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回來後的三天,我被關在城郊一個倉庫改的「安全屋」。
鐵門,小窗,二十四小時有人。劉文昌派了兩個「助理」:阿彪,臉上有刀疤,話少手狠;猴子,瘦得像麻杆,眼睛總滴溜轉。
「浩哥,喝茶。」猴子遞過泡好的劣質茶葉,眼睛往我手上瞟。
我接過,當著他面灌了一大口,燙得皺眉:「操,這什麼破玩意兒。」
「碼頭那邊弄的,說是好茶。」猴子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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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我放下杯子,「老子在緬北喝的都是真金白銀買的茶,這玩意兒餵狗都嫌。」
阿彪靠在門口,慢悠悠擦著他那把軍刺,頭也不抬:「吳先生說了,任務前,安分點。」
「我他媽還不安分?」我攤手,「三天了,門都沒出,打遊戲打得眼都快瞎了。」我拿起桌上那個老式遊戲機——駱駝改裝過的,表面是遊戲,底層能接收加密文字信息,但必須在絕對私密時才能操作。
(加密信息是昨晚後半夜,確認阿彪和猴子都睡死後,我才在被窩裡看的:
許平秋:目標貨輪「金星號」,明晚十點,三號碼頭。貨物:甲基苯丙胺鹽酸鹽結晶前驅體,預估五百公斤。你的任務:押運第一輛車到城北物流園。途中三個檢查站已安排,會做攔查樣子。優先自保。)
五百公斤。藍冰原料。夠槍斃八百回的數字。
「浩哥,」猴子又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以前在緬北……運過這種『大貨』沒?」
我斜眼看他:「哪種?」
他手指搓了搓,比了個粉末手勢。
我咧開嘴,笑得牙床都露出來:「在緬北,老子運過比這刺激的。活人,整的,拆開的,都運過。『白的』?」我嗤笑,「跟運大米差不多。」
猴子縮了縮脖子。阿彪擦刀的手停了一秒,抬眼看了看我,沒說話。
亡命徒之間,有些話不用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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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九點三十分,港口三號碼頭)
海風濕咸,混著鐵鏽和柴油味。這片區域今晚「停電檢修」,只有幾盞應急燈鬼火似的亮著。
我穿著黑色工裝,帽檐壓到眉毛,站在廂式貨車邊抽菸。阿彪在駕駛座待命,猴子在副駕,眼睛盯著後視鏡。
貨還沒到。
我借著點菸的姿勢,手指在煙盒底部快速摸了一下——那裡有個微震動器,貼片式,貼在肋骨上。這是駱駝給的,只能接收簡單震動信號,不同長短代表不同意思。
剛才那三下短震,意思是:船已靠岸,接應已到,正常。
我吐出煙圈,看著遠處「金星號」龐大的黑影。甲板上人影晃動,叉車正在作業。
九點五十分,第一輛叉車運下來十幾個印著「工業塑料顆粒」的編織袋,堆到我車旁。
一個戴眼鏡、穿工服的男人走過來,遞上貨單:「簽收。」
我接過,借著手電光掃了一眼,簽上「余浩」。筆跡故意潦草得像鬼畫符。
眼鏡男收起單子,指了指袋子:「每袋五十公斤,共十袋。封口有晶片,破損無效。」他遞過來一個手持掃描儀。
我隨手拎起一袋,摸了摸封口——熱熔封邊,有個米粒大的硬點。用掃描儀一掃,綠燈亮。
「裝車。」我沖阿彪抬抬下巴。
阿彪和猴子跳下來,開始搬。兩人力氣不小,動作麻利,十分鐘裝完。
眼鏡男又遞過來三個GPS定位器:「裝車上,信號斷超五分鐘,會啟動應急程序。」
「什麼應急程序?」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會想試。」
我把GPS扔給阿彪一個,自己揣兜里一個,另一個讓猴子送去後面車。
十點二十分,三輛貨車依次駛出碼頭。
我坐副駕,阿彪開車。車子開上港口高速,夜風呼嘯。
肋骨上的貼片震動了兩下,停頓,又一下。暗碼:路線正常,第一檢查站五分鐘後,自己人。
我閉上眼睛,靠著頭枕,像是在養神。腦子裡過的是許平秋給的路線圖:高速,老國道,繞城路,物流園。三個檢查站的位置,可能出狀況的點……
「浩哥。」阿彪突然開口。
「嗯?」
「後面那輛黑車,跟了四公里了。」
我透過後視鏡看。一輛黑色轎車,不遠不近吊著。
「警車?」猴子聲音有點抖。
「不像。」阿彪說,「沒閃燈,跟得太明顯了。」
肋骨貼片突然開始持續輕震——這是緊急信號:有尾巴,身份不明,保持警惕。
我坐直身體:「加速,下個出口下高速,走老國道。」
阿彪沒廢話,油門踩深,貨車引擎轟鳴。下一個出口路牌閃過,他猛打方向盤,車子衝下匝道。
後面第二輛車緊跟而下。
但那輛黑車,也跟了下來。
老國道路窄,坑窪多,貨車顛得厲害。車廂里編織袋互相碰撞,發出悶響。
警笛聲突然從後方傳來!
