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那種老式綠皮車,硬座,空氣里混著腳臭、汗酸和泡麵味兒。我和阿彪擠在靠窗的角落,對面是一對帶著孩子的農民工夫婦,孩子從上車就開始哭,這會兒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了過去。
我戴著頂破棒球帽,帽檐壓到眼睛。阿彪換了件褪色的工裝,臉上那道疤在昏暗燈光下像條趴著的蜈蚣。他手一直揣在懷裡,那兒別著那把用拖拉機彈簧磨的刮刀。
車開了六個鐘頭,天早就黑透了。窗外一片墨黑,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火,像是被遺棄在荒野里的眼睛。
手機早關了,SIM卡掰斷衝進了廁所。現在能用的只有褲腰暗袋裡那個「充電寶」——駱駝給的,只能收,不能發,看一次少一次的電量。最後一次震動是半小時前,一行字:「藍鳥:下一站有網。東南有路。保重。等。」
字還在視網膜上燒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彪突然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眼睛沒動,盯著斜前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浩哥,斜對面第三排,灰夾克。」
我眼皮掀開條縫,瞟過去。
灰夾克,三十來歲,平頭,手裡攥著份報紙。報紙拿倒了。
他旁邊坐著個戴眼鏡的小年輕,腦袋一點一點像是瞌睡,可脖子梗得筆直,肩膀也沒松。
「看見了。」我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過兩站,挪了三次屁股。」
「沖咱來的?」
「沖錢,沖命,沖你褲襠里的玩意兒,都有可能。」我摸出根壓扁的煙,叼上,沒點,「把舌頭捋直,別露怯。」
阿彪喉結滾了滾,手在懷裡把刮刀握得更緊。這小子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有種野獸般的直覺,但沒經過這種針尖對麥芒的陣仗。
車頂燈忽明忽暗。
灰夾克突然起身,往廁所走。經過我們這排時,他右手小指極其輕微地向上翹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我後頸汗毛「唰」地立了起來。
那是緬北綁票時用的暗號——「目標確認,準備動手」。
「阿彪,」我聲音壓得比呼吸還低,「聽好。下一段隧道最長,黑夠二十秒。他們肯定在那時候上。我對付灰皮,你搞眼鏡。別留手,留手咱倆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阿彪呼吸粗重起來,眼珠子開始發紅:「浩哥,他們到底什麼人?」
「要命的人。」我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手裡捻碎,「怕了現在可以滾,車門沒焊死。」
「操!」阿彪低罵,「老子這條命是你從礦渣里刨出來的,怕個鳥!」
隧道口像個巨大的黑洞,一口把火車吞了進去。
車廂瞬間漆黑。
幾乎同時,兩道風聲一左一右撲到!
我猛地後仰,匕首擦著喉結划過,扎進座椅靠背,刀柄兀自顫動。灰夾克的臉在隧道盡頭漏進的微光里扭曲變形,另一隻手反握的軍刺衝著我小腹就捅!
「等你媽呢!」我罵出聲,左手閃電般扣住他握軍刺的手腕往死里一拗,右手肘借著車身顛簸的勁兒,狠狠砸向他太陽穴!
咔嚓。
骨頭悶響。灰夾克連哼都沒哼一聲,軟泥似的癱下去。
另一邊,阿彪悶哼了一聲,帶著痛楚。
我扭頭,眼鏡男手裡握著個帶兩個電極頭的東西,正死死懟在阿彪脖子上——不是槍,是高壓電擊器!藍白色的電弧噼啪亂炸,阿彪渾身劇烈抽搐,眼睛上翻,口水都控制不住淌下來。
眼鏡男拔出電擊器,轉頭看我,鏡片後的眼睛冷得像凍了十年的河:「余浩,東西交出來,給你留——」
他話沒說完。
因為我抄起了窗邊那個鏽跡斑斑的、用鐵鏈拴著的安全錘。
不是砸,是搶圓了橫拍。像用鐵鍬拍土坷垃。
錘面結結實實拍在他左臉上。
他整張臉瞬間凹陷下去一塊,鼻樑骨碎裂的聲響混著鏡片炸開的脆響。鮮血和碎玻璃渣子噴了旁邊座位那婦女一身。他連叫都沒叫出來,直挺挺向後栽倒,手裡的電擊器掉在地上,還在嗞啦嗞啦地放電。
車廂里死寂了兩秒。
然後那孩子「哇」一聲又嚇哭了。那一直麻木的婦女發出悽厲的尖叫:「殺、殺人啦——!」抱著孩子就往座位底下鑽。
