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吞的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拐進一片隱藏在密林深處的營地。
幾間用木板和鐵皮胡亂搭成的棚屋圍著塊泥濘的空地,幾堆篝火跳動的光映著幾十張黝黑麻木的臉。空氣里混雜著柴火味、劣質菸草的嗆人氣、濃重的汗酸,還有一絲甜膩里透著化學酸氣的怪味——那是熬煮特殊植物膏特有的氣味,我當相關工作人員第一年就刻進了嗅覺記憶里。
車子停穩,發動機熄火的餘音被林間的蟲鳴迅速吞沒。棚屋陰影里又晃出來七八條人影,手裡拎著的傢伙什在火光里泛著冷光——型號雜亂的長短器械,從老舊的型號到較新的制式都有,保養狀況一看就很差。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帶鉤的繩子,死死纏在我和阿彪身上,尤其是我這個新來的漢人面孔。
「下車。」岩吞吐出兩個字,率先跳下車,靴子踩進泥里發出「噗嘰」悶響。
我和阿彪跟著下來,腳底傳來的濕滑粘膩感讓人很不舒服。幾道強光手電毫不客氣地直接打在我們臉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岩吞老大,這倆生瓜蛋子哪冒出來的?」一個臉上紋著青黑色蠍子圖案的矮壯男人操著生硬的漢語問,他手裡那把砍刀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自己大腿外側,發出單調的「啪啪」聲。
「南邊來的,想跟阿萊老大討口飯吃。」岩吞走到最近的一堆篝火旁,接過旁人遞來的竹筒,仰脖灌了一大口裡面渾濁的液體,喉結劇烈滾動。「叫余浩,」他用竹筒指了指我,「旁邊那個是他兄弟,阿彪。」他又指向阿彪,然後補充道,「臘戍玉姐遞的話,讓關照一下。」
「玉姐?」紋蠍男一愣,臉上隨即浮起一種心領神會、甚至帶點微妙的笑意,「那個開娛樂場、倒騰玉石的老闆娘?她發話了?」
「是她『身邊』的人遞的話。」岩吞的獨眼在火光里斜睨了我一下,嘴角扯出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國內一個姓汪的機靈人,挺會來事,把玉姐哄得挺高興。這次是那小子求到玉姐那兒,玉姐才給我遞了個信兒,說這倆是走投無路的硬角色,讓給個機會試試手。」
他頓了頓,拿起根樹枝撥了撥火堆,火星子噼啪炸起幾顆:「玉姐的面子,多少得給點。反正就是押趟車,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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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蠍男「切」了一聲,鼻腔里噴出股不屑的氣息,顯然對這種靠「關係」擠進來的人頗為看不起。他晃著膀子走到我面前,幾乎要貼到我鼻尖,一股混合了劣酒、汗臭和某種草腥的濃烈體味撲面而來。
「聽見了沒?你們是走了特別的門路。」他咧開嘴,露出被染得黑紅的牙齒,「在這兒,那種軟綿綿的門路屁用沒有!得靠這個!」他猛地抬高聲音,同時「砰」一聲把砍刀剁在旁邊一個倒扣的木墩上,刀身震顫著發出嗡鳴。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退,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篝火的光在我瞳仁里明明滅滅地跳動。
「啞巴了?」紋蠍男見我半天沒吭聲,臉上橫肉一抖,伸手就朝我臉頰拍來,動作帶著羞辱的意味。
就在他手掌即將碰到我皮膚的瞬間,我手腕一翻,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他手腕,拇指精準地死死壓在他腕部某個穴位上。他整條小臂連帶手掌如同過電般瞬間酸麻劇痛,完全使不上力,那力道一松,砍刀「噹啷」一聲再次掉落在泥地上。
這一下變故極快,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器械操作的聲響,至少五六支黑黝黝的管口從不同方向抬了起來,齊刷刷對準我和阿彪。
阿彪臉色驟變,下意識就要摸向懷裡——那兒藏著那把彈簧改的短刃。
我鬆開了紋蠍男的手腕,在他驚怒交加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彎腰,用兩根手指捏起沾滿泥污的砍刀刀背,將它遞還到他面前,聲音平穩:「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見諒。」
紋蠍男沒接刀,他驚疑不定地瞪著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抖、殘留著酸麻感的手腕,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
