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賭船回來的第二天凌晨,我和阿彪、猴子在碼頭接貨點等著。
四點整,一輛冷鏈廂式貨車準時出現。司機是個悶頭悶腦的中年人,遞過來交接單。阿彪和猴子去後面核對貨箱,我走到駕駛室旁,借著點菸的動作,手指在車門框下沿快速摸索——摸到了一個香菸盒大小的硬物,磁吸著的。
數據記錄儀。
我把它摳下來,揣進懷裡。按照蘇娜的要求,這東西到了江州要交給接應的人。
貨車出發,我和阿彪坐進一輛跟在後面的轎車裡,猴子在另一輛車上押後。
天還沒亮,城市還在沉睡。車子開上高速,制冷機的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靠在座椅上,閉眼假寐。肋骨上的貼片很安靜,說明沿途暫時安全。腦子裡過的是路線:從碼頭到江州,走東線高速,大概三個半小時。許平秋的人會在江州郊外的一個物流園接應,名義上是「下一程的轉運方」,實際會連人帶貨控制住。
計劃是這樣。
但變故來得比預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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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天邊剛泛魚肚白,阿彪突然低喝:「浩哥,後面有尾巴。」
我透過後視鏡看。兩輛黑色SUV,不遠不近跟著,已經跟了至少兩個出口。
「什麼時候出現的?」
「剛上高速就在了,一直沒超車。」阿彪聲音繃緊,「不像善茬。」
我坐直身體,手摸向腰間。肋骨貼片突然震動——兩短一長,緊急警告:有不明車輛追蹤,意圖不明。
幾乎同時,後面那兩輛SUV突然加速,左右包抄上來!
「操!」阿彪猛踩油門,轎車往前躥。
但前面貨車的速度卻慢了下來——司機似乎接到了什麼指令,開始靠邊。
「貨車要停!」我吼道,「超過去,別管它!」
阿彪咬牙,方向盤往左打,準備從超車道衝過去。可左邊那輛SUV猛地別過來,車頭狠狠撞在我們左側車身上!
「砰!」
金屬撕裂的巨響,轎車被撞得打橫,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尖叫。阿彪拼命穩住方向盤,車子在路面劃出長長的黑印,終於停下,車頭已經抵住護欄。
右邊那輛SUV堵住去路。車門彈開,跳下來四個人,都戴著黑色頭套,手裡端著短管霰彈槍。
不是警察。警察不會用這種街鬥武器。
「下車!」為首的人吼,槍口隔著車窗指著我的頭。
阿彪看向我,眼神兇狠,手已經摸向座位下的砍刀。
我按住他手腕,搖頭。對方四把槍,硬拼是找死。
我推開車門,舉起手下車。阿彪跟下來。
頭套男用槍頂著我的胸口:「東西呢?」
「什麼東西?」
「別裝傻。」他槍口下移,指向我懷裡,「蘇博士要的記錄儀,還有……你們從倉庫帶出來的『紀念品』。」
我心裡一沉。他們知道記錄儀,還知道倉庫?劉文昌的人?還是……吳天雄發現了什麼?
「記錄儀在車上。」我說,「『紀念品』?什麼紀念品?」
頭套男冷笑,突然抬手,槍托狠狠砸在我臉上!
鼻樑劇痛,溫熱的血湧出來。我踉蹌一步,阿彪想衝上來,被另一人用槍指住頭。
「碼頭倉庫,你從陳醫生那兒拿走的項鍊。」頭套男湊近,聲音壓得很低,「交出來。」
項鍊。安嘉璐的項鍊。我一直貼身藏著。
他們怎麼知道的?陳醫生死了,劉文昌應該不知道我拿了項鍊……除非,當時倉庫里還有別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抹了把鼻血,盯著他。
頭套男抬手又要打。
就在這時——
「嗚——嗚——!」
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輛警車從後面高速駛來,警燈閃爍。頭套男們明顯一愣。
機會!
我猛地矮身,撞向他持槍的手臂,同時右腳狠狠踹向他膝蓋!他吃痛,槍口歪斜。阿彪幾乎同時動手,一拳砸翻指著他的那人,奪過霰彈槍,反手砸在另一人臉上!
