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路去勐卡的路,比來時更加難走。
貌丁的車開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受損較輕的二號卡車。我們那輛報廢的三號車被遺棄在亂石灘,連同那兩具還在悶燒的油桶殘骸。林間小路僅容一車通過,茂密的枝葉刮擦著車身,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車裡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吼和我自己左臂傷口隨著顛簸傳來的一陣陣鈍痛。貌丁偶爾從後視鏡瞥我一眼,目光複雜。
開了約莫一個半小時,前方出現一條渾濁的河流,河上架著座簡易的木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停車。」貌丁突然說。
車子在距離木橋幾十米外的樹林邊緣停下。後面那輛卡車也跟著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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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丁沒下車,拿起對講機:「老鬼,帶兩個人,先去橋上看看。」
老鬼應了一聲,從二號卡車上下來,又點了兩個年輕些的漢子,三人端著傢伙,小心翼翼地向木橋靠近。
木橋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但橋下的河水渾濁湍急,看不清深淺。
老鬼率先踏上了橋板,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落腳。跟在他後面的兩個漢子也緊繃著臉。
就在老鬼走到橋中央時——
異變陡生!
橋下渾濁的河水裡,突然「嘩啦」一聲暴起三道身影!水花四濺中,三把閃著寒光的砍刀從下往上,狠狠劈向橋面上的三人!
太快了!完全出乎意料!
「小心!」阿彪在我旁邊驚呼出聲。
老鬼終究是老江湖,生死關頭爆發出驚人的反應。他猛地向後仰倒,幾乎同時,一腳踹在左邊那個還沒反應過來的漢子膝彎!
那漢子慘叫一聲向前撲倒,恰恰擋住了劈向他面門的一刀!
「噗嗤!」
刀刃深深嵌入那漢子的肩胛骨,鮮血狂噴!
老鬼就借著這一踹的反作用力,身體在狹窄的橋面上一個狼狽卻有效的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另一把橫掃向他腳踝的刀。
但第三個從水裡鑽出的襲擊者,已經獰笑著揮刀砍向老鬼的後頸!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貌丁在車裡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他媽的!水裡還有人!」
橋上的老鬼避無可避,眼中已閃過絕望。
就在這時——
我推開車門,竄了出去。
不是沖向橋,而是沖向河邊一處長滿藤蔓的斜坡。速度極快,幾乎腳不點地。
左臂的傷口在奔跑中被撕裂,劇痛傳來,我卻感覺神經末梢像被點燃了一樣,有種異樣的灼熱和興奮。
腦子裡沒有任何戰術思考,純粹是本能——像在街頭打架時,看到兄弟要被開瓢的那一瞬間。
斜坡下方,渾濁的河水打著旋。我能看到水下模糊的人影正在向岸邊遊動,顯然還有伏兵準備上岸包抄。
我直接從斜坡上躍下,身體在半空中蜷縮,然後「噗通」一聲砸進冰涼的河水裡。
水很渾,能見度極低。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左臂傷口浸水,痛得我眼前一黑。
但我憋著氣,睜大眼睛,靠著入水前捕捉到的方位,手腳並用,像條水蛇般朝記憶中的方向潛去。
很快,我摸到了一個正在划水的人腿。
那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從側面水下攻擊,驚慌地掙紮起來。
我沒給他任何機會。水下動作要快,要狠。
我雙腿纏住他的腰,左手因為受傷使不上全力,便用肘部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右手則閃電般探出,食指和中指彎曲如鉤,狠狠戳向他雙眼的位置!
指尖傳來戳中柔軟物體的觸感。
那人身體劇烈痙攣,嘴裡冒出大串氣泡,劇烈掙扎。
我順勢擰身,用全身重量壓著他向水底沉去,右膝同時狠狠頂向他的下腹。
一連串的水下絞殺,動作兇狠簡潔,沒有任何多餘。
幾秒鐘後,那人掙扎的力道徹底軟了下去。
我鬆開他,他像塊石頭般緩緩沉向更深的河底。
我浮出水面換氣,抹了把臉。渾濁的河水順著臉頰流下,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不遠處,另外兩個剛從水裡爬上河岸的伏兵,正背對著我,舉著刀準備沖向木橋方向支援。
他們還沒發現水裡的同伴已經沒了。
我悄無聲息地游近岸邊,抓住岸邊的雜草,猛地發力竄出水面!
