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業力

  「嘀嘀」一聲清脆的鳴笛吸引了齊亦之的視線。

  救護車剛走不久,一輛賓利飛馳急剎在他的身前。副駕駛的車窗慢慢降下,顧衍戴著墨鏡,招了招手:「上車。」

  「這是你的車?」齊亦之坐在后座上,摸著屁股下北歐公牛皮製成的坐墊,手感溫潤,細膩中卻又帶著天然的微澀感。

  「當然!」顧衍語氣中帶著笑,「難道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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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怎麼坐在副駕上?不會開車?」齊亦之聽出顧衍話里的嘲諷,撇了撇嘴。

  「有助理為什麼還要自己開車,很閒嗎?」顧衍沒再理會齊亦之的回懟,轉頭對駕駛位上的司機說道:「跟上前面的救護車。」

  司機點點頭,換擋加速一氣呵成,轉眼間與救護車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齊亦之偏過頭看向主駕駛位,這才發現那裡坐著個女孩。

  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穿著一套修身的西裝制服,利落的褐色短髮垂到耳後,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股英氣。

  「這是我的助理,阿螢。」顧衍沒有看向齊亦之,卻知道齊亦之在幹什麼,「她和我們一樣,都是『觀測者』。」

  女孩微微偏頭,視線卻還在看著前方,朝著齊亦之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哦哦......」齊亦之立刻收回視線撇向窗外,撓了撓頭,「誒?你們追的這個救護車是......」

  「對,你母親就在裡面。」顧衍打斷了齊亦之,順勢接過話茬,「萬一那幫老傢伙不告訴你,我們還可以做兩手準備。」

  「什麼......」齊亦之話還沒說完,一腳急剎險些讓他飛到前擋風玻璃上。

  賓利飛馳停在十字路口,前方的路燈是刺眼的紅色。

  「嘖......」阿螢咂了咂嘴,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救護車卡著紅燈前一瞬駛過,此時已經消失在了三人的視野之中。

  「看來他們也發現了咱們......」顧衍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摺扇,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拍在手心。

  齊亦之重新坐穩,看著前面空蕩蕩的馬路:「算了,不追了。」

  「嗯?」顧衍摘下墨鏡,扭頭看著齊亦之,「怎麼?你不想親眼看見你母親被送到哪去了?」

  齊亦之擺了擺手,「你們還需要利用我,不會對我媽怎麼樣的,與其打草驚蛇,不如隨機應變吧。」

  「好吧......」顧衍轉回去對阿螢說道:「走,去找那幫老傢伙。」

  紅燈結束,綠燈亮起。

  車子起步,速度還沒起來,卻又降了下去,最後乾脆直接熄了火。

  「竟然堵車了?」顧衍看著前面密密麻麻的車流,又看了眼手錶,才下午兩點多。

  主駕駛車門打開,女孩的腿邁了出去,纖細修長,站起身來像一隻高挑的天鵝。「我去看看。」阿螢丟下一句話,轉身鑽入車流之中。

  齊亦之收回視線,卻從後視鏡里看見了顧衍的眼神。

  「抽菸嗎?」齊亦之臉有些發燙,趕忙從兜里摸出煙盒。

  「你敢在車裡抽菸我就給你踹下去。」顧衍沒理會齊亦之的窘態,只是淡淡地發出威脅。

  齊亦之悻悻地收回煙盒,沉默片刻:「你別誤會,我......」

  「放心吧,阿螢看不上你的。」

  「你......」

  顧衍打開了音響,閉上眼,穆索爾斯基的《荒山之夜》在靜謐的車內迴響。齊亦之沒有什麼藝術細胞,對於交響樂一竅不通也欣賞不來,可起伏的鼓點與小提琴的嘶鳴攪得他心靜不下來。

  齊亦之望向窗外,車流依然沒有變化,阿螢的身影從遠處出現,越來越近。

  車門打開,阿螢坐了進來。「怎麼樣?」顧衍睜開眼看向阿螢。

  阿螢沒有回話,反而轉頭看了一眼齊亦之。轉來的視線讓齊亦之怔了一下,他從阿螢的眼神中看出了為難。

  「組織的救護車,在前面出車禍了,被一輛貨車追尾了......」阿螢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像是怕別人聽見了一樣。