「我運氣一向不差。」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沒什麼起伏,「規矩,可以學。」
岩吞咧開嘴,露出那口被菸酒糟蹋得黑黃的牙齒,笑了笑:「行,明天就看你的運氣和膽色。蠍子,帶他們去後面窩棚歇著,弄點吃的喝的。明天一早,三號車。」
叫蠍子的紋身男悻悻地撿起自己的砍刀,狠狠剜了我一眼,轉身朝營地邊緣一個低矮破舊的窩棚走去,沒好氣地甩下一句:「跟老子來!」
窩棚比想像中更加不堪。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去,地上鋪著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散發著濃重霉味和牲畜糞便臭氣的氈子。蠍子從外面扔進來兩個硬得像石頭、表面泛著可疑灰綠色的玉米餅,還有一竹筒渾濁的冷水,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阿彪立刻挪到窩棚門口,借著破木板間的縫隙,警惕地向外張望。我則拿起一個玉米餅,用力掰開,裡面倒是實心的,只是硬得硌牙,散發著一股陳糧的味道。我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著,腦子像精密儀器般快速運轉,梳理著現狀:
這個營地規模不大,估計也就三四十人,裝備程度一般,紀律肉眼可見的鬆散,更像是個地方性的小型團隊或者為某個更大勢力服務的外圍運輸隊。岩吞應該是個小頭目,那個紋蠍男「蠍子」明顯不服他,也可能是不服我們這種「空降」的。明天所謂的「跟三號車」,押運「藍貨」,就是我們的投名狀。至於路線、具體交接點、可能遇到什麼風險……一概不知。
這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動作,都可能萬劫不復。
後半夜,營地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篝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我被一陣極其輕微、但絕非自然的窸窣聲驚醒。不是老鼠或野物,是人的腳步聲,刻意放得輕緩,在窩棚外停留了大約十幾秒。
我沒動彈,連呼吸頻率都沒變,但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了一條縫,手慢慢摸向枕在腦後的背包——裡面藏著那把特製的訓練用器械,雖然彈藥特殊,但近距離的威懾力和聲響與真傢伙無異。
腳步聲最終遠去了。
幾乎同時,旁邊氈子上的阿彪也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即睜開眼。我們在濃稠的黑暗中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剛才外面有人。
天剛蒙蒙亮,林間瀰漫著濕冷的霧氣,營地就已嘈雜起來。引擎粗暴的轟鳴聲、金屬碰撞聲、男人的呼喝叫罵聲混雜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我和阿彪被蠍子帶到營地中央的空地。那裡停著三輛經過粗暴改裝的越野車和兩輛漆皮斑駁、滿是泥污的老舊卡車。不少人正喊著號子,將一個個用厚重麻袋和防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形物體搬上卡車的貨廂。那些物體大小不一,但搬動的人動作都透著小心。
岩吞正站在一輛越野車旁,和一個穿著相對乾淨、剪裁合體的迷彩服、臉上架著副墨鏡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身材精悍,站姿筆挺,腰間皮套里露出的器械握把烏黑鋥亮,氣質和周圍這些散兵游勇截然不同,更像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職業人員或資深護衛。
看到我們過來,岩吞招了招手:「余浩,過來。這是貌丁,這次押運的隊長,路上一切聽他指揮。」
名叫貌丁的男人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不帶什麼感情的眼睛。他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在我和阿彪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阿彪臉上那道猙獰的疤和我手上纏著的、浸出些許血漬的布條上多停留了幾秒。