「閉嘴!」我吼了一嗓子,彎腰去拽阿彪。
這小子被電得不輕,口吐白沫,身體還不自主地抽搐。我用力掐他人中,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眼珠子艱難地轉了轉,活魚似的彈了一下,看到地上躺著的兩個,臉唰地慘白。
「浩、浩哥……」
「沒死就起來!」我把安全錘塞回原位,手上沾的血在座椅布上蹭了蹭,「火車還有五分鐘到下一站,條子和他們的人都在那兒等著收屍呢!」
「那、那咋辦?」
我衝到車廂連接處,拽開緊急制動閥的塑料蓋,回頭看他:「跳車。敢嗎?」
阿彪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飛速後退的荒野和偶爾閃過的陡崖輪廓,咽了口唾沫,血沫子卡在喉嚨里:「……有別的選嗎?」
「有。」我指了指地上那倆,「等著被剁碎了餵狗。」
我猛地拉下閥門。
尖銳刺耳的剎車聲撕裂夜空,車輪和鐵軌瘋狂摩擦,濺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車速驟降,巨大的慣性讓車廂里沒睡熟的人東倒西歪,罵聲一片。
我一把拉開逃生門,冰冷的狂風像刀子一樣灌進來。
「跳!」我踹了阿彪屁股一腳。
他嚎了一嗓子,滾了下去。我緊隨其後。
落地,翻滾,碎石和荊棘硌得骨頭生疼。火車緩緩停在前方幾百米處,已經有手電光往這邊亂晃,還有人影跳下車廂。
「往林子裡跑!」我拽起還暈頭轉向的阿彪,一頭扎進路邊黑壓壓的灌木叢。
身後傳來叫罵聲和零星的槍響——肯定是吳天雄或者秦建國的人,警察不會在境內隨便開槍追逃。
我們在黑暗的荊棘叢里連滾帶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破風箱一樣嘶吼,槍聲和叫喊徹底被甩在身後。
癱在一片亂石坡後面,阿彪吐得天昏地暗。我舔了舔裂開的嘴角,全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浩哥……」他喘勻了氣,眼神複雜地看我,裡面混著後怕、震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你剛才那一下……不像普通人。」
「像什麼?殺豬的?」我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老子在緬北跟政府軍幹仗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
這是假話,但得說得跟真的一樣。
阿彪不說話了,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扔過來。
我接住。是包壓得變形的紅塔山,還剩三根,還有盒火柴。
「最後一包。」他說。
我抖出一根,劃著名火柴點上,深吸一口。劣質菸草灼燒肺葉的感覺讓我稍微清醒了點。然後我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個「充電寶」,按了特定的組合鍵。
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還是那行字:「藍鳥:下一站有網。東南有路。保重。等。」
我刪掉信息,長按關機,然後卸下後蓋,摳出電池,把整個設備狠狠砸向旁邊的岩石!
「啪嚓!」一聲脆響,塑料殼碎裂,電路板飛濺。
阿彪嚇了一跳:「浩哥,那是……」
「沒用了。」我面不改色,「我女人給的護身符,說遇到要命的事就砸了,能擋災。」我扯起嘴角,「你看,這不就擋了一災?」
阿彪將信將疑,但沒再問。在底層混的人,有時候就信這些玄乎的。
「走吧,」我把煙屁股彈飛,火星在黑暗裡劃出一道弧線,「東南。天亮前得找到那條『路』。」
「什麼路?」
「死人淌出來的路。」
我們在山裡鑽了一整夜。地圖在腦子裡,許平秋給的,但我沒全告訴阿彪。只讓他跟著,踩我腳印,別亂碰,別亂看。
天亮前最黑最冷的時候,我們找到了那條「路」——根本不算路,是條被走私犯和逃犯踩出來的、緊貼著山崖的獸徑,陡得必須手腳並用。下面幾十米是深澗,黑乎乎的,水聲轟鳴,聽著就頭暈。
阿彪看著那「路」,臉又白了:「浩哥,這……」
「怕了?」我抓住一根從崖壁上垂下來的老藤,試了試承重,「怕了就回頭,跟那倆兄弟黃泉路上做伴。」
阿彪一咬牙,眼裡的凶光冒了出來,跟了上來。
爬到一半,他腳下一滑,一塊鬆動的石頭被他踩塌!
「啊!」他短促地驚叫一聲,整個人瞬間往下墜!
