看向貌丁:「你怎麼看?」

  貌丁沉吟了一下:「岩吞這次手腳不乾淨,留了尾巴。如果不是余浩……我們可能真著了道,貨丟人亡,他還能把鍋甩給『撣邦軍』或者別的什麼散兵游勇。」

  阿萊點點頭,目光又落回我身上,上下打量:「玉姐介紹的人……我聽說,是個在國內犯了事,走投無路才過來的?」

  「是。」我回答得簡短。

  「犯了什麼事?」

  「沾了幾條人命,待不下去了。」

  「怕嗎?」阿萊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怕什麼?」

  「怕這裡,怕死,怕手上沾更多洗不乾淨的東西。」

  我扯了扯嘴角,左臂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又抽痛了一下:「怕就不會來了。來了,就沒打算手乾淨著出去。」

  阿萊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輕輕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了些,但眼底依舊沒什麼溫度。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阿萊這裡,不養閒人,也不養蠢人。但對手腳麻利、腦子清楚、知道分寸的人,從來不吝嗇。岩吞的位置,現在空出來了。勐卡鎮往北,到邊境線那一片的『貨』路,以前是他管著。」

  他看向我,目光如炬:「你敢接嗎?」

  我心裡微微一震。這麼快?直接給一片地盤?這與其說是獎賞,不如說是又一個更危險的考驗。岩吞剛剛因為「不安分」被清理,接手他的地盤,意味著要直面他可能殘留的勢力、複雜的利益網絡,以及更多虎視眈眈的眼睛。

  但我沒猶豫。

  「敢。」我說。

  「好。」阿萊似乎對我的乾脆很滿意,「具體的線路、交接點、下面的人,貌丁會跟你交代清楚。給你三天時間,把岩吞留下的攤子收拾乾淨。該留的留,該清的清。我只看結果。」

  「明白。」

  「出去吧。」阿萊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塊絨布擦拭眼鏡,仿佛剛才決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讓貌丁帶你去處理一下傷,換身衣服。以後在這勐卡鎮,別穿得像條喪家之犬。」

  我跟著貌丁退出房間。

  鐵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個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男人。

  貌丁帶我走到一樓大廳角落,那裡有個簡陋的水池。他扔給我一條還算乾淨的毛巾和一件半舊的黑色T恤:「把自己弄乾淨。你的傷……鎮子東頭有個黑診所,醫生技術還行,就是貴。自己看著辦。」

  我接過毛巾,走到水池邊,擰開生鏽的水龍頭。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流湧出。我脫掉身上髒污破爛的上衣,露出精悍但此刻布滿淤青和傷口的上身。左臂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我咬著牙,用冷水沖洗臉、脖子、手臂,將乾涸的血污和泥垢衝掉。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疼痛讓頭腦異常清醒。

  鏡子(一塊碎了一半的玻璃)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蒼白,眼下有疲憊的陰影,但眼神卻亮得懾人,嘴角殘留著一絲沒擦淨的暗紅,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余浩。

  我默念著這個名字。

  從現在起,我就是他。

  換上那件黑色T恤,布料粗糙,摩擦著傷口很不舒服。我走到大廳,貌丁正靠在門口抽菸。

  「阿彪呢?」我問。

  「在外面車裡等著。」貌丁吐出一口煙,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你運氣不錯,阿萊老大看起來對你印象不壞。」

  「不是運氣。」我平淡地說,「是我值這個價。」

  貌丁噎了一下,隨即嗤笑:「夠狂。希望你的本事配得上你的狂。」他彈掉菸灰,「岩吞以前住的地方,在鎮子西頭,是個帶院子的平房。鑰匙應該還在他那幾個心腹手裡。怎麼拿回來,是你的事。他的人,你自己去看,能用就用,不能用……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遞過來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裡面有點錢,應急用。還有一把車鑰匙,門口那輛破皮卡,以後歸你用。三天後,我要看到那條線上的貨,像以前一樣順暢。出了問題,阿萊老大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我接過信封,沒看裡面,直接揣進褲兜:「知道了。」

  走出水泥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阿彪立刻從路邊那輛滿是塵土的舊皮卡里跳下來,快步走過來:「浩哥!沒事吧?」

  「沒事。」我走到皮卡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子很舊,座椅彈簧都塌了,但引擎還能發動。

  「我們去哪?」阿彪坐到副駕,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我發動車子,老舊引擎發出咳嗽般的轟鳴。我握著方向盤,看向鎮子西邊。

  「去接收咱們的地盤。」我說,「順便,清理一些垃圾。」

  車子駛入勐卡鎮嘈雜混亂的街道。

  陽光透過破損的車窗照進來,落在我的手上。

  手指乾淨了,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似乎已經滲進了皮膚里。

  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三天。

  清理垃圾,接收地盤,打通貨路。

  時間很緊。

  但不知為何,心底那股冰冷的興奮感,又隱隱躁動起來。

  像飢餓的野獸,嗅到了更多鮮血和獵物的氣息。

  勐卡鎮,我來了。

  岩吞的遺產,我收下了。

  至於那些不長眼的垃圾……

  我握緊了方向盤,嘴角勾起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而猙獰的弧度。

  該掃進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