「岩吞老大說你手上有點活。」貌丁開口,聲音平淡,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希望不是樣子貨。這裡的規矩簡單:你跟第三輛卡車,司機是老鬼,路上一切聽老鬼的。你的任務就一個,保證那輛車和車上的貨,平平安安到達勐卡鎮。路上遇到任何狀況,能避就避,避不開……」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腰間的器械握把,動作隨意,卻充滿了威脅:「就用這個說話。但給我記住,貨,比你,還有你兄弟的命,加起來都金貴。明白?」
「明白。」我點頭,接著問,「押的什麼貨?」
貌丁看了岩吞一眼,岩吞微微頷首。貌丁這才轉身,走到其中一輛卡車尾部,用隨身短刃「嗤啦」一聲劃開了一個麻袋的邊角,伸手進去,扯出一小塊用透明加厚密封袋包裝的東西。
清晨的天光下,那東西泛著一種妖異、晶瑩的淡藍色螢光,像某種特異的結晶,被仔細塑造成整齊的塊狀。
「藍貨。」貌丁將那塊東西在手裡掂了掂,聲音壓低了少許,「高純度的。這一袋五十公斤。三輛車,總共一百五十公斤。懂了?」
那抹藍色刺得我眼角微微抽搐。比之前在遊輪上蘇娜展示的試管樣品,顏色更深,質地看起來更純粹。
「懂了。」我再次點頭,聲音穩定。
「上車吧。」貌丁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一個小時後出發。自己做好準備。」
第三輛卡車的司機是個乾瘦黧黑的老頭,看起來五十多歲,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沉默寡言,別人都叫他「老鬼」。我和阿彪爬上卡車副駕駛的位置,狹窄的空間裡擠著三個人,瀰漫著一股機油、菸草和陳年汗垢混合的氣味。車廂里除了那些被嚴密包裹的「藍貨」,還雜亂地堆著些工具、繩索和幾個標著燃油圖案的方形鐵皮油桶。
出發前,老鬼佝僂著身子,從駕駛座底下摸出一個用髒污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物件。他解開油布,裡面是兩把管子被截短、木托粗糙打磨過的獵具。他將東西遞給我和阿彪,又摸出兩個壓滿了紅色塑料彈殼的彈夾塞過來。
「拿著。真到了要命的關頭,別猶豫。」老鬼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自己眼睛放亮,耳朵豎高,機靈點。這趟路,不太平。」
車隊在晨霧中駛出營地,一頭扎進莽莽蒼蒼、仿佛無邊無際的緬北熱帶山林。腳下所謂的「路」,不過是雨季時被沉重車輪反覆碾壓形成的泥濘車轍,布滿了水坑和凸起的樹根石塊。卡車顛簸搖晃得極其劇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五臟六腑都被顛得移了位。茂密得近乎野蠻的植物枝葉不時「噼里啪啦」地抽打在車窗和車身上。
老鬼開車的姿勢很奇特,身子微微佝僂著,眼睛習慣性地眯縫著,像是沒睡醒,但那雙握著方向盤、青筋畢露的手卻穩得出奇。每次遇到險峻的急彎、隱蔽的深坑或鬆軟的塌陷路段,他總能提前那麼零點幾秒做出反應,精準地操控著龐大的卡車險之又險地避開。這是個真正老練的亡命司機,對這條路熟悉到了骨子裡。
車隊在崎嶇山路上艱難行進了大概兩個多小時,周圍的地勢逐漸變得相對平緩,似乎進入了一條河谷地帶。車載對講機里傳來頭車貌丁略微沙啞的聲音:「前面快到『三岔口』了,都給我打起精神!手別離傢伙!」
老鬼一直微駝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車速也明顯放慢,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密不透風的植被。
「三岔口……有什麼講究?」阿彪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老鬼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喉結動了動,吐出三個字:「不太平。」
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兩邊山上的寨子,還有在這片地界流竄的散兵游勇,都愛在這兒『做生意』。路過的人,是肥羊還是硬骨頭,他們總想掂量掂量。」
車隊保持著緩慢的速度,緩緩駛入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這裡三條被踩踏出的隱約小路交匯在一起,形成一個大致的「Y」字形。周圍是更加茂密高聳的樹林和一人多高的茂密草叢,除了引擎的轟鳴和我們車輛的顛簸聲,竟然聽不到多少鳥叫蟲鳴,安靜得有些反常,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太安靜了。
我心頭那根一直繃緊的弦猛地發出預警——
「砰!」
一聲清脆得刺耳的銳響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寂靜!聲音來自側前方的密林!