我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他手腕,小臂和肩膀的肌肉瞬間繃得像要炸開的鋼絲繩。他整個人吊在半空,下面就是黑洞洞的亂石和急流。
「浩、浩哥!鬆手!你拉不動!」他聲音都變調了。
「別他媽亂蹬!」我吼,感覺肩膀關節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另一隻手死死摳進一道岩縫,指甲蓋翻了起來,血立刻湧出,糊在冰冷的岩石上。
一點一點,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硬拽了上來。
兩人癱在窄得只能容身的崖邊,像兩條剛從水裡撈上來、又被狠狠摔在地上的魚,只剩下喘氣的份兒。阿彪看著我那隻血肉模糊、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半天沒說話。
「……謝了,浩哥。」他聲音沙啞。
「謝個屁。」我撕了截還算乾淨的內衣布條,胡亂纏在手上,「你死了誰給老子擋槍?」
他愣了一下,然後居然嘿嘿笑了起來,笑得咳嗽,咳出了眼淚。
又走了一天半。乾糧吃光,水喝盡。最後一段,我們幾乎是爬著到的。
看到那塊斑駁的、字跡都快磨沒了的界碑時,夕陽正把它染成一片悽慘的血紅色。
阿彪癱在碑座下,眼神發直,嘴唇乾裂起皮:「到了……真他媽……到了……」
我靠著冰冷粗糙的碑石,從最裡層衣服的口袋裡,摸出那部衛星電話。防水,防震,電量只剩最後一格猩紅。
我走到十幾米外的一棵枯樹下,背對著阿彪,撥號。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長音,在寂靜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響了五聲,接通了。
「誰?」那邊是個粗嘎的男聲,背景音雜亂,有聽不懂的方言叫喊,還有狗吠。
「岩吞?漢奸讓我找你。」
那邊沉默了幾秒,只有粗重的呼吸聲:「等著。」
電話掛斷,忙音單調地響著。
阿彪靠著界碑,目光一直鎖在我身上。他沒問,但我知道,他腦子裡那根弦一直沒松過。
半個多小時後,一輛破舊不堪、滿是泥污的綠色吉普車卷著滾滾塵土沖了過來,一個急剎停在界碑前。車上跳下來三個皮膚黝黑、精瘦剽悍的男人,都穿著髒兮兮的迷彩服,肩上斜挎著老舊的AK-47步槍。
領頭的男人五十多歲,左眼是顆渾濁的灰白色眼球,一道猙獰的疤從額頭斜劈到嘴角。他跳下車,獨眼像探照燈一樣在我和阿彪身上來回掃視。
他走到我面前,二話不說,猛地伸手抓住我左手,翻開,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拇指狠狠碾過我虎口和食指根部的繭子。
「玩過槍。」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緬北口音,「殺過人?」
「殺過。」我迎著他的獨眼。
「幾個?」
「數不清。」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黑紅的黃牙:「行。」他鬆開手,轉向阿彪,「你呢?」
阿彪掙扎著站起來,挺直腰板,指了指臉上的疤:「我跟浩哥的。」
「浩哥?」岩吞的獨眼又轉向我。
「我兄弟。」我說,語氣不容置疑。
岩吞點點頭,沒再多問,下巴朝吉普車一揚:「上車。」
吉普車發動,引擎發出病態的咳嗽聲,顛簸著駛過界碑。
當輪胎徹底壓在界碑另一側的土地上時,我最後看了一眼身後。
暮色四合,祖國的山河隱入蒼茫的黑暗中。
背包深處,那個早已砸碎的「充電寶」殘骸,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次震動帶來的微麻觸感。
我知道,那條連著「家」的線,徹底斷了。
現在,我是余浩。一個來緬北討血債、掙血錢的亡命徒。
車窗外的山巒形狀陌生,樹木陌生,連吹進來的風,都帶著一股陌生的、燥熱而危險的氣息。
岩吞坐在副駕,點了根手卷的煙,辛辣的煙霧在車裡瀰漫。他沒回頭,聲音順著煙霧飄過來:
「余浩,漢奸說你想見阿萊?」
「是。」
「阿萊現在是大人物。」岩吞吐出口濃煙,「想見他,得先交投名狀。」
「什麼投名狀?」
「明天有批『藍貨』要過境。」岩吞終於回過頭,那隻獨眼在昏暗的光線里像鬼火一樣盯著我,「你們倆,跟著押車。成了,阿萊見你們。不成……」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髒兮兮的車內地板上。
「不成,瀾滄江里的魚,該加餐了。」
車繼續往前開,駛向緬北深不見底的夜色。
我閉上眼睛。
脖子上,兩枚銅錢貼著皮膚,冰涼。
手心翻開的指甲蓋,一跳一跳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