透過後視鏡,三輛越野車閃著警燈,加速逼近!
「操!真是條子!」猴子尖叫。
阿彪額頭青筋暴起,死死握著方向盤。
肋骨貼片震動變得雜亂——後方通訊肯定也亂了。
不能停。貨不能丟。也不能真跟警察交火。
「阿彪,」我看著前方路面,「前面是不是有個急彎?」
「是,大概八百米。」
「到彎道前減點速,讓後面那輛超過去。然後……」我頓了頓,「扔一袋貨下去。」
阿彪猛地轉頭看我:「扔貨?!」
「扔一袋,擋路。」我盯著他,「五十公斤,夠他們撿了。剩下的我們保住。」
阿彪腮幫子咬緊,幾秒後,重重點頭:「猴子!準備!」
猴子連滾爬爬到後車廂。
急彎就在眼前。阿彪踩剎車,第二輛車超了過去。猴子拉開後門,狂風灌入。
我爬過去,拖起最外面那袋貨。掃描燈還綠著。
「扔!」
兩人合力,沉甸甸的編織袋滾出車廂,「嘭」地砸在彎道中央。
後面警車急剎,輪胎摩擦聲刺耳。三輛車幾乎撞成一團,堆在袋子前。
貨車趁機衝過彎道,將混亂甩在身後。
車廂里只剩下喘息聲。
阿彪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浩哥,你以前……也這麼幹?」
「幹過。」我抹了把臉上的汗,「在緬北,被政府軍追,扔過整車的貨。命比貨值錢。」
猴子癱坐在編織袋上,臉色慘白:「嚇、嚇死老子了……」
一小時後,城東廢棄化工廠。
廠區荒草遍地,只有一棟廠房亮著燈。三輛車開進去,燈光下站著幾個人——吳天雄穿著黑風衣,拄著拐杖。劉文昌站在他側後方,四個保鏢持槍而立。
我們下車。
吳天雄走過來,看了看車廂,又看我們:「貨呢?」
「九袋,四百五十公斤。」我說,「有一袋被警察截了。」
劉文昌一步上前,槍口幾乎頂到我腦門:「你他媽把貨丟了?!」
我沒退,抬眼看他:「不丟一袋,剩下的全丟。三輛警車咬著,我扔袋貨擋路,才跑出來。不信,」我指了指第二輛車的司機,「問他。」
那司機趕緊點頭:「吳先生,是真的!警察跟得太狠了!浩哥不扔,咱們全得折!」
吳天雄沉默,走到車後,親自掃描了幾袋貨的封口——綠燈。
他轉身,拍了拍我肩膀:「臨危不亂,是個人物。」
我剛要鬆口氣。
他話鋒一轉:「不過,丟了的貨,總得補上。規矩不能壞。」
「怎麼補?」
「三天後,有批『小貨』從南邊來。」吳天雄盯著我,「你帶隊去接,全程負責。辦成了,這事翻篇。辦砸了……」
他沒說完,但眼神冷得像冰。
「什麼貨?」我問。
「到時候自然知道。」吳天雄轉身,「回去歇著。文昌,安排個像樣點的地方。」
新的「安全屋」是個高檔公寓,監控密布,但至少有個床和熱水。
我沖了個澡,熱水燙過皮膚,才感覺手還在細微地抖。
不是怕。是那袋貨。
五十公斤藍冰原料。真的,扔給警察了。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有血絲。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城市夜景輝煌。
手機在掌心,我沒開機。現在不是聯繫的時候。
枕頭下,那把訓練用槍硬邦邦地硌著。
今天扔的是貨。三天後呢?接的「小貨」又是什麼?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裡,脖子上的兩枚銅錢貼在一起,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