那兩人聽到動靜,愕然回頭。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渾身濕透、左臂衣袖被血染紅、頭髮黏在臉上、眼裡卻閃著某種讓人心悸光亮的人,像水鬼一樣從河裡爬出來。
其中一人反應快些,舉刀就砍。
我側身避開刀鋒,受傷的左臂用不了,但右手已經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
腕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嚇人。
那人慘叫聲剛出口一半,我已經順勢奪過他手裡的砍刀,刀身在手中一轉,反手就朝他脖頸抹去!
刀刃切開皮肉的感覺很奇特,不像是切肉,更像劃開一層厚實的油布。阻力不大,但能清晰感覺到刀刃經過頸骨時的輕微滯澀。
溫熱的液體噴濺出來,濺了我一臉。
有些腥,還有些甜膩的鐵鏽味。
我舔了舔嘴角,舌尖嘗到了那股味道。
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我殺人了。
第二個念頭是:好像……也就這樣?
沒有想像中的噁心、恐懼或者道德上的掙扎。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確認,以及心底深處,某種壓抑了很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東西,正在悄然甦醒。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像飢餓的野獸終於嘗到了血腥。
剩下的那個伏兵徹底嚇傻了。他看著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脖頸還在汩汩冒血的同伴,手裡的刀「噹啷」掉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片,轉身就想跑。
我邁步,追上,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腿軟得幾乎摔倒。
我伸手,從後面抓住了他的頭髮,用力向後一扯!
他被迫仰起頭,露出脆弱的脖頸,臉上涕淚橫流,嘴裡含糊不清地求饒。
我低頭,湊近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問:「誰讓你們來的?」
他渾身抖得像篩糠,語無倫次:「不……不知道……老大讓埋伏……搶貨……」
「你們老大呢?」
「在……在橋那頭林子……」
我點了點頭:「謝了。」
然後,我握緊了手裡的砍刀。
這次我沒用抹脖子。我鬆開他的頭髮,在他因恐懼而癱軟跪倒的瞬間,抬起腳,用靴子底狠狠踩在他後頸上,用力向下一碾!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比剛才更悶,更實。
他身體猛地一僵,然後軟軟趴倒,再也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喘了口氣。河水混著血水從身上滴落,在腳下的泥地上匯成一灘暗紅色的水漬。
左臂的傷口大概又裂開了,疼得厲害,但這疼痛此刻卻像催化劑,讓神經更加敏銳,頭腦異常清醒。
我彎腰,在那兩具失去動靜的身體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把匕首、一個裝著不知名粉末的小塑膠袋、還有幾發步槍子彈。我把匕首別在腰間,其他的隨手扔進河裡。
然後我拎著那把還在滴血的砍刀,轉身,朝木橋走去。
橋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老鬼畢竟經驗豐富,在最初的偷襲中活了下來,此刻正和另一個倖存的兄弟背靠背,與三個從水裡爬上橋的襲擊者纏鬥。貌丁和阿彪也已經從車上下來,正在朝橋上射擊,壓制著對方。
我走上橋板。
腳步聲不重,但在廝殺聲中卻異常清晰。
橋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我看過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我此刻的模樣——渾身濕透滴血,臉上濺著不知是誰的紅色液體,手裡拎著把滴血的刀,眼神平靜得近乎詭異,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起來像是在笑,卻讓人心底發寒的弧度。
尤其是老鬼,他看清我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他不是沒見過殺人。他自己手上也沾過血。
但他沒見過這樣的。
眼前這個叫余浩的年輕人,剛才衝出去時還帶著一股狠勁,現在回來,身上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不是殺人後的狂暴或緊張,而是一種……平靜。一種處理完一件麻煩事之後的、帶著餘裕的平靜。
甚至還有心情在哼著什麼不成調的小曲。
這比滿臉猙獰更讓人頭皮發麻。
那幾個襲擊者也愣住了,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我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我動了。
不是沖,而是走。提著刀,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離我最近的那個襲擊者走去。
那人看著我走近,臉上肌肉扭曲,舉起刀,怪叫著撲過來。
我沒躲。
在他刀鋒即將劈下的瞬間,我左手突然探出——受傷的左臂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五指張開,精準地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敢用受傷的手直接抓刀刃。
我對他笑了笑。