  「什麼!」齊亦之驚呼一聲,轉身就要開門。

  「別急!」顧衍拉住了齊亦之,「等阿螢說完。」

  「我去看的時候車裡只剩一個司機,他說剛接到指令要更換路線,還沒來得及走就被車撞了......不過人沒事,你母親已經被轉移了。」阿螢沒敢看齊亦之的眼睛,側過頭看著前方窗外的車流。

  顧衍看向齊亦之,此刻他的嘴唇緊抿,眼睛盯著前方卻沒有落點,握著門把手的手攥得發抖。

  沉默好一會兒,齊亦之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虛:「這就是你說的業力嗎?」

  顧衍一怔,伸手摸了摸下巴,隨即點了點頭:「應該是的,你的業力已經影響到了你母親的安全。」

  齊亦之點點頭,沒再說話。前面的車輛終於開始慢慢蠕動,阿螢再次發動車子,跟著車流緩緩前進。路過車禍地點,坐在前面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從後視鏡里看向后座——齊亦之看著窗外的殘骸,盯了很久,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才收回視線。

  車子開出市區,路上車輛越來越少,周邊已經少有城市化的建築,放眼望去除了腳下的柏油馬路只有兩側高聳的密林。

  齊亦之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日頭西斜漸漸隱沒在群山之中。

  終於,車子拐進了一條山路,路面被精心修繕過,儘管不是柏油馬路,卻也沒有碎石大坑,一路平坦。兩旁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槐和銀杏,灰褐色的樹皮上纏著暗綠的藤,像手背上的筋。樹冠驟然合攏,遮天蔽日,晚霞從樹隙中穿過被切成細碎的金箔,稀稀落落灑在引擎蓋上。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盡頭出現一堵灰磚砌成的矮牆,兩扇黑漆木門靜靜立在那裡,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字跡褪得幾乎看不見。

  車子在這座老舊的莊園門口停下,顧衍扭頭對齊亦之說了一句:到了。

  兩人下車,阿螢留在車內沒有出來。顧衍指著大門說道:「一直往裡走,會有人帶你去見那些老東西的。」

  「你不去嗎?」齊亦之瞪大眼睛看著顧衍。

  「我還有事,你自己去就行了,反正他們也不會想見我的。」顧衍拍了拍齊亦之的肩膀,順勢推了他一把。

  齊亦之沒反應過來,踉蹌地小跑兩步,再次站穩時卻發現已經走進了大門,而顧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開了步子,沿著唯一的道路向前走去。大門後是青石板鋪就的甬道,頭頂是青磚拱頂,兩側的粉牆上生著細密的青苔。

  甬道盡頭是一面巨大的影壁,正中央鑲嵌著一枚玉符。玉是老玉,青灰色,泛著沉沉的油光。

  齊亦之走近仔細看去,那上面是兩條首尾相銜的魚,咬成一個圓,一條純黑,鱗片層層分明,一條只有魚骨,骨節蒼白。圓內有七條符號均勻分布圍成一圈,正中是一隻滲血的金色瞳孔。符號與他在山洞石壁上看到的很像,他伸出手去摸,可卻懸在半空最終也沒有落下。或許是山里冷,齊亦之打了個哆嗦。

  轉過影壁,眼前豁然一空。三重院落層層鋪開,灰瓦如鱗,飛檐如翼,空氣中浮著老木頭和雨後青石的味道。

  這一路像是沒有時間的概念,齊亦之不知道走了多久,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在一座黑沉沉的大廳前停下。

  「您好,是齊亦之先生吧。」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像磨舊的砂紙緩緩擦過木紋,沙啞裡帶著沉穩。

  齊亦之循著聲音回頭看去,一名老者站在他的身後。那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深灰長衫,袖口挽得齊整,此時正對著他微微躬身。

  「我是這裡的管家,姓宋,府上的人都叫我宋伯。」管家直起身,一張清瘦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請隨我來。」

  宋伯引著齊亦之走到大廳門前,抬眼便是一扇雙開的黑漆木門,銅門環磨得發亮。

  齊亦之伸出手,掌心觸到冰涼的銅面,用力一推,門軸幾乎沒有一點聲響。門後一片安靜,裡面沒有點燈,只靠天井投下的一束光,照在正中一把紫檀椅上。齊亦之有些恍惚,那扇門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