幾乎在同一瞬間,頭車(貌丁所在的那輛越野車)的前擋風玻璃中心偏右位置,應聲炸開一個蛛網般的白色碎點!是遠程精準打擊!
「遇襲!找掩體!」對講機里,貌丁的怒吼和四面八方驟然爆發的、爆豆般密集的射擊聲同時炸開,瞬間淹沒了引擎的噪音!
道路兩側的樹林和高草仿佛瞬間活了!至少二三十個穿著雜亂、臉上塗抹著油彩或蒙著布的武裝人員猛地站起身或探出身子,手裡的自動器械噴吐出熾烈的火舌!彈藥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地潑向毫無防備的車隊!
「低頭!」老鬼發出一聲低吼,乾瘦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打方向盤,同時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龐大的卡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咆哮,車頭猛地一甩,險之又險地撞開路旁一堆風化嚴重的亂石,車身橫著滑了出去,利用相對堅固的駕駛室一側和後面堆滿貨物的車廂,勉強構成一個簡易的掩體。
「叮叮噹噹!噗噗噗!」
彈藥如同冰雹般砸在車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和穿透聲。車窗玻璃瞬間徹底粉碎,車門被打出無數凹坑和孔洞。我們這輛卡車在第一時間承受了最猛烈的火力打擊,頃刻間就被打得千瘡百孔!
「操他媽的!是『那邊』的人!」老鬼死死壓低身體,躲避著從四面八方射來的流彈,從牙縫裡擠出咒罵,「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走這條線?還埋伏得這麼准!」
阿彪已經紅了眼睛,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端起那把截短了管子的獵具,從已經完全破碎的車窗缺口探出管口,朝著一個正從左側草叢躍出、試圖靠近卡車的敵人身影,猛地扣動了扳機!
「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在狹窄的車廂內迴蕩,管口噴出的火焰短暫照亮了阿彪猙獰的面孔。那個沖在最前面的敵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迎面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胸前爆開一團血霧。
但這根本無法阻止瘋狂的進攻。對方人數占據絕對優勢,火力兇猛,而且顯然早有預謀,占據了道路兩側的制高點和有利射擊位置。頭車和尾車也被兇猛的火力壓製得幾乎無法動彈,只能依靠車輛本身進行微弱的還擊。而我們這輛位於中間、載有價值最高「貨物」的卡車,更是成了所有敵人集中火力的焦點!
「他們是衝著貨來的!」老鬼嘶聲喊道,聲音因為緊張和憤怒而變形,「不能讓他們靠近車廂!貨要是丟了,咱們誰都別想活!」
透過破碎的車窗和車身孔洞,我能清楚地看到,至少七八個身手矯健的敵人,正利用樹木和草叢的掩護,交替前進,快速向我們這輛卡車的貨廂尾部逼近!他們的目標明確——要麼搶走貨物,要麼乾脆毀掉!
彈雨之中,情勢危急到了極點!貨如果在這裡被劫或毀掉,別說完成任務、見到那個神秘的阿萊,眼前的岩吞、貌丁,絕對會第一時間把我們當成替罪羊或者泄憤對象,死無葬身之地!
