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鍾九爺

  顧衍走在齊亦之走過的青石板路上,身旁跟著剛才在大廳外迎接齊亦之的宋伯。

  「老宋,咱們多久沒見了?」顧衍抬頭看著古橡樹的枝葉,手中摺扇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反反覆覆。

  「三十年......」宋伯脫口而出,像是知道顧衍會問這個問題,「你還是這樣,一點沒變老。」

  「那當然......」顧衍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給這幫老東西賣命,就是長壽!」

  宋伯沒有接話,該說的話三十年前就說過了,如今沒有任何意義。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走出石板路,繞過大廳,來到一間偏房前停住了腳步。

  「你不能上去。」宋伯踏前一步擋在顧衍身前,微微凹陷的眼眶中陰沉如霜。

  顧衍伸出手,摸在房門上。這裡沒有匾額,沒有窗花,只有一扇榆木窄門嵌在灰牆裡,顏色與牆幾乎一樣。一把黃銅橫鎖橫在那裡,鎖身磨得發亮,鎖孔卻幽深如井。

  「我不進去.....」顧衍收回視線看向宋伯,「但早晚有一天,那個孩子會替我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你是說......齊亦之?」宋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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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衍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說道:「你覺得他怎麼樣?」

  「嗯......」宋伯思考良久,「很弱。」

  「很弱?」顧衍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樹林中的鳥被笑聲驚動,呼啦啦飛走一片。

  「我也覺得他很弱......」顧衍不再大笑,神情嚴肅,但眼裡閃著光,「可是他有一件我們都沒有的東西。」

  「你是說他的能力?那個可以和神明對賭的能力?」宋伯猜不透顧衍的心思。

  沒人猜得透顧衍的心裡在想什麼,哪怕是「執契」里的那些長老,倒不是因為顧衍活了一百多年,而是他的執念很純粹,純粹到他做任何事都有可能。

  「當然不是。」顧衍擺了擺手,「他有人性啊......」

  「人性嗎?」宋伯反覆念叨著,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對這個詞語無比陌生。

  大廳內,齊亦之雙手撐地跪在紫檀椅前,冷汗順著他的手臂滑落,滴在光潤的金色地磚上留下一小片極淡的濕痕。

  就在一分鐘前,他剛剛跨過門檻,一股巨力推著他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齊亦之幾乎是下意識的雙手撐地,可膝蓋卻像被抽了根筋一般忽然一軟,便直直跪了下來。

  齊亦之大腦一片空白,可身體與地磚的接觸著實不清,疼痛讓他不得不嘗試站起身來,但背上似乎有一隻大手正死死摁住他,動不了一點。

  「好了好了,不要為難我們的新朋友。」一道渾厚的聲音從齊亦之頭上傳來,中氣十足。

  話音剛落,來自大手的壓力從齊亦之的背上消失,氧氣一瞬間湧入肺部,齊亦之長長吐出一口氣,用力一撐站了起來。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齊亦之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間擠出來在大廳迴蕩。

  「一點小誤會,別介意......」陰影中走出一個白胖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馬褂,撐得滾圓。他一手捧著個紫砂壺,一手盤著一串油亮的珠子,手腕上戴著一排形狀各異的手串,縫隙中擠出白花花的肥肉。

  他沒有在意齊亦之快要噴火的眼神,一屁股坐在紫檀椅上,笑呵呵對著齊亦之招了招手:「來......給我看看你的右手。」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齊亦之下意識將右手背到身後,微微側身退後了半步。

  「哦對對對,忘了自我介紹了......」老人拍了下額頭,「我叫鍾九爺,是『執契』的長老之一。」

  鍾九爺指了指齊亦之的身後,臉上帶著寵溺的笑:「那是我養的小寵物,沒嚇到你吧?」

  齊亦之回頭,門後的陰影里只有一對冒著藍光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一團鬼火,轉瞬間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來這裡只想知道我母親被你們送哪去了,還有你們到底想利用我做什麼?」齊亦之轉過頭看著鍾九爺,背在身後的右手攥著衣角,手心裡都是汗。

  「你母親很安全,不過......」鍾九爺盤串的手停了下來,另一隻手把紫砂茶壺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挑起眉斜眼看著齊亦之,「你去了,她可就不安全了。」

  「我知道......」齊亦之的聲音弱了下來,「是業力......對吧?」

  「沒錯!」鍾九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齊亦之身前,一點聲音也沒有,「至於利用你做什麼嘛......」

  鍾九爺的手像一把鐵鉗,瞬間探到齊亦之身後,牢牢抓住他的右手手腕。齊亦之吃痛想要掙脫,卻撼動不了分毫,只能被拽著伸到鍾九爺面前。

  「這就是答案。」鍾九爺伸出兩根白胖手指,隔著空氣比劃了一下,隨即在齊亦之手背輕輕一抹,一道圖騰從皮肉中浮現出來。

  齊亦之瞪大了眼睛,他認得這圖騰。就在幾天前,他與王醫生對賭時,這枚圖騰就曾出現在他們二人的手背上。

  「哦~」鍾九爺像摸著一枚絕世珍寶,輕柔地撫摸著齊亦之的手背,「竟然是『神契』......」

  「什麼......東西?」齊亦之被摸得有些發毛,胳膊上長滿了雞皮疙瘩。

  「你是怎麼觸發的?」鍾九爺戀戀不捨地鬆開手,滿臉回味。

  「不知道......」齊亦之抬眼望著天井上的雲朵,記憶飄回到幾天前,「我對著他許願賭一把,然後就出現了這個圖案。」

  「賭一把......賭......有意思......」鍾九爺喃喃自語,走回到紫檀椅上坐下。

  齊亦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根本看不透這個老頭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再待下去恐怕只會更加不利。


  「別急別急......」鍾九爺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側邊的椅子上,「你不是想知道你母親在哪嗎?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齊亦之剛剛坐下又站了起來。

  「這裡有個地址......」鍾九爺從兜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牛皮紙遞給他,「有一個神明最近吸食過量,已經有人因此而死了。」

  「你是讓我去阻止他?」齊亦之問道。他接過牛皮紙,上面只有一串地址和一個人名:長明堂......譚安......

  鍾九爺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去吧,解決這個問題之後我就告訴你你母親在哪。」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齊亦之點了點頭,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等會......」背後鍾九爺的聲音響起,「顧衍......有問題可以問他......但是,不能相信他。」

  「嗯?」齊亦之聽得雲裡霧裡,轉過頭,卻只看見一張空蕩蕩的紫檀椅。

  走出大廳,天色已晚,點點星光伴著月色撒下,倒也還有幾分明亮。齊亦之沿著原路穿過長長的青石板,兩側掛著燈籠,散發出淡淡的光暈。道路盡頭,宋伯對著他的方向微微躬身。

  「齊先生......」宋伯叫住齊亦之,伸出手攤開手掌,一枚玉質的腰牌遞到了齊亦之面前,「這是鍾長老讓我交給您的,持此令牌您可以無條件尋求其餘觀測者的幫助,對您的行動應該能幫上些忙。」

  「收著吧......」顧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整個組織裡面除了長老以外,只有七枚這樣的令牌,這就是屬於你的。」

  齊亦之伸手接過,令牌有兩面,一面刻著的是他的手背上的那枚印記,另一面則是他在影壁上見過的圖案。

  齊亦之閉上眼不再看,那隻眼睛像是活了過來,直勾勾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