然後右手握著的砍刀,自下而上,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著捅進了他的側腹。
不是砍,是捅。刀尖刺破衣物,穿透皮肉,深入內臟。
我甚至能感覺到刀鋒在體內攪動時遇到的層層阻礙。
他眼睛瞪得滾圓,嘴裡噴出血沫,身體僵住。
我沒拔刀,而是鬆開了握刀的手,任由那把刀留在他體內。同時,我抓住他手腕的左手用力一擰,奪過他手裡的刀,反手一划。
刀刃划過他頸側動脈。
滾燙的液體再次噴濺。
我鬆開手,他像一袋爛泥般倒下,抽搐兩下,不動了。
我彎腰,從他腹中抽出我那把砍刀,在衣服上隨意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污和粘稠物。
然後,我轉向下一個目標。
整個過程中,我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甚至呼吸都沒亂。只是眼神更亮了,像兩點幽幽的鬼火。
剩下的兩個襲擊者徹底崩潰了。
他們怪叫著,丟下刀,轉身就想跳河逃跑。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
貌丁在橋頭開火了。子彈精準地擊中那兩人的腿彎。他們慘叫著栽倒在橋板上。
「留活口!」貌丁喊道。
我停下腳步,看了看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兩人,又回頭看了看貌丁。
然後我點了點頭,提著刀走過去。
那兩人看著我走近,如同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拖著傷腿拼命向後縮,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
我在他們面前蹲下。
「我問,你們答。」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誰派你們來的?說清楚,我給你們個痛快。不說……」
我沒說下去,只是用刀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人腿上的槍傷。
那人疼得抽搐,嘶聲喊道:「是……是岩吞!岩吞老大讓我們來的!他說……說這批貨太扎眼,要『處理』掉一部分人,減減風聲!讓我們偽裝成被劫,把貨拿走一部分,人……人儘量都留下!」
橋上一片死寂。
老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阿彪也瞪大了眼睛。
貌丁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
「謝了。」我說。
然後,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我手中的砍刀化作兩道寒光。
「噗嗤。」「噗嗤。」
乾脆利落。
那兩人喉嚨處綻開血花,抽搐幾下,沒了聲息。
我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回到橋中央,看向橋對面的林子。
「他們老大,還在林子裡。」我說,「要我去請出來嗎?」
貌丁死死盯著我,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不用了。收隊,清理現場,立刻過橋。這裡不能久留。」
回程的路上,車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沒人說話。
老鬼坐在後面那輛卡車裡,聽說後來一直沒開口,臉色灰敗,偶爾看向前車我的背影時,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懼。他甚至做了噩夢,半夜驚叫醒來,冷汗濕透衣服。
阿彪坐在我旁邊,不時偷偷看我,欲言又止。他跟著我經歷過搏殺,但今天這樣的我,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寒意。
貌丁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我的頻率明顯高了。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審視或認可,多了些別的東西——忌憚,還有深深的警惕。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在想,這個叫余浩的傢伙,到底是什麼做的?殺人像殺雞,事後還能哼歌,眼神平靜得像剛喝完一杯茶。
他們怕了。
連這些亡命徒都怕了。
而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緬北山林,左臂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我殺人了。
不止一個。
沒有害怕,沒有愧疚,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的興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沾著洗不掉的血腥味。
這就是許平秋說的,「必要的時候,可以做逃犯該做的事」嗎?
這就是……成為「余浩」的代價嗎?
我閉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還能看到那些倒下的身影,聽到骨頭斷裂的脆響,聞到那股甜膩的鐵鏽味。
令人作嘔。
卻又……該死的迷人。
車窗外,勐卡鎮的燈火在遠山背後隱約浮現。
新的地盤,新的規則,新的鮮血。
我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叫餘罪的警察,被更深地埋進了心底。
而站在陽光下的,是雙手沾血、眼神冰冷的——
余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