「走!」我吼,沖向我們的轎車。
警車已經逼近,喇叭里傳來喊話:「前面的人!放下武器!」
頭套男們顧不上我們了,轉身就跑,跳上SUV,猛踩油門衝下高速匝道。
我和阿彪鑽進轎車,車子還能開。阿彪掛擋,油門到底,撞開護欄缺口,衝下路基,開進一片荒地。
警車沒有追來——他們顯然優先去追那兩輛SUV了。
車子在坑窪的荒地里顛簸,開了十幾分鐘,才找到一條土路拐上去。阿彪把車停在一片樹林後,熄火。
兩人喘著粗氣,臉上身上都是血和汗。
「他們……不是吳先生的人。」阿彪喘著說。
「嗯。」我捂著鼻子,血還在流,「他們要項鍊。」
阿彪看向我:「你真拿了?」
我沒否認,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條細細的銀鏈子,墜子是個小月亮。「陳醫生臨死前塞給我的,說是……他女兒的遺物。」
半真半假。墜子裡有微縮存儲卡,這是真的。
阿彪盯著項鍊看了幾秒,移開目光:「現在怎麼辦?貨丟了,記錄儀也丟了,蘇博士那邊沒法交代。」
「先離開這兒。」我說,「回城,找個地方躲起來。」
車子重新上路,繞小路往回開。半路上,我把項鍊墜子擰開,取出裡面米粒大的存儲卡,塞進煙盒的夾層里。項鍊本身,扔出了車窗。
不能留。
回到城裡,天已大亮。我們沒回之前的公寓,而是找了家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開了個房間。
我讓阿彪去買點紗布和藥,自己進了洗手間,鎖上門。
鏡子裡的自己,鼻樑青腫,滿臉血污。我打開水龍頭,沖洗傷口,冰冷的水刺激得神經一顫。
然後我拿出那個「遊戲機」,快速輸入:
「運輸途中遭武裝攔截,對方目標為陳醫生項鍊(已銷毀存儲介質)。疑似第三方勢力介入。貨物及記錄儀被劫。蘇娜任務失敗。請求指示。」
發送。
等待回復的時間格外漫長。幾分鐘後,震動傳來:
「已知曉。攔截者為秦建國網絡內部清洗人員。項鍊內容涉及關鍵證據,你已成為清除目標。立即撤離當前城市。新身份及路線已下發至備用安全點(地址:城南老麵粉廠三號倉庫,鑰匙在窗台第三塊磚下)。林會在安全點與你做最後簡報。勿回原據點。」
秦建國的人。清洗。
我關掉設備,打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冷水裡。
幾分鐘後,阿彪回來了,帶了紗布、碘伏和止痛藥。我簡單處理了傷口,鼻樑應該沒斷,但腫得厲害。
「接下來怎麼弄?」阿彪問。
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說:「阿彪,這事可能比我們想的麻煩。吳天雄那邊,我估計回不去了。」
阿彪沒太意外:「猜到了。那幫戴頭套的,擺明是滅口來的。」他頓了頓,「浩哥,你打算去哪?」
「先離開這兒。」我說,「去南邊躲躲風頭。」
「南邊……雲南?」
「可能更遠。」我扯了扯嘴角,「緬北。」
阿彪眼睛亮了一下。他在緬北有熟人。
「我跟你去。」他說得乾脆,「這邊我也待不下去了。」
我點頭,沒多說。有些話,現在不能說。
休息到傍晚,我們退了房,打車去城南。在距離老麵粉廠還有一公里的地方下車,步行過去。
廠區還是老樣子,破敗,荒涼。三號倉庫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
裡面沒開燈,只有天窗漏下的些許天光。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倉庫中央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穿著便裝,長發紮成馬尾。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是林宇靖。左肩還纏著繃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
阿彪愣了一下,警惕地看向我。
「我女人。」我簡單介紹,「信得過。」
林宇靖走過來,沒看我,先掃了一眼阿彪,然後目光落在我臉上:「傷得不輕。」
「死不了。」我說,「東西呢?」
林宇靖從懷裡掏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新身份,陳浩,福建建材商。今晚十點,綠皮火車,硬座,去雲南邊境。」她又拿出一部老式手機,「單線聯繫,裡面只有一個號碼,緊急時用。」
我接過,迅速翻看。身份證、車票、一點現金。
「許處呢?」我問。
「他不能直接見你。」林宇靖聲音壓低,「秦建國網絡內部動盪,我們在裡面的人損失了兩個。你現在是他們的清除目標,也是我們的最後一張牌。」
「最後一張牌?」我皺眉。
「去緬北,找坤沙舊部的人,一個叫『阿萊』的。」林宇靖語速很快,「許處已經通過中間人搭上線,阿萊答應收留你。你的任務是在那邊站穩腳跟,摸清秦建國網絡與金三角的毒品通道。」
「怎麼摸?」
「你會知道的。」林宇靖看著我,「到了那邊,你會是真正的『浩哥』,一個走投無路、心狠手辣的逃犯。必要的時候……可以做逃犯該做的事。」
我沉默。這句話,許平秋也說過。
「時間不多。」林宇靖看了一眼手錶,「十分鐘後,這裡會有人來『清理』。你們得立刻走。」
她說完,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項鍊——和之前給我的那條一模一樣,但鏈子更細一些。「戴著。」
我接過,戴在脖子上。兩枚銅錢貼在一起,冰涼。
「三個月。」林宇靖盯著我的眼睛,「三個月後,如果一切順利,我會以國際刑警協查的名義去金三角。到時候……見。」
她說完,轉身就走。
「林宇靖。」我叫住她。
她停步,沒回頭。
「肩膀……」我嗓子發乾,「還疼嗎?」
她側過臉,月光照在她半邊臉頰上。
「疼。」她說,「但你打得很準。」
然後她快步走出倉庫,消失在夜色里。
阿彪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浩哥,你這女人……不簡單。」
「走吧。」我把文件袋塞進懷裡,「去車站。」
我們離開麵粉廠,步行去火車站。路上,我用公用電話撥了個號碼——是許平秋留給我的最後一條應急線路。
響了三聲,接通。
那邊沒說話。
我對著話筒,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掛斷。
晚上十點,綠皮火車緩緩駛出站台。
我和阿彪擠在硬座車廂的角落,周圍是鼾聲、孩子的哭鬧、泡麵的味道。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行漸遠。
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脖子上的兩枚銅錢,隨著火車搖晃,輕輕碰撞。
叮噹,叮噹。
像倒計時,也像啟程的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