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亦之在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守了兩天,除了吃飯上廁所,一步沒有離開過。母親還沒有從裡面出來,齊亦之只能遠遠隔著玻璃觀望,就像五歲那年看著病床上的父親一樣。
幸運的是,母親的生命體徵平穩,他懸著的心也落了一半。
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中午了,齊亦之吃過飯,靠在走廊外的長椅上眯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監護儀「嘀」地發出一聲長音。
他猛地驚醒,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衝到了玻璃前:母親安靜的躺著,儀器上的數字平穩。
「沒事,正常波動。」一旁走過來一個護士,頭也沒抬。
齊亦之應了一聲,回到長椅上重新坐下,卻再也睡不著了。剛才那聲長音讓他心裡發虛——他說不上為什麼,卻總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靠近。
「嗡嗡嗡......」手機在齊亦之的褲兜里震動起來,頁面上是一串沒有備註但有些眼熟的號碼。
齊亦之快步走出病房,出門時恰好與一位護士擦肩而過,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這個人齊亦之並不陌生,從母親手術結束到現在,一直都是她負責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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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電話接通,齊亦之率先開口。
「是我,顧衍。」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答應你的事已經辦妥了,下午會有人來安排你母親轉院,不用操心。」
「什麼?」齊亦之一巴掌拍在牆壁上,震得自己手心生疼,「你們要轉移去哪?為什麼沒和我提前說?」
「沒有必要提前告訴你,至於轉移去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這是組織提供的。」顧衍語氣平淡,背景里傳來一陣不太清晰的古典樂,很輕很淡。
「你們......」齊亦之沒有再說下去,他忽然想通了,其實自己是誰不重要,他們需要的只是自己的能力,「他媽的不把老子當人看啊......」
「告訴我你們要把我母親轉移到什麼地方,我要親眼確認她的安全,否則,我很難和你們合作。」齊亦之聲音很淡,像是在威脅。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聲音,好像根本沒有在意齊亦之的態度:「沒問題,下午我帶你一起去見見那幫老傢伙,你自己去問清楚不就好了。」
病房裡,幾個護士帶著一袋藥水和醫療用具走了進去,聲音不大,卻讓母親的眼皮動了動。護士沒有注意,手腳利索地更換了輸液的藥水,一邊換一邊嘴裡也沒閒著。
「要我說咱們孫院長真是厲害,這阿姨差點不行了,硬是給救回來了。」
「是啊......誒,她那兒子也是,那放棄治療同意書說簽就簽,啥表情都沒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家屬。」
「你們說......不會是惦記遺產呢吧?我看他穿得窮嗖嗖的,一臉邋遢樣,指不定擱外邊欠錢呢!」
「噓......別亂說話!」
病床上,母親的手指在被子下緩緩抓了抓床單,又一點一點鬆開。她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亮了一下——但她始終沒有睜眼,也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護士們沒注意到這些,拿著空瓶離開了病房。儀器「滴滴」地響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邊電話掛斷,齊亦之回到病房,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多了,距離母親轉院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再也坐不住,在病房外來來回回地走著,餘光時不時瞥向窗外。走廊每每出現點響動,他都要過去看個究竟。
齊亦之也不明白自己在緊張什麼,明明是一件完全不需要自己操心的事,可他就是放不下心來。他討厭不確定性和未知,可偏偏在這件事上他討厭的事全都占了。
他不是沒有做過調查,只是以他的能力,無論是「執契」還是顧衍,他都查不到半點線索。就像孤身航行在迷霧中的帆船,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禱不要撞上冰山。
但經過這兩天的思考,齊亦之也想開了,管他什麼神明啊氣運啊,為了母親的安全,他也願意把自己賣給這個連一點底細都不知道的神秘組織。
「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你們是誰啊?」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皮鞋磕擊在瓷磚地面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齊亦之扭頭望去,一排身著統一黑色西服、眼戴墨鏡、手上套著皮手套的高大男子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一名白大褂手上拿著張單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不停地伸手阻攔,像一塊沒粘緊的膏藥甩來甩去。
「你就是齊亦之先生吧?」為首的男人站在齊亦之面前停下,微微低頭,聲音低沉。
齊亦之抬起頭,看著眼前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男人,那寬厚的身材能將他整個人遮住。「是......是我。」齊亦之話都說不利索。
「我們奉命前來轉移你的母親,請稍候片刻。」男人抬起手,招呼身後的同夥就要走進病房。
「等一下等一下!」一道白色身影閃到眾人身前,擋在了病房門口,「沒有轉院手續你們不能帶走任何病人!」
齊亦之認出了這名醫生,他是今天的值班醫師,年紀不大,面對這般場景,豆大的汗珠順著脖子淌下,被白大褂遮住的大腿止不住地抖。
「不過正常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吧?這是轉院還是劫獄啊?」齊亦之暗忖,這一刻他太想找個角落蹲著了。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得周圍人全來圍觀,嘰嘰喳喳討論個不停,像蚊子一樣此起彼伏,惹得齊亦之一個頭兩個大。
「這裡有手續。」黑衣人指了指醫生手中的單子,「我已經給過你了。」
齊亦之瞥向手指的方向,單子已經被攥得快成一團球了。
「這上面沒有簽字和蓋章,這就是張廢紙!」醫生推了推厚厚的鏡片,聲音高了好幾個度,「你們再不走我就要叫保安了!」
黑衣男人依然面無表情,只是掏出了手機撥通了電話,隨著幾聲「嘟嘟嘟」,電話那頭有了動靜。
齊亦之離得不算近,聽不清電話里的聲音。男人一個字沒說,過了幾秒,他把電話遞給了醫生,「接電話。」
醫生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可手機已經貼到了他的耳邊。
「院......院長......」醫生立刻彎腰托著手機,朝著沒人的方向點頭哈腰,「是是是......好好好......明白明白......」
不到一分鐘,電話結束,醫生整個人像曬蔫了的茄子一樣,恭恭敬敬地歸還了手機,隨即側身讓開一條路,低著頭沒再說話。
黑衣人們魚貫而入,齊亦之也跟了上去,「你們要轉移到哪裡?你們輕一點!小心點別傷著我媽!誒誒誒!」
出乎齊亦之的意料,這些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黑衣人竟對醫療器械無比熟悉,一個多餘的操作也沒有,手法比那些護士還要嫻熟。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齊亦之親眼看著母親躺在病床上被送進了一台救護車。
「你不能上來,這是命令。」最後一個上車的黑衣人抬手攔下了正要上車的齊亦之。
「為什麼?這是我媽!我有權利知道你們要把她帶去哪裡!」齊亦之用力甩開黑衣人的手臂,可下一刻,眼前的景色忽然旋轉起來,接著就是一陣眩暈,眼前只剩藍藍的天空和刺眼的陽光,還有一隻手墊在他的腦後。
「你們很快就會見面。」黑衣人的臉占據了齊亦之的全部視野,聲音落到地上又彈進他的耳朵里,聽起來悶悶的。
等齊亦之爬起身,那輛救護車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後頸——剛才那一瞬間,他連對方怎麼出手都沒看清。
在母親住院之前,他替人抓過小三也追過逃犯,自認為見過世面。但就在剛剛,母親當著他的面被帶走,可自己卻連攔上一攔都做不到。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即便是面對神明也不曾這般無力。
力量。他第一次,這麼具體地渴望一種力量。