我腦子裡那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在轟鳴。對方火力雖猛,但仔細聽,射擊聲雜亂,缺乏統一的指揮和精確的壓制配合,更多是依靠人多和偷襲的先手優勢亂打一氣。頭車和尾車雖然被壓制,但也在拼死還擊,吸引了部分火力。我們這輛車是關鍵,也是敵人首要目標,壓力最大,但也意味著如果我們這裡能打破僵局,或許能帶動整個戰局。
「老鬼!」我衝著駕駛室方向,用最大的聲音吼道,蓋過震耳欲聾的射擊聲,「車還能不能動?!」
「右前輪肯定爆了!但引擎還沒啞火!」老鬼吼著回答。
「聽著!等我信號!我喊『沖』的時候,你什麼都別管,掛倒擋!用最大力氣往後倒!往那邊倒!」我奮力抬起手臂,指向車隊後方大約幾十米外的一片區域——那裡是乾涸河床的一部分,裸露著大片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岩石,相對開闊,植被稀疏。
「你他媽瘋啦?!」老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倒車?那更慢!咱們就是活靶子!」
「照我說的做!想活命就照做!」我沒時間解釋,語氣斬釘截鐵。
我迅速縮回車身下方相對安全的位置,動作飛快地將獵具剩餘的兩發彈藥壓滿,然後毫不猶豫地拔出一直藏在腰間的那把特製訓練用器械——雖然彈藥是特殊的,但擊發時的聲音、火光和後坐力,與真傢伙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在這種混亂嘈雜的環境下,極難分辨。
深吸一口混雜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灼熱空氣,我猛地從卡車尾部的另一側(避開敵人主要逼近方向)竄了出去!身體低伏,幾乎是貼著地面滾了半圈,單膝跪地穩住身形。
在身體探出的瞬間,我手中的訓練器械已經朝著敵人最密集、射擊聲最響的右側叢林方向,連續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
清脆的射擊聲驟然響起!與此同時,我用盡全身力氣,用帶著雲南口音的緬語,朝著那個方向嘶聲狂吼:「援兵!我們的援兵從後面上來了!包抄他們!」
吼聲在射擊聲的間隙中顯得異常清晰刺耳。我一邊吼,一邊朝著駕駛室老鬼的位置,拼命地、幅度極大地揮舞著手臂,做出「倒車!快!」的手勢。
我這突如其來的反向衝鋒、開火和聲嘶力竭的「援兵」呼喊,果然起到了效果!右側正全力進攻的敵人明顯出現了一瞬間的慌亂和遲疑,射擊聲出現了短暫的稀疏和混亂,不少管口下意識地轉向了我出現的方位,甚至有人緊張地回頭張望車隊後方的道路。
就是這寶貴的、可能只有兩三秒的混亂間隙!
駕駛室里,老鬼雖然滿心疑惑,甚至覺得我是在找死,但看到我拼命的、不容置疑的手勢,再聽到那逼真的「援兵」喊叫,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眼中狠色一閃,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檔位杆推到倒車檔,右腳將油門一踩到底!
「嗡——轟!!!」
卡車殘破的引擎發出瀕臨解體般的恐怖咆哮!爆胎的輪轂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尖嘯並冒出滾滾黑煙和火星!龐大的車身猛地一震,然後開始以一種瘋狂、不顧一切的姿態,向後方的亂石灘猛躥出去!
「阿彪!打右邊那幾個探頭的!往死里打!」我趁機吼了一嗓子,同時將打空彈夾的訓練器械插回腰間,雙手端起沉重的獵具,朝著左側那些已經逼近到十幾米內、因為卡車突然倒車而有些愣神的敵人,連續扣動扳機!
「轟!轟!」
獵具巨大的轟鳴和恐怖的覆蓋面在這一刻展現了威力!灼熱的鋼珠呈扇形噴射出去,左側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敵人當即慘叫著撲倒在地。
另一邊的阿彪反應極快,聽到我的吼聲,立刻調轉管口,配合著我的節奏,朝著右側因「援兵」喊叫而有些混亂的敵人猛烈開火!獵具的轟鳴暫時壓制住了那一側的攻勢。
老鬼駕駛著冒著黑煙、歪歪斜斜、但速度竟不可思議地提了上來的卡車,在彈雨中艱難而執拗地沖向那片亂石灘。頭車和尾車裡的貌丁和其他人顯然也注意到了我們這輛車的瘋狂舉動和敵人瞬間的混亂,他們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開始一邊更猛烈地開火還擊,一邊試圖調整車輛位置,跟上我們的後撤路線。
敵人終於徹底反應過來,意識到所謂的「援兵」很可能是個騙局,發出憤怒的吼叫,更加瘋狂地傾瀉彈藥,試圖阻止我們後撤。彈藥追著倒退的卡車,在車身和周圍地面上打出無數煙塵。
「噗!」
一聲悶響,我左臂外側靠近肩膀的位置猛地一熱,隨即傳來鑽心的劇痛!一顆流彈擊穿了我本就破爛的衣袖,在肌肉上撕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衣袖。
我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咬牙用沒受傷的右臂支撐住身體,背靠著滾燙的車廂板,繼續用獵具朝著最近的敵人開火還擊。
卡車在劇烈的顛簸和不斷的射擊聲中,終於「轟隆」一聲,猛地衝進了那片相對開闊、布滿了大小石塊的乾涸河床亂石灘!堅硬粗糙的岩石地面讓顛簸稍微減輕,視野也比剛才在密林邊緣開闊了一些。
「停車!調頭!用卡車當掩體!」我衝著駕駛室方向厲聲喝道。
老鬼猛踩剎車,同時憑藉幾十年玩方向盤的驚人經驗,在布滿亂石的河床上,硬生生將龐大笨重的卡車做了一個近乎漂移的甩尾調頭!車尾掃起一片碎石塵土,最終將相對更堅固、堆放著貨物的車廂一側,對準了追兵來的方向。
「阿彪!把車廂里那兩個油桶推下來!點著!」我一邊換上一個新彈夾,一邊衝著他吼道。
阿彪瞬間明白了我的意圖。他冒著流彈,迅速爬進貨廂,和我一起,將兩個沉重的方形鐵皮備用油桶從車上推了下去。油桶「咣當」砸在岩石上。我抬起獵具,朝著油桶中部位置,「轟」「轟」就是兩下!
薄鐵皮被輕易撕裂,刺鼻的燃油「汩汩」湧出,迅速在岩石灘上蔓延。
「火!」我喊。
阿彪早已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火柴,在鞋底猛地一划,「嗤啦」一聲點燃,彎腰扔向了流淌的燃油。
「轟——!」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升騰而起!迅速引燃了流淌的燃油,並順著油跡蔓延,轉眼間就形成了兩道熊熊燃燒、高達兩三米的熾熱火牆!火光和濃煙沖天而起,不僅暫時阻斷了敵人最直接的衝鋒路線,也極大幹擾了他們的視線和射擊精度,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喘息和重組防線的遮蔽。
「打他們車胎!打引擎蓋!」我忍著左臂的疼痛,換了個更有利的射擊位置,用獵具專門瞄準沖在最前面的幾輛敵人皮卡車的輪胎和引擎部位。
阿彪心領神會,立刻調整射擊目標。獵具雖然射程近,精度差,但面對車輛這種目標,尤其是輪胎和脆弱的引擎艙,在幾十米距離內威力驚人。
「轟!」「砰!」
集中火力之下,沖在最前面的一輛皮卡右前輪當即爆裂,車子猛地一歪,橫在了路中間。另一輛的引擎蓋被轟得翹起,冒出滾滾濃煙,很快熄火癱在原地。這兩輛車的癱瘓,在一定程度上阻塞了本就狹窄的道路,減緩了後面敵人的推進速度。
此時,頭車和尾車也終於且戰且退,艱難地匯合到了亂石灘區域。三輛車在老鬼的卡車、燃燒的火牆以及天然岩石的掩護下,迅速形成了一個背靠河床、互為犄角的三角防禦陣地。交叉的火力網終於初步建立起來,穩住了幾乎崩潰的陣腳。
對方顯然沒料到我們在遭遇如此猛烈突襲、損失慘重的情況下,不僅沒有潰散,反而敢反向突擊,並迅速在不利地形中組織起有效的防禦。加上可能出現了不小的傷亡,攻勢肉眼可見地減弱下來。在對峙了十幾分鐘後,隨著山林深處傳來幾聲尖厲的唿哨,剩餘的敵人開始拖著傷員和同伴的屍體,交替掩護著,迅速退入茂密的叢林深處,消失不見。
射擊聲終於完全停歇。
耳邊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傷者壓抑的呻吟喘息、以及劫後餘生者粗重而不穩的呼吸。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和燃油燃燒的焦臭味。
貌丁從千瘡百孔、冒著青煙的頭車駕駛室里鑽了出來。他臉上有一道被飛濺玻璃或碎石劃出的血口子,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但他那雙眼睛依舊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樣兇狠銳利。他迅速清點了一下損失:沒了三個,傷了五個,包括他自己手臂上被流彈擦出的傷口。值得慶幸的是,三輛車上的「貨物」經過檢查,都完好無損。但我們這輛三號卡車損毀最為嚴重,輪胎爆了兩個,引擎過熱,車身遍布彈孔,基本算是報廢了。
他踩著滿地的碎石和彈殼,走到我面前。目光先落在我還在滲血的左臂傷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掃過那兩道仍在熊熊燃燒、散發著熱浪的油桶火牆,最後重新定格在我臉上。
「你喊的援兵,」他開口,聲音因為硝煙和嘶吼有些沙啞,但異常肯定,不是疑問句,「是騙他們的。」
「不然呢?」我撕下另一截相對乾淨的內襯布條,用力紮緊手臂上方的傷口以減緩流血,動作因為疼痛而有些僵硬,「等真正的援兵來了,恐怕只能給我們收屍了。」
貌丁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四五秒鐘。他臉上那道血痕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幾分猙獰。突然,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兇狠,但明顯意味不同的笑容。
「腦子轉得夠快,手也夠黑,膽子更是不小。」他點了點頭,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些許認可,「玉姐介紹來的人,這次……看來沒看走眼。」
他轉過身,朝著正在忙著收拾殘局、包紮傷員、從報廢車輛上轉移物資的手下們,用緬語厲聲吼道:「別他媽愣著!把還能用的東西搬到剩下兩輛車上去!沒了的兄弟,找個地方,安置了!傷員簡單處理一下,止血包紮!十分鐘!我只給你們十分鐘!然後立刻出發!繞路去勐卡!」
吼完,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他那輛同樣受損但還能開的越野車頭車:「余浩,你,坐我車。路上,跟我好好說說,你是怎麼想到要往這片石頭灘倒車的,嗯?」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向頭車。經過阿彪身邊時,他正幫著老鬼從報廢卡車上搬下最後一點有用的東西。阿彪抬頭看向我,臉上混雜著菸灰、汗漬和血跡,他沖我重重地點了下頭,眼神里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清晰地浮現出一種東西——那是經歷過生死搏殺、並肩作戰後產生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和認同。
貌丁的車裡,瀰漫著更濃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座椅上還沾著不知是誰的暗紅色血漬。車子重新發動,調轉方向,沿著河灘邊緣一條更隱蔽、更崎嶇的小路駛去,徹底繞開了剛才發生血戰的「三岔口」。
車子在沉默中行駛了一段。貌丁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受傷的手臂隨意地搭在車窗框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密林。
「你以前,」他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了些,「在緬北,跟誰幹的?」
「坤沙。」我吐出許平秋為我精心編造、經得起一定查驗的履歷核心。
「坤沙?」貌丁微微挑眉,從後視鏡里瞥了我一眼,「他沒了可有好幾年了。」
「所以他沒了,」我靠在布滿塵土的座椅上,閉上眼睛,左臂傷口隨著車輛的顛簸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我還活著。」
貌丁從後視鏡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這次他沒再說話,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車窗外,緬北連綿起伏、仿佛永無盡頭的墨綠色山巒在逐漸升高的朝陽下,逐漸褪去晨霧,露出了它們險峻、蠻荒、危機四伏的真實輪廓。林間偶爾驚飛的鳥群,遠處隱約傳來的、分不清是野獸還是人的聲響,無不提醒著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進入緬北的第一道鬼門關,憑著急智、兇狠和幾分運氣,算是僥倖闖過去了。
但這用鮮血換來的「投名狀」,僅僅是個開始。通往那個代號「阿萊」的坤沙舊部核心人物之路,註定要用更多的血鋪就。
而我的血,